《偷偷靠近》诺曼RF

11、关根 令人厌烦的

　　令人厌烦的暖湿气流依然在江南徘徊，雨还是不大不小地下着。陈记美食店的后巷里，张起灵在雨蓬下默默地把盘子洗干净，放进消毒柜，旁边的李姐还是一如既往地扯着大嗓门说八卦，以前经理的落魄是她最喜欢的话题。

　　今天是张起灵在陈记美食店工作的最后一天。噢，不，他没有被炒。只是陈记美食店计划装修改造，升级为一家工业风的小资餐馆。老员工如果决定留下来，停业期间，可以领取一半的工资。
　　下班前，严经理把他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信封，有点厚。他其实只干了两个星期，之前也预支过工资了，这是？
　　“我帮你申请了残障……不对，就是……特殊补贴，每个月1000块。店里升级改造估计要两个月左右，一次过把工资和补贴都给你了。”
　　实际上，即便政府有这种补贴，也需要身份证、医生证明之类的一堆文件还要跑半个杭州城的部门搞审核。不过，国家政策和办事手续显然不是闷油瓶的强项。他只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把兜帽带上，离开。

　　回张伯家的路已经走的很熟悉了，从后巷里左拐，走到大街上，右拐，直走，过三次马路，在一家面包店前面的路口拐进巷子里，左拐两次，右拐一次，找到楼梯口，开门，上楼。
　　肚子有点饿，今天店里装修前最后一天，严经理请客。张起灵拒绝，吃完了还要找人送自己回去，他不想麻烦人家。不知道张伯有没有留吃的给他。张伯在一家快递公司工作，上班时间不确定。有时晚上回去，张伯会做好夜宵等他，有时候比他更晚。
　　开门进去，里面聊天的声音停了下来。
　　“阿坤，来，介绍一下，这是张坤，我干儿子。这位是摄影师关先生。他想来咱们家拍照。”
　　“你好，叫我关根就可以了。张伯您干儿子，长得是一表人才啊。”那个叫关根的人声音只能用诡异来形容，声音很嘶哑，像是说话说太多嗓子说干了一样，语气却很温和，咬字清晰，发音沉稳，似乎年纪也不大。张起灵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人原本的声音应该是温润平和的，就像吴邪一样。
　　没有纠结于这种感觉，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竟自回房间了。
　　“对不起，阿坤他性子是冷淡点。他人很好的。。。”张伯不知道怎么解释。
　　关根笑笑，不甚在意。

　　洗完澡躺在床上，张伯在外面敲门。
　　“阿坤，出来吃夜宵。”
　　打开门，一股混合着姜葱蒜和紫苏的香味扑面而来。
　　“快来尝尝关先生的手艺，闻着真香！”
　　张伯把他拉到桌旁，面前似乎是一锅烤鱼之类的东西，在电磁炉上咕噜咕噜地沸腾着。张伯给他盛了一碗海鲜粥放在他面前。他试着夹菜。
　　“啊，对不起，阿坤他看不见，关先生您别介意。”
　　大概是夹了关根面前的菜，他猜。
　　“没事，试试这个豆角和金针菇，配上紫苏会更好吃。”出乎意料地，关根并没有纠缠他眼睛看不见的事情，只是给他夹了菜，放到碗里。
　　“谢谢。”其实他更感激的是关根的不追问。
　　他尝了一口，的确很好吃，浓稠的海鲜粥，鲜香清甜，配上浓郁的紫苏烤鱼，豆角，菌类，比张伯的手艺和店里的员工餐好太多，而且很对他胃口。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愉快的食物的香味，锅里汤汁沸腾的声音，关根和张伯啤酒瓶的撞击声，令人食欲大涨。两人给他夹菜，他不觉吃了许多。

　　“我大概了解这个房子的架构，光线有点暗。我明天搬上器材来拍摄。时候不早，我先走了，不打扰两位休息。”
　　“哪里哪里，还劳烦关先生给我们做夜宵。”
　　“不过是自己想吃罢了，有人陪我不正好吗？”
　　“明儿，我上班，阿坤在家，关先生直接来敲门就可以了。”
　　“好的，再见。”
　　“再见。”
　　“多好的小伙子啊，著名摄影师，可惜嗓子毁了。”
　　张伯坚决不让他洗碗，只好回房躺着。

　　大概是吃太饱，张起灵躺在床上睡意全无。他又习惯性的开始胡思乱想。从离开青铜门开始，下山，失明，阴差阳错地上了贼车，来到杭州，意外认识张伯，找工作碰壁，适应没有视力的生活。这一个半月的变化来得太快，太忙碌，他不得不去考虑一些他从来不需要的事情，比如找工作，赚钱，和人相处，又比如记住家里所有家具的位置，记住路，记住同事的声音。太多的事情需要适应，太多的东西需要记忆，最开始的那几天，他觉得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和信息，彼此叫成一团，完全处理不过来。以至于，他都快不记得青铜门里胡思乱想的日子了。

　　终于，还是这么过来了。
　　他摸出了外套里的信封，里面有3500块，比两个月的津贴和半个月的工资多了一些。他把信封放在床头的柜子里，和里面的1000块放在一起。
　　张起灵的一生，受再多的苦，从来不需要为衣食担忧。他自嘲地笑笑，真不知人间疾苦。
　　人间，杭州。很奇怪，他去长白山之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杭州，出来之后，第一个，也是杭州。不知吴邪怎样了？他，应该还记得那个约定吧。他会因此郁郁寡欢，数着日历过日子吗？不对，吴邪不是会在挫折中自怨自艾的人，他应该是勇敢、积极的，他会去设法解决。那么，结婚生子？他想象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他发现自己其实不太了解吴邪。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有勇气一次次地闯进未知的领域；明明吴邪身上的谜团已经多的是，却来管他消不消失；明明自己已经决定替他守门，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平静一生，却还是跟了上来，逼他说出缘由。还有一年多，他会去长白山吗？要怎么告诉他呢……
　　事实证明，一个人在脑海里想象和纠结也不是张起灵的强项。他还没想出告诉吴邪的办法，却想起很多往事。
　　夜深人静，可他更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