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如意小羹汤（叁） ...
-
吴疾闭着眼，只听白鹿归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耳里响着：“要与小羹汤刀魂感应，先要学会运使法力。天道借法，若要用它，先要找到它、‘看’到它。万法源头，尽在自然里。譬如草木有韧力、罡风有劲力，这是天然力量，修行人借之，就成了法。此法无形有质，肉眼不得见，是故常人只去看水流它的、风吹它的，因而习以为常、不敬不畏、不将其当做大力量，一向是看见刀架在脖子上了会怕，却敢以日出日落、河流山川为美，殊不知自然只是不杀人，杀起人来比刀要厉害得多了。”
耳听着白鹿归讲课讲出了杀气来，吴疾心有戚戚地在心里中译中：综上所述，魔法力量的一切根源，就是以人的意志操纵大自然的力量。设空气中存在着人眼原本不可见的魔法微粒，要使用魔法的前提是成功感知魔法微粒的存在，可光是一句云山雾罩的“找到它、看到它”，又是怎么个看法？
这个念头方起，他便觉眼皮一热，那感觉就像是被一道温燥的黏风拂过了眼眶，旋即漆黑的视野微微一亮，浮现出丝丝絮絮的游光。
这些游光仿佛被拆散了的棉絮，又如阳光下的微尘，在漆黑视野中无序地飘飘荡荡，煞是好看。吴疾一惊之下睁开双眼，眼前游光立刻消失不见，再看外头依旧树是树、花是花，让他忍不住“唔？”了一声。
白鹿归顿住话头，问：“怎么？”
这就不是能靠咳嗽对暗号来回答得了的了。吴疾狐疑地压低声音说：“我刚才闭着眼的时候，好像看见一点光。”说完立刻又后悔了，深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二？活脱脱像个医盲病人对着三甲主任疑神疑鬼似的。说话间他复又闭上眼，这次倒是没什么异状，更让他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觉。
不料白鹿归竟然问：“什么样的光？”
吴疾实在词穷：“呃……就那种一丝丝的，柳絮似的？”
“不错。凝神再看。”
“？？？！”这都行！？
吴疾忍不住抬手按实了眼皮，这次心念再动，果然眼前又渐渐浮现出无数光絮来。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着意观察，才看清这些这些“光絮”的飞行轨迹看似凌乱，实则隐隐地各有各的方向，互相之间并不撞车，无序里藏着有序。
这种闭着眼也能看四维片的感觉着实奇异，吴疾一时好奇，伸手朝当中最明亮的那一团光絮空抓，孰料那数十丝光絮竟然猛然伸长，化作细长光带，内中光芒粼粼、彷如血脉流淌，与此同时，手心亦感觉到一股旋转的风流，就仿佛真抓到了什么一样。吴疾不禁睁眼一看，只见那只平伸出去空抓的手臂衣袖翻飞鼓荡，手心果真有一团微风。
那边白鹿归正在说：“……这光就是法。刚入门时闭着眼才能得见，这是以心观之。今后练得纯熟时，心意一到，无需闭眼、亦有所感，即刻信手拈来，一呼一吸之间已能运法圆融了。”
吴疾再次词穷道：“等一等，我刚才一好奇伸手抓了一把，现在我手里好像有一团风……”
谁知白鹿归竟然再一次秒懂了她的灵魂描述，回道：“你这是凑巧抓到了风。现在心里想着要它往哪里落，撒手便是。今后就是闭着眼看它在哪，闭着眼去拿，再睁开眼放出去。什么时候能睁着眼抓着了，再论其他。”
吴疾瞪着眼道：“凑巧抓着了风？这意思是还能抓着别的？”
“全凭心意。”
“那我要是想放个火呢？”
“伸手时心里想着，即便有了。只不过方术威力几何，要看修行和地理。若是修行浅，身边又无火，就是想抓也抓不来。修行深的，荒漠中取数百里外的水也不难。这世上到处都有风，是以风最易抓，伸手可得。雨里抓水，雷下抓电，皆同此理。若是怒涛旁抓水，惊雷里抓电，威力又能倍增。”
这套抓来抓去、深入浅出的暴力式讲解，听得吴疾十分炸脑地绷起腰杆，“那我……”话还没说完呢，门口站着的杜柔突然探身进来道：“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视线移到吴疾正在鼓风的手上，狐疑道：“你在干嘛？”
吴疾变脸飞快，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道：“自己跟自己玩儿啊。”说着一松手。
她原本动念，是想把手里的风球送出帐篷口外，只是那一股不痛不痒的清风吹将出去、掠过杜柔，带得后者头上两束发带猎猎飘起，看得她心中一阵奇妙，又一阵微微兴奋，一闪念间想：也不知道她现在这点修行，到底能轰出几层威力的□□？一边想，一边不知不觉五指运动，比划出一个空抓的架势。
本来吴疾还记得白鹿归所说的“闭眼看、闭眼拿”，根本没想到能抓到什么魔力元素（？），却没想到手掌传来实打实的、难以形容的知觉，就像将手伸进了一簇无形无影、无质无量的河流，又因为某种隐秘的天赋感觉，使他瞬间探知了哪里水多、哪里水少，让他本能地去掬无数支流中最湍急的那一支——
而就在他意识到这种新奇天赋的作用时，那支最湍急的水流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爆发出一股强烈的风涡！风力之强横，吹得整个帐篷四面哗啦作响、摇摇晃晃，亦将他束好的头发霎那吹散！
吴疾被风迷了眼，乱发噼啪作响地打着脸，脑中已是惊涛骇浪，那边杜柔见状，更是失色道：“你，你做什么！？”说着“铮”地拔出了腰间别着的一柄小剑来。吴疾见状，想也不想，将那团已经把掌心磨得发痛的狂风朝杜柔扔了过去！
这风涡经吴疾之手一掷，竟发出哨子般的尖锐呼啸，所过之处将地上物品全部掀翻，猛扑向杜柔！杜柔连惊呼的功夫都没有，就被直接吹得倒仰着飞了出去！
狂风轰隆隆地裹挟着地上沙土，仿佛一条沙滚土龙，推着起飞的杜柔轰出几丈开外，方才渐渐止歇。杜柔整个人嘭地跌落在地，连滚了好几圈，显见摔得不轻，隔了一会儿才艰难地支起身子。
帐篷已经被刚才那道强风摧残得摇摇欲坠，吴疾几个箭步走了出来，眼看杜柔发髻散乱、满头满脸的土灰草叶，先前那副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形象荡然无存，连咳带喷的吐出几口土，羞愤交加道：“你——”
一个“你”字才出口，就被一声震耳的重物落地声盖过，吴疾身后的帐篷吃不住力，终于“嘭”地塌在了地上。吴疾吓了一跳，回头去看，也被垮了的帐篷散了一头灰。另一头的白鹿归听到了动静，疑道：“怎么了？”
吴疾呸了一口嘴里的浮灰，尽量低调地说：“不知道，我刚才就是睁着眼随手一捞，心里想着放一手风，没想到真让我抓着了，还一不小心轰飞了一个人。”
白鹿归闻言，静了静，才说：“再试。”
杜柔看吴疾旁若无人地自然自语，喝道：“你在和谁说话！？赤荚！”话音一落，他方才脱手落在地上的小剑应声而起，飞向吴疾，一圈一圈地绕着后者打转。吴疾退了一步，那柄名叫赤荚的小剑立刻极其快速地递出剑尖，抵在了吴疾颈间。
吴疾立刻停步，背过手，面不改色地冲杜柔瞎胡逼道：“见笑了，我这是自言自语呢。我刚才在修行法术，不小心失了个手，你摔得厉害吗？伤着哪儿了？ ”嘴里这么说，背在身后的手却又捞了一转，这回反而捞不着东西了，不由面现遗憾之色，“这回捞不着了。”他原本还琢磨着能不能干脆撂倒杜柔直接跑路，现在看来自己作为初学者，一手初级魔法还时灵时不灵，顿时打消念头，谨慎地站在了原地。
白鹿归说：“不急。只方才那一手风，悟性已远强于常人了。你既已观法用法无碍，一会儿见着小羹汤，想办法碰到它，再借它法力，即可同刀魂感应。”
天候温燥，白鹿归一口清清冷冷的少年嗓音，彷如冷铁在耳廓里滚过两遭，本就格外祛暑定神。再受这一句夸，吴疾就更舒坦了，松了口气道：“借法是要怎么借？”
白鹿归沉吟片刻，仿佛这个问题极难解答似的，最后才给了个十分简单粗暴的答案：“试想你取一物，只是不扔它，而是将它放入杯中。将刀当作此杯即可。”
吴疾：“……这，行，我试试。”
正在这时，两个弟子从前头的林子里一先一后钻了出来，见状立刻朝他俩跑来，其中一人上前扶起杜柔，“柔师……柔师兄，这是怎么了？”
杜柔拍开那名弟子的手，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只脸色难看地瞪着吴疾，“师父大人好心收了缚你的红绫，你竟敢如此撒野！你究竟是在同何人说话？”
扶他的弟子教他拍了一掌，似乎也不敢着恼，小心翼翼地说：“柔师兄，阵法已成，师父叫我们两个来换你过去。待办完了正事，再同这丫头分说。”
杜柔断然道：“不行，我们现在带着她一起过去，教师父定夺！”说罢唤过口诀，赤荚缓缓放落剑锋，胁持着吴疾前行。
此举正中下怀，吴疾便配合地跟着走。四下一看，才发现数顶帐篷里都已无人留守，整个营地此刻空无一人，大约杜红信一干人已经进了林子更深处。
吴疾被这三人包围在中间，想到一会儿不但要想办法接触到小羹汤，还要劝服那只死鸡帮自己打架，不由有些一筹莫展。白鹿归从刚才起一直没出声，许是听到了刚才众人的对话，这时才开口道：“我现在领罚在身，不可出山门半步，不能赶去帮你，你对敌时务必小心。”
吴疾一愣，万没想到鹿哥还要这么走心的解释一波，虽然他先前压根也没往让兄弟来帮架这个选项上想（毕竟有交情的日子不深），不由颇为触动，想问问对方挨罚是怎么个章程，但又不便说话，只得应了一声，引得杜柔侧目怒视。
众人走了一阵，前头树林间隙终于隐有火光摇曳。杜柔先唤了一声：“师父，杜柔来了。”那头立刻传来好几声回答：“师兄！”“是柔儿来了么？”
前面那个声音，吴疾听出是杜果，后头那个声音，就听得吴疾有些皮紧了。众人又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丛老树，前头赫然是一方圆形空地，四周架着几捧火把，照出地上以红色染料画就的奇形符咒。杜果和一个中年男人一左一右站在中央，后者脸面白皙，蓄着薄须，正是之前在襄宁镇见过的那个白面妖道！
吴疾和他甫一照面，两人脸色均是一滞，杜柔浑然不觉，颇为亲昵地唤道：“周师叔！原来您老人家已经到了？”
周仙儿回过神来，摸着下巴的胡须道：“你师父先行去北边补阵，着我与杜果在此等你。”他眼神闪烁地看向吴疾，“果师侄，难不成这就是那位……？”
杜果说：“是啊，周师叔过往可曾见过这位小娘子？”
周仙儿牵起一抹笑来，“岂止是见过。”
杜柔闻言急道：“周师叔，您真在薛府见过这丫头？”
周仙儿极其淡定，斯斯文文道：“那倒不曾。我与昭阳仙君相交十数载，未曾去薛府走动过。我与这位小友另有一段缘分……”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脚下地面突然猛地一震！周仙儿脸色微变，甩袖道：“来了！这里危险，尔等先去你师父那里！”
杜柔一指吴疾：“那她——”
周仙儿一甩大袖，杜柔、杜果连同那两个弟子登时齐齐浮到半空，“我先替你师父照管这小娘子。去罢！”
也就在他说话的功夫里，空地外头突然隆起一只土包，紧接着一根鞭状长物猛然破土而出，发出如虫鸣般的怪异嘶嘶声！杜柔率先尖叫一声，周仙儿不慌不忙，再一甩袖，已经浮在空中的四人登时齐齐消失！
吴疾吃了一惊，随手拿起一支火把朝前照，黄焰焰的火光正好照出一截那条鞭状黑影的面貌，赫然是一只肉粉色、形似昆虫触肢的事物，上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刚毛，如钢针一般根根直立，看得人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如意小羹汤（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