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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有男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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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晴说,她的第五个男朋友是个自虐狂。爱的时候爱的天崩地裂,恨的时候恨的天理不容。
“他高兴了每天宁肯不吃不喝也要省下钱来给我买花,一大束一大束的那种,拿在学校里特别眨眼。教导处主任管得也不是很严,要不就好像他爸爸和校领导有一些关系。总之只要他不干出太出格的事,基本都不会有人管他。班主任是个教生物的老教师,对于一批批学生谈情说爱的早就看得厌了,深知青春期男孩子的性子,很少有几个能坚持下来的。所以班主任的态度就是爱答不理,既不捧你,也不骂你,等着你激情自己消退了,也就过了劲儿了。相反,要是你非棒打小鸳鸯,不仅落不下什么好名声,还可能适得其反,你越是管,他们越是干柴烈火地烧,烧到什么程度的都有。到那个时候脑子就已经不听理智了,觉得但凡你不让干的就是对的,最后往往出个大新闻,然后两败俱伤,老死不相往来。
“可这招用了几十年,到他这里偏就不灵了。他属于特别认死理的人,难听点说叫钻牛角尖儿,好听点说就叫坚持,恩对,就是坚持。认准了的人和事绝不会回头,其他的风风雨雨就都像空气一样,和他没什么关系。无论其他人什么反应,都影响不了他自己的判断。
“那个时候只要我们一吵架,他就特别极端,下雨天在我们家楼下站一下午,我睡午觉怕打雷关了手机根本不知道。等醒过来都已经五点半了,他说他在楼底下站了将近四个小时,打了上百个电话。等最后我开机他再打电话过来,刚说了句‘我错了,你下来吧’手机就断了。然后那个手机主板就跟泡了水一样基本就烧了,估计是淋着雨打电话打太多了。
“我骗我爸妈说下楼取个快递就换上鞋跑下楼了,到楼下我真是怕了,看他整个人就跟雨人一样。等我把他安抚好再上楼,还没来及编借口说快递小哥搞错了,我妈就冷冷地说了一句‘该保护好自己的时候一定保护好自己’。我记我妈那个眼神能记一辈子。
“后来他就更过分了,一吵架就自残,拿小学手工课那种刻刀往胳膊上刻字,刻得小臂上流了一片血,课上一半就直接自己径直从大门走出去了,老师都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血洗干净之后隔半天就结了痂,结痂的线条正好构成两个字,是我名字。当时我心想幸亏我不是日本人,要不四五个字的真怕他受不了。
“就算是这样当时我也是吓得不轻,跟他保证说再也不吵架了。可实际上我们俩属于那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就很自然的就会拌嘴,他也从来不让着我。然后有一天下午数学课我就又看见他刻字了。而且竟然在以前的疤痕上刻,比着原来的疤刻得更深。我说你要是再刻我就永远不理你了,他说,好,那我就天天去你家楼下堵你。
“高三的时候虽然我不怎么好好学,可再怎么也不敢把男朋友的事这么公之于众,尤其是我妈面前。以他当时的状态,去楼下堵我这种事他绝对做的事出来,我都怕他威胁我往我身上泼硫酸。可其实我也真的心疼他,毕竟吵架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就跟他说要刻字你就往我胳膊上刻吧。他说好,就往我小臂上刻他的名字……”
“你他妈疯了!”我一把撸过文晴的胳膊,疯了似的找。月光下的文晴如同一尊端坐的佛像,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长头发披下来,就像路边的柳条,把自己的生命交给风,任由它胡作非为。
“这个是吗?”我指着一片淡淡的痕迹,凌乱不堪,比白皙的皮肤更要浅。像是婴儿胡乱咬下的粉色的小口子。
“恩,不深,都养好了。”
我看着文晴胳膊上的刮痕,就像长在大树肚子里的年轮,又像是刻在我心口上的刀疤。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背后突然冒出一股凉气,把我冻得打了一个哆嗦。
我觉得我对文晴的关心不能只停留在友情的程度,这样显得我太不专心。于是一个转弯带她去了边上一家营业到11点的咖啡馆。
鉴于我们目前的关系短暂的停留于友情的阶段,我很识趣地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要了一杯果汁和一杯热牛奶。
文晴靠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上嘴唇卡在热牛奶的杯子边上,把自己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这个白色的瓷杯子上面,大眼睛很亮,像是一汪见不到底的湖水。似乎投进去一个小石子会被立刻吞没一样,漾不起多大的波澜。
“怎么啦,老看我干嘛?”
“你好看,没事,别介意。”
“哼,你不是晚上吃多了么,怎么又跑过来喝这么一大杯果汁。”
“果汁甜,就跟看见你一样。”
“就你长嘴了是吧。”
“你刚才讲的以前的事听着太难受了,夸夸你我心里也好受一点。”
“那你就说说你难过的事啊,好让我开心一下。”
“嘿,你的快乐真廉价,完全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不不不,这是更高层次的快乐。”说着,文晴婉尔一笑。
“我以前吧,一张白纸,所有的同学都是我的同志。”我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地说。
“滚。”
“啊,当然,在我朴素的求学生涯中,也有过一些不算太过绚烂的小插曲。或者说是一个文艺青年的……”
“滚。”
“你太不友好了。”
“你不是文艺青年。鉴定完毕。”
“当年我给女生写的诗都能摞一大打儿,稍不留神就能把自己感动哭。真的,有时候我们做很多事很投入很用力,往往最后只是感动了自己。你知道自己不是诗人,写这个也没什么大用处,却还是傻傻地付出,一觉醒来都是梦碎的声音。”
“咦,你现在还写呢?大学里都给谁写过啊?我有没有嫂子啊现在。”
“瞧你这脸坏笑,这我就要批评你了。不要张口闭口就喊嫂子,现在这个职位还处于空缺的状态,缺编,不过你可以补充进来,抢占这第一把交椅。”
“等等,你一共几把椅子,给几个人预备的?”
“这个嘛,这不是抢椅子的游戏,我又要批评你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脑子里还是三妻四妾的思想?一个人就对一个姑娘好还不够么?你这满脑子都是什么啊。”
“哼哼,是你自己说漏嘴了吧,还想狡辩,反咬我一口。”
“我不咬人,不好意思,你高估我了。”
“是啊,光知道臭贫了,哪里还有嘴咬人啊。”
“别跑题,我是来听你讲故事的,你说话我就不说了。”
“我还跟你讲什么啊,交代情史啊,咱俩相亲呐?”
“倒不是不可以考虑,把我们伟大的革命友谊更进一步。”
“哎呦,你不是说所有的同学在你眼里都是同志么。”
“对,只不过是和有些同志的感情更深厚一点。当然还并没有深到‘刻骨铭心’的地步。”我特意突出强调了一下那四个字,顺便又伸出手去掰过文晴的胳膊,让指尖的温度停留于她曾经的伤口之上。
这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如果突然把她摁在墙上,她应该不会用她纤细的胳膊对抗我的蛮力,而是静静等我吻上去。
“算了啦,这都不算什么了。后来很自然就分手了嘛,也上高三了自己觉得该收收心了。不过也没收住,因为那会刚失恋,没事就和我们体育老师聊天,他也是刚毕业没多久的,所以我觉得代沟不算深,而且比学校里的男生都成熟好多。”
“你别告诉我你和他也谈恋爱了!”
“可以算也可以不算吧,挺朦胧的,这个事要是在学校里被知道了那就可怕了,传风言风语就能杀人,还是杀人不见血的那种。我觉得他肯定也怕,要不然在学校里就不好混了。反正怎么说呢,老师跟学生谈恋爱肯定没好下场的。而且是两败俱伤的那种。”
“没事儿,鲁迅还娶了他学生呢。”我插科打诨地接了一句。
“那会儿上高中好吧,而且鲁迅是什么年代了。当时天下大乱什么不乱啊是不是。我跟他也算不上谈恋爱,就是我们那个体育老师对我们特别好,然后他人也特别好,当时好多男生跟他私下关系都很好的,我还看见过他们一起在校外聚众抽烟。也是挺壮观的,一个老师混在学生中间,一点都显不出来,就觉得跟哥哥一样。”
文晴顿了一下,用手撩了一下鬓角的头发,接着说:“你知道吗,有一年我过生日,我妈问我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想了想说我想要一个哥哥。然后我妈一脸黑线。哈哈哈,反正我觉得有个哥哥特别好,干什么都能带着我,总之就是各种好吧。”
“于是这个体育老师就填补了你心里想要一个哥哥的幻想是么?”
“没你说的这么严重,他还是老师啊。该怎样就怎样,练我们体育练得也挺狠的,虽然高三基本就没有体育课了吧,但跑操什么的时候他也都挺严的,有点凶巴巴的样子。高三的时候每天跑操都有大量的女生说肚子疼,学校也不怎么管,然后他就跟学校反映,后来学校就查的严了,一个月请假加起来不能超过一周,当时还有不少女生讨厌他的。”
“是啊,我们那会儿都喜欢管得松的老师,越松越好。”
“你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管你严的你喜欢,往你胳膊上刻字的你喜欢,你就喜欢这种伤害你的。这是一种心理的过激反应,人们往往在品味曾经经历过的痛苦的时候感觉到它美好的一面,就好比高考之后还有人说觉得高三这段经历弥足珍贵,我真是服了这帮人了。”
“不是,这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我不是说了嘛,其实这种感情都是很朦胧的那种的,没你想的那样。”
“那你以前谈的恋爱都是这样的啊?”
“也不是啦,你不是文艺青年嘛,怎么八卦起来一点都不带手软的?”
“投错胎了吧。”
毕竟谈恋爱要讲究个火候,要是火太旺了就一不小心可能火烧连营。最好的状态是隔岸观火,看着对方火上心头,再缓缓的如蜻蜓点水,收收线,等鱼上钩。
我觉得聊天聊得太多了容易把自己聊成备胎,尤其是在分析女人的感情这件事上。
数不清的蓝颜暖男辛勤耕耘了半天,无非还是心里有个邪恶的种子。等女人把你当成了gay蜜,那你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结了账,拉着文晴出了咖啡馆。天上的云怪怪的,形成一种可憎的酱紫色,在夏日的晚上显得尤为不搭。刚才清澈的月光也显得诡谲,似乎根本拨不开层层的迷雾。
我摸了一下文晴肩头的单衣,薄薄的似乎盖不住她光滑的身子。她很瘦,肩膀也窄,隐约露出的锁骨显得格外冷清。像是小龙女寒玉床上的棱角,有一种不可靠近的禁忌,又有一种勾人向前的蛊惑。
柏油路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很淡,又靠得很近。
“你干嘛呢,把手拿开。”
……
“松手啊,我没跟你说是吧,我有男朋友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