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如意小羹汤（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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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当鬼将杜红信捕入怀中，蜷起两对足肢将她死死箍住，倒退回出土时挖出的地穴，那柄插在杜红信身上的小剑旋即拔出来，在她腰带上一挑、勾下了一只锦囊，掉头飞回杜果的方向。颠当鬼只顾怀中猎物，心无旁骛，后肢蹬土，很快就没入了地下。只是这一只颠当鬼虽已退去，但土面下怪响仍然不断，紧接着又有数只触肢戳出地面，还有许多只颠当鬼正欲出土！
杜果不慌不忙，先是将小剑衔回的锦囊握在手中仔细看了看，这才将刚才一直拿在手里的阵盒向前一抛。阵盒甫一脱手，便像磁石一般吸附在地面上，张开盒盖，吐出一团氤氲红光、印在地面上，成了个和之前周仙儿所画的别无二致的阵法。阵中殷红符文闪动，那几只方才还欲猎捕杜果的触肢登时像被烧着了一般冒出嘶嘶黑烟，剧烈挣扎着缩回了土里，逃出法阵范围，片刻后从阵外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吴疾打眼一扫，这些颠当鬼个头有大有小、人头面容各异，各自虎视眈眈地在阵外嘶吼着打转。
杜果还剑入鞘，转过身道：“小娘子瞧够了么？”
他身后不远处，吴疾手握刚才寻机捡回来的小羹汤，正谨慎地贴着阵法边缘站着。被杜果嘴角噙笑的这么一看，他直起鸡皮疙瘩，“我倒是不想看，这不是外头无路可走么。”
吴疾刚才本来躲在暗处，看到小羹汤脱手，就出去捡刀，本想就此离开，没想到差点被一只颠当鬼勾住。原本他暂时还没能构建起对魔法体系下战斗力强弱的基本认知，但怎么说杜红信的等级都要比他一个刚建号的新手高些，结果目睹杜红信的惨剧，也算是重估了颠当鬼的凶残战斗力，他不免觉得自己刚才跑出周仙儿的圆阵有些鲁莽，实属靠走运才没落得一样的下场。眼下还不知道周围到底有多少只这种怪物，两害相较取其轻，他当机立断，干脆跑回了阵中，毕竟颠当鬼和杜果相比，后者起码还有交涉的可能性。
杜果神色如常，就仿佛刚才欺师灭祖的不是他一般，打量着吴疾道：“小娘子怎么没和周师叔在一起，反倒弄得一身狼狈？”
吴疾扫了扫肩上的草叶，说：“惭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小周那逃出来的，没想到又遇上了小杜你。”
杜果道：“原来如此，那真是十分不凑巧了。小娘子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恐怕留不得了。”他嘴里这样说着，脸上却仍然是一派温和相，说话间打开锦囊，从里头取出了一颗玉珠似的药丸。
吴疾对这药丸可算是印象深刻，一见其形，就想起来了：这玩意儿不是灯草随身的药葫芦里装着的那种名叫参玄王母的药丸吗！因其外表颇类玉质，他起初还以为这东西是什么玉石，还是后来听素蟾和白鹿归说起，才知道这东西原来是丹药。当下脱口而出：“参玄王母？”
杜果睨她一眼，微笑道：“是啊。”说罢将那药丸放入了口中，另手轻轻合了合，掌上的空锦囊顿时化作一团火焰，再一抖，那火焰须臾四散作无数火星子，飘落在地、再无痕迹。
他抖净了手，抬步向吴疾走来。吴疾不退不避，仍是镇定地问：“等一下，你杀杜红信，就是为了她身上这药？”
她有意直呼杜红信其名，而不说“你师父”，以免刺激杜果，闪念间又想如无意外，杜果应该不是顶着青年脸的高修为老道士，年龄肯定不大，再如何有城府，干了一票蓄谋已久的杀人买卖，总归还是得有点表现欲的吧？
杜果果然答道：“参玄王母虽好，这一粒可算不上能杀人的宝贝，只不过是一百三十年修为的中品。她是德不配位，才不得不死。”
吴疾顾不得思考敌军抛出的新设定，紧接着说：“这点我同意，我也觉得杜女士性格有点问题。可你这么做了，就不怕等会儿小周找你麻烦？你以后都不回八素山了吗？”
杜果脚步不停，“怎么我要杀小娘子，小娘子反倒担心起我的前程来了？”
吴疾说：“因为我打不过你、又逃不掉，所以想博取你的好感，让你放过我。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杜果摇头道：“正因为我还要回八素山，是以万万不能留下小娘子。八素山上下，向来都要仰仗溅花观鼻息，杜红信是曲昭阳的人，小娘子又与曲昭阳颇有渊源，这教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吴疾说：“不对呀，我和小曲不但没有交情，还有仇，我干嘛去告你的秘？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是薛家养着准备卖的雏妓，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之前是诳杜红信的。义女这名头，说白了还不是为了脸上好看、嘴里好听，将来送人时显得金贵？他们出力找我，也是因为我的脸比较值钱。要不你再使劲想想，我还有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杜果听她说出“雏妓”这比较有冲击力的两个字，外加这一长串绵绵的软语恳求（其实是吴疾声线条件所限，再怎么严肃语气也没有卵用），总算眉头动了动，似有一丝动念。但他也只是犹豫了半刻，便伸指一弹剑鞘，小剑即刻幽幽出鞘、悬浮在半空中，映出他眼中邃然寒光：“可叹小娘子不是俗人，杀之可惜。只不过我行事向来不愿留什么把柄。”
吴疾当然没指望杜果能就此放过自己，先前说些“打不过你”、“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之类的话，都是为了刻意引导对方，让对方觉得自己没有威胁，好多拖延些时间，只因为她连试了好几次，非但找不到把法力灌入小羹汤里的要领，连个风影儿都“抓”不着，可能也是因为专心和杜果对话、没法集中精神之故。不曾想杜果一亮兵刃，令她心里警铃大作，结果又是在这种攸关生死的时刻，突然感受到了身周熟悉的法力流动感。
她用持刀的右手，下意识地去探那支最为磅礴湍急的“河流”，全神贯注之下，竟然一时未能回答杜果的话。杜果见她闪神，登时生疑，那柄小剑立刻冲着吴疾刺了过去！
吴疾仍沉浸在乱流中掬水的奇异感觉当中，小剑袭来之时，身体近乎脱离她意识掌控地率先做出了行动，持刀的手横刀去迎对方的剑锋，刚刚聚于右手的法力便再也握不住，被释放出去，刹那间化作一股强风！小剑剑尖刚好抵到吴疾掌心不盈一寸距离，竟被这股狂风给顶得硬生生刹住！
杜果一动不动，仍闲适地在原地站着，一哂道：“小娘子初入道，已有两手本领了。果真可惜。”这话说完，小剑骤然加力，剑尖竟顶着风又缓慢逼近了些许！
两股力量相较，受苦的是吴疾方才刚被烧伤的手心，小羹汤为风力所催，也险些持握不住。她因痛缩手，眼看手中风势不敌剑势，又后退一步，脚后跟险险踩到阵法边缘，外头的颠当鬼立刻聚拢过来。杜果眯起眼睛，似乎对这种危险的情态极为享受，小剑瞄准吴疾的咽喉，又向前递了一段。
情知魔法弹打不过对方的热兵器，吴疾无法可想，只能抱大腿（鸡爪）了！
他随手又是一捞，也不管捞来的法力强弱，就往小羹汤刀身上怼，不料触感却像是按弹簧，颇有种冰箱太满、塞不进去之感，不由脑袋冒烟地想：“取过来不扔，放进杯子里又是怎么个放法？往杯子里放东西，那起码得有个开口啊！”一边倒腾着小羹汤换了好几个角度，结果还是“塞”不进去！
对方兵刃如此凶猛，自己手里的却是个锦绣死物，吴疾忍不住槽道：“这鸡占着茅坑不拉屎，明明在十里不同天活过一回，不是挺有战斗欲的吗，现在装起死来了！”
她这话是对着那头的白鹿归说的，但对方却没有回应，反倒是手中刀柄微微一热。这热度一闪而逝，吴疾愣了一下，摇着刀口不择言地喷道：“你要是真能打，这会儿赶紧动一动，没了我，你就得跟小杜去三流门派做汤勺了！你就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吗！”
话音落下，吴疾就感觉到手中的法力以她持刀的手为导体，迅速被小羹汤“吸”了进去，刀鞘随之实打实地发起热来，整个刀身逐渐呈现出一种异样妩丽的水红色。小羹汤的刀刃本就形态奇异，刀尖无弧、刃身轻薄，承夜看去，仿佛一片蛇信，分外妖艳诡谲。
吴疾想提刀细看这种变化，刚一动作，就发现小羹汤巍然不动，而握刀的手简直像是黏在了刀柄上、根本动弹不得，继而一股灼热无比的能量从刀中反哺回自己的身体，令她身不由己，猱身向风墙后的小剑刺去！
那道阻挡小剑的风墙仍未消散，小羹汤刀锋一至，却犹如手挽珠帘一般轻轻松松破风而出！小剑收势不及，被小羹汤迎头砍上，只听一声极其刺耳的炸响，小剑剑锋竟尔碎裂迸溅，剑身光芒尽褪，坠到了地上！
顷刻间就轻轻松松毁掉了别人的棘手兵器，小羹汤去势不减，又向着杜果高速疾冲！杜果脸色大变，连连后退，正在这时，阵外突然飞进一道白色人影，拽起阵内的杜果，将后者拉离刀口！
小羹汤一击不成，顺着惯性又冲出一小段距离，吴疾回头一看，周仙儿拉着杜果道：“这是怎么说的？小娘子怎么好端端的要杀人啦？”
再看杜果，哪里还有刚才那副眼底藏针的肃杀神态，俨然是个一脸惊魂未定的憨厚青年，“周、周师叔，这小娘子夺了刀，偷袭我和师父，师父躲闪不及，被颠当鬼给……给……”
周仙儿瞪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杜果颤声道：“我和师父还未来得及放阵盒——小羹汤听这小娘子的命令，这，师父躲闪不及，就被……”
他言语间颠三倒四，给人的脑补余地却能称得上是十分精彩了，周仙儿闻言，脸色更白了。吴疾可不愿意平白无故接屎盆子，“哎，明明是你杀的杜红……”关键词还没说出口，小羹汤就再一次攻了过去！吴疾被拽成了人形风筝，吼道：“别别别别！别和他们纠缠了，外面还有那么多大蜘蛛呢！”
他这话仿佛提醒了小羹汤，使得刀势突然转了个弯，居然是朝着阵外的颠当鬼冲了过去！就在刀头接触到圆阵边缘时，吴疾突然想到：“这阵里的神通是出不去的，应该能挡住这只鸡？”下一秒阵内地面轰然震荡，中央的阵盒裂成两半，阵中符文尽数熄灭，竟是把阵给破了！
阵法一破，七、八只颠当鬼俱都兴奋若狂，分别扑向吴疾和杜果、周仙儿，其中又以扑一马当先的吴疾的数量最多！吴疾已经被小羹汤清奇的做派给唬得眼都直了，眼看着就要一头扎进三四只人头蜘蛛的怀抱，小羹汤的刀身上突然燃起一蓬烈焰！吴疾握刀的手臂被火焰包裹，但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热度，只见这滚滚烈焰快速幻化出火鸢般的幻影，仰颈发出一声长啼，作飞鹰捕食状，咬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只颠当鬼！余下几只颠当鬼似乎见到了极为畏惧之物，迅速散开，转而朝着杜果和周仙儿冲去！
吴疾仍是懵着，脑中腾地升起一个念头：刚才那一声……怎么听着像是鸡叫？
他抬眼一看，只见那只“火鸢”死死咬住颠当鬼，不住撕扯，后者发出凄厉惨叫，想用螯足抵挡，却在每每碰到火焰时被烧得冒烟、更为痛苦。至于所谓的“火鸢”，细看头生长冠、喙下亦有牛领[1]，分明是只公鸡！
那只倒霉的颠当鬼被鸡嘴衔着，毫无反抗余地，浑身很快就窜起了一簇簇小火苗，无论它如何打滚，都扑压不灭，周身冒起滚滚焦烟，中人欲呕，兼被那鸡头又咬又啄，不一会儿胖大的身躯就被烧得凹陷了下去，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小。吴疾望着这副光景，只觉得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田间的公鸡啄虫的凶相，突然融会贯通的理解了：这鸡，似乎很可能是某一类怪物的天敌……
吴疾这边颠当鬼如鸟兽散，那头周仙儿和杜果被余下几只颠当鬼团团围住。周仙儿临危不乱，从袖中又掏出一只阵盒丢到地上，逼退了其余颠当鬼，这才抹了一把冷汗，一脸肉疼道：“幸亏我多做了个阵盒，以防万一。这……唉，我这阵盒做来颇为破费，可惜了，可惜了，教你们两个小孩给糟蹋了。”
小羹汤刀下的颠当鬼已经彻底不会动了，吴疾总算得以喘息，还未及思量，倏地众人面前凭空出现一团雾蒙蒙的黄光，“啵”地凝成一只黄纸鸟。
见到这只黄纸鸟，吴疾是一愣，周仙儿则是腮肉一抖。黄纸鸟就在两道视线之下，拍着翅膀飞到吴疾面前，打了个转，化作一簇黄光，团团绕绕地凝成个修长的人形；片刻之后，那黄光慢慢散去，先是露出一张眸若灿星的英俊脸庞，继而是一身精致的玄衣——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如意小羹汤（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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