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如意小羹汤（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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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疾拿起一支火把探照，原来那条鞭状黑影，赫然是一只肉粉色、形似昆虫触肢的事物，上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刚毛，如钢针一般根根直立，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条触肢来回舞动，想要攻击二人，每每触及圆阵边缘，又触电一般瑟缩回去。周仙儿好整以暇，笼袖道：“小友毋须惊慌，这颠当鬼是过不了此阵的。”说着转过脸看向吴疾，露出一个眉目祥和的微笑：“这林中鬼怪凶猛，唯有此阵内能保安全，小友看好脚下，切勿出阵。”
吴疾注意力还在那只恶心的虫腿上，嫌恶地说：“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恶心？”这才转头看周仙儿，“你是想放我走路，还是想找我报仇？”
她这一回眸，火光下更添惊艳，就连那一脸嫌恶神色，似乎都具有某种令人甘之如饴的隐晦力量。周仙儿端详着她的脸，赞赏地叹了一声，笑着说：“我虽未曾去薛府走动过，却听闻薛府先前的确走失了一位义女。且这义女还十分不简单，昭阳仙君近日正为此事发火，丢了她，就连薛成璧也要吃挂落。小友的身份，我那红信师妹不信，我可是实打实的相信的。毕竟观小友容貌，恐怕世间也不会再有第二人作想了。”他笑得越发和善，“小友与某上回相逢，身边有个厉害角色掠阵，某技不如人，只得退让一步。这回小友技不如我，说不得，那就只好请小友待此间事了，与我走一趟薛府，以安昭阳仙君之心。”
得知对方知道得这么详细，吴疾也没什么好辩的，直接略过此节，反客为主地指着那根触手问：“我听杜红信说你是来这林子里抓伥鬼的。你要抓的难道就是这东西？”
周仙儿未料她问出这种跳跃性问题，反应了一下，才说：“不错。”
吴疾点点头，又问：“你刚刚说这东西叫颠当鬼？这东西也是鬼？”
周仙儿摸了摸下巴须，“是也不是。这鬼物乃是百年以上的老墓里尸身精气所化，虽孕于人体，却非正经鬼类，没什么灵智。因其性喜拖人入土、又生得肖似颠当，是以得名颠当鬼。”[1]
“……所以你不仅用活人炼鬼，还掘人家的坟找鬼？”
周仙儿不以为忤，文质彬彬道：“此言差矣。古时显贵下葬，最怕人盗掘坟墓，守墓的花样最多。这颠当鬼，就是用活奴隶陪葬，以方术炼化成魔，镇守地穴的。此物闻腥则动，一旦有盗墓人惊扰，就将人拖到地洞里生啖血肉，今人看是大邪之物，古人却以其为尊贵象征，毕竟炼一只须得许多财帛人力，炼得越多，越是贵人中的贵人。某将它捉去，可免往后有生者受害，岂非善心功德？何况那些用活人陪葬的，也不配住什么好墓，挖了便挖了罢。”
吴疾心想：挖人祖坟都能说成锦绣文章，这人也算是一朵奇葩了。他抬手指了指那只乱舞毛脚，“你要怎么……”
她话刚说了一半，黑毛触肢突然勾住土包边缘，“喀啦喀啦”地活动了两下关节，猛地一挣！尘土飞扬，阵中火光被一团巨大的黑影罩得一暗，吴疾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周身被黑毛覆盖、身形滚圆、酷似蜘蛛的巨型怪物破土而出，两对后肢抓地、两对前肢立起，发出刺耳的嘶嘶怪叫！
吴疾虽然不怕虫子，但这只虫子又有一处花样，实在是锦上添花、威力加倍，让淡定如他也后脑勺一麻：这只巨型颠当鬼的腹部毛发格外稀疏，能将其粉色的腹肉看得一清二楚，上头赫然鼓出一只肉色的半截人头、并两只胳膊，刚好和他看了个对眼，原来是个半人半虫的怪物。
吴疾眼皮一跳，又不愿意示弱，固执地和那人头对视着说完了下半截话：“……你要怎么抓这东西？”
周仙儿从袖中掏出一支细杆毛笔，弯下身在地上写写画画，边画边说：“就靠这阵法捉。”他笔尖所过之处，留下鲜红印记，在火光下闪烁熠熠。
吴疾挑眉道：“你不出去和它斗法？”
周仙儿谦虚道：“此物凶险，只能智取，不可力敌。”回头看了看吴疾，但见女孩纤纤弱质地站在那里，偏偏背着手、一脸凝肃地端详外头正在发狂的颠当鬼，却不见半分惧怕之意，反应十分不符合自身的年纪，便呵呵一笑，“小娘子小小年纪，倒是气度从容，胆色过人。”
吴疾抬了抬嘴角，“我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万一失了手，没能把我全须全尾的带回去，才该害怕。”
周仙儿被她拿话噎了，也不以为忤，笑眯眯地自管撅着屁股忙他的。过了一会儿，又听身后女孩的声音说道：“我看你不是庸才，为什么不走正道，要捞这种侵犯死者的偏门？”
没想到能从对方嘴里听到这种好话，说的人还是个小女孩，周仙儿不由惊讶地抬头看了吴疾一眼，“小友真是谬赞了。只不过正门偏门，还不是各人定论，各自有主见？”他挨了一声夸，似乎谈兴大发，一边继续低头忙活，一边晃着脑袋说道：“人活着时，秘密太多，死了之后，秘密便不是秘密，是以问鬼者之能，可以通天、知古今、一窥天下人的秘密，更能让死人不死、活人不活，何以见得不是大道呢？”
他嘴上夸夸其谈之余，手下功夫未曾耽搁，整个圆阵已被画好了半幅，正巧画到那只颠当鬼脚下，更令后者十分狂躁，屡屡想要攻击，却仍是无法近前半分。就听脑后吴疾说道：“是啊，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下一秒突然屁股传来一股力道，令他不由自主，往前栽倒！
吴疾使足了力气踹在周仙儿的屁股上，但毕竟人小力微，周仙儿一个趔趄，已然稳住了身子，脑袋险而又险地差点拱出了阵外，鼻子前头就是颠当鬼那尖锐的黑毛长脚。他想也不想，跳起来返身挥袖道：“着！”旋即洁白大袖立刻翻卷如蛇，朝着身后盖了过去！只是一盖之下，却落了个空，回头一看，吴疾竟是擦着他身侧，朝着阵外跑了！
周仙儿骇了一跳，高声叫道：“小丫头不要命啦！”说着又是举袖一卷！那一叶衣袖如同白蛇出洞，去势甚急，堪堪要扑到吴疾背后；与此同时，颠当鬼发觉活人要出阵，立刻嘶叫着也迎面扑来！
值此关头，吴疾脚下不停，笼在袖中的双手一左一右、猛地抻出袖口，早已被烫得剧痛的掌心一展，登时发出一种微妙的爆响，空气刹那被高温炙烤得扭曲，两团橙丽的火焰霍然炸开，分别向着周仙儿和颠当鬼袭去！
这火迎风而涨，又热又烧眼，周仙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神通随人心意而动，追着吴疾的那片衣袖登时也随着一滞，正好容吴疾冲到了阵外！周仙儿“哎哟”一声，另手轻轻一拂，一蓬烈焰随即化作无数火星，四散陨落，可追着吴疾的那片衣袖碰到了阵法边缘，却再也无法寸进，软软地飘落在地。另外一蓬火焰则直冲颠当鬼腹上人头而去，照得一小方天空亮如白昼，令那人头惨叫一声抬起双臂捂住了眼睛，两对原本刺向吴疾的前足迅速交叉合拢、护住了那颗人头。
吴疾一击得手，并不再往前冲，而是贴着圆阵边缘跑；颠当鬼果然暴怒地伸出两只前足向前盲刺，却因为吴疾没跑直线而刺了个空！
饶是周仙儿涵养惊人，这会儿胡子也吹起来了，“哎哟，哎哟，你做什么，快回来！”嘴里嚷嚷，却也不敢跨出圆阵一步去抓吴疾。
吴疾见他这样，更加印证心中猜测——果然和白鹿归说的一样，这阵法神通出不去也进不来，能拒妖魔，唯有人能随意进出；颠当鬼畏火畏光，抓把火就能争取先机；周仙儿战斗力不行，不敢出来和颠当鬼硬刚——不枉他刚才靠在火把旁边套了半天话、搓了半天火球术！他一边玩命快跑，一边吼道：“你刚才说怎么飞来着！？”
周仙儿七窍生烟：“飞？飞什么飞？”
白鹿归语速极快地说：“聚风于脚下，托起身体。常人练上五六年才能看到点门径，你要是试了不灵，就跑回阵里。”话音伴着身后一声“唧唧”的尖啸，唬得吴疾又是一个激灵！原来颠当鬼已经缓过气来，八足疾动，追了过来！只是它在陆地上行走虽快，却因体型所限，不善转弯，因此一如吴疾所料，只能跟着她绕阵跑圈，反倒不能一下子扑中她。
虽说是要命的关头，吴疾闪念间反而想起在十里不同天时，李星涵那蹩脚的飞行术，看鹿哥飞得轻松，原来这还是个技术活！他收束心神，抖着双爪，嘴里叨逼叨道：“不灵不行！天老爷，你亲儿子要折了，赶紧显灵啊！”
这话说罢，吴疾身周一股狂风凭空乍起，吹得他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去！吴疾身不由己，整个人面朝下嘭地落地，万幸伸手扶地，没摔个狗吃屎；与此同时，脑后破空之声大作，他回头一看，颠当鬼已追及身前，一只鳌足冲着他当空劈下！
极端危险时刻，吴疾脑中一炸，迎面狂风又起，比上一次力道还要凶猛，将他整个人朝后吹去！锋利的鳌足擦着他的脚边，猛地扎进地面，激起一蓬沙土！
这一记能托起身体的强风，外加擦肩而过的危险，令吴疾整个人冷汗涔涔，脑中灵光一涌；不待颠当鬼拔出触肢再刺第二下，第三股狂风再起，将吴疾整个人托上半空之中，如子弹般向前推去！
这风不受操控，尽是霸道的蛮力，吴疾人在空中无处着力，只能用双手挡住头脸，整个人高速撞进一簇又一簇林间密密匝匝的树冠，无数枝条鞭子一般抽打在身上，疼痛难当！
就这样飞了片刻，颠当鬼的吼声渐渐远了，吴疾心神一松，风力立刻弱了下去，人也随之落地，连滚了好几圈才消去惯性，比先前被他轰飞的杜柔还惨。
浑身的骨头都要撞得散了架，吴疾缓了几秒，才慢慢爬起来，伸手一抹脸，抹出满手血痕。他坐在地上连连喘了好几口粗气，远远地又传来一声颠当鬼的怒吼，听得人皮紧，赶快爬起来接着往反方向走。白鹿归问：“你怎么样？”
“福大命大，逃出来了。就是不知道落在哪儿了……”吴疾抬眼四顾，周围除了树还是树，黑暗中难辨方向。他摸索着又走了一阵，倏地看到头顶的黑暗里有一星黄光闪烁，便谨慎地停下脚步。那黄光很快越离越近，上空传来零星几句碎语人声，吴疾立刻后退几步，躲进一丛树影里，抬头望去，就见天上两道人影由远及近飞来，刚巧在他面前不远处徐徐降落。其中一人手持火把，落地时照出五官脸面，正是杜果；另一人随后飘飘然落下，自然是端着一脸被人欠钱不还表情的杜红信。
杜红信说：“你周师叔可是的确说过要在此补阵？你别认错了地方。”
杜果说：“师父放心，不会有错的，弟子在旁边的树上系了绸带做标记。”说着举起火把四下照了照，指着一棵树说：“在这里。”
杜红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好。快把你周师叔给你的阵盒放下。”
杜果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只红色锦盒，但却迟迟不放。杜红信见他不动，蹙眉道：“怎么？”
杜果笑着说：“师父，您老人家当心脚下。”
他话音刚落，地面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震，一只黑毛触肢破土而出，猛地勾住了杜红信的裙摆！杜红信尖叫一声，手上红绫立刻飞下去缠住了那根触肢，猛地收紧，将那只触肢死死勒住！
这根触肢比起之前那只颠当鬼，要小上许多，但力气仍是不小，即便同红绫角力，仍能死死勾住杜红信的衣裙不放；杜红信情急之下，从腰间抽出小羹汤，斩落衣裙脱身，只是还没退几步，土面轰然炸开，那只颠当鬼整个钻了出来，又伸出螯足去勾杜红信！杜红信伸刀去格，两根螯足同刀身一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螯足吃痛后缩，小羹汤亦被击飞出去！杜红信慌忙躲闪，腾空而起，冲杜果厉声叫道：“你想做什么！？还不赶快放下阵盒！？”
只是她身法虽快，却比不过颠当鬼第二次激弹而出的两根螯足更快，人还未完全升至空中，两根螯足已经后发先至，眼看就要追上了她！正在此时，一柄泛着寒光的小剑突然从黑暗中疾飞而出，冲着她背心刺去，杜红信为了躲这小剑，身形稍滞，双足被颠当鬼勾了个正着！螯足关节十分灵活，甫一得手，立刻竖起层层尖刺、一圈圈蜷缩着卡紧猎物，杜红信发出一声惨叫，被硬生生地拉回了地面！
那柄小剑一击不中，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朝下飞了回去。站在地上的杜果微笑着举起手来，将飞来的小剑握在了手里，反手又掷了出去！
小剑破风而去，快如闪电地刺向还没被颠当鬼彻底拉回地面上的杜红信，顷刻之间没入了她的背心，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杜红信挣扎的动作骤然一滞，被颠当鬼捕入怀中；长在颠当鬼腹部的人头张开双臂、如怀抱婴儿一般将她死死箍住，四足后蹬，倒退着没入了地下。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如意小羹汤（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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