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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事 佛曰:“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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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离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他呆愣了许久,才收拾好情绪,推开门。
凌培元和何唯站在门外,他们已经知道樊离身体不适,具是惊讶,只是都没在面上显露出来。大人去见媳妇,却病了。这是他们知道的事实。不会是大人被拒绝了吧。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行真是意义非凡。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面孔。
樊离向那个陌生面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在这里做什么?”
陌生面孔道:“小的凌府下人阿四,小姐担心公子醒来无人照顾,所以让小的候在这。”
樊离淡淡道:“你回去告诉小姐,就说我已无大碍,天色不早,明日再来拜会小姐。”
阿四应道:“是。”
凌薇薇带着丫鬟乘着夜色而来,拦在樊离面前,“天色这么晚了,公子不妨在府里住下。”
樊离看着凌薇薇,目光流转。他有娘亲已经很多年了。他做官也已经很多年了。当他认下娘亲的时候便决定放下,这么多年,他心心念念地就只是维持一方县城安定,孝敬母亲,疼爱妹妹。他过的很好,真的很好。
佛曰:“放下,才会快乐。”
他放下了,他快乐了。樊离胸口微微起伏,袖中的双手紧紧撰起。
迁怒不是君子所为,迁于女子就更是不应当。不管怎么说,这是他欣赏的女子,有那么一刻,曾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佛曰:“唯有勘破,才能自在。”
樊离狼狈地别开眼,也没有了离开的坚持,顺水推舟道:“多谢姑娘好意,既如此,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凌薇薇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公子请。”
当年,樊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怎么偏偏就逃了他呢?他什么也做不了,等能做的时候,却也什么都不用做了。怨气,惧怕,沉重,压了他这么多年,却无处可发,怎么会甘心呢?又怎么能不甘心呢?樊离叹口气,默念起久远的心经。
凌薇薇躺在床上,又翻了个身,二丫在外面问道:“小姐,你睡不着吗?”
凌薇薇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当年的事情,随口应道:“没事,你睡吧。”
二丫闷闷地应道:“哦。”她心大的很,马上就把这件事忘了,沉沉地睡了。
凌薇薇清楚地记得那一年是咸宁二十六年,父亲刚刚升任江南知府,举家迁徙。路过荆州,当时正是上元佳节,那个时候还是很热闹的,她因贪玩与父母失散在人群中。
年纪尚幼的她懵懵懂懂,记得一家人是要去南方的,于是磕磕绊绊地一路南行。她走了整整三年。细节随着时光湮没。唯一记得的只有一个少年,君子端方。
凌薇薇记得那一天,她很饿。那时,朝局已经动荡,百姓生活大不如前。她沿途看到许多要饭的,于是用泥巴抹花了脸,沿着要饭大军寻找父亲。那一天遇上樊离之前,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最后她实在没了力气,靠在干枯濒死的树干上,仿佛下一刻便和背后的树一般干枯同化了。
朦胧中,她似乎听到有脚步声路过,一下子仿佛有了力气,本能地顺着方向抓去,果真拽住了,她不知道那人肯不肯救她,又能不能听到她说话,也只是在生气关头爆发了力气,嘴唇开合,“大爷行行好,赏口水喝吧。”她是想要说完的,但却不知道她到底说了多少,那人又听清了多少。因为她已没有力气,如回光返照,刹那之后陷入了昏迷。
凌薇薇醒了,她无力地睁开眼睛又合上,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之前的处境。她本想起来看看,身子却一丝力气也没有。
一个声音传来,“你身体很虚弱,应该好好躺着。”声音温和,刹那间凌薇薇红了眼眶。官宦子女,出生便是衣食无忧,奴仆成群,流浪了三年也未磨去骨端里的高高在上的优渥。临死关头走了一遭的惊心动魄,霎时间让这个年幼的小女孩委屈地无法诉说,默默地掉起了眼泪。
一方手帕出现在眼下。
凌薇薇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眉目清秀,眼珠漆黑,翩翩少年郎。
凌薇微颊如红云。
天边夕阳正好,恰是黄昏。
凌薇薇想着吃吃地笑出声来。
二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凌薇薇忆着往昔,仿佛吃了个安心丸,眉目舒展,嘴角含笑,渐渐睡着了。
二丫站在客房外,敲了敲门,“公子,公子,你起了吗?”
樊离打开房门,衣脚一处褶皱。
二丫笑道:“樊公子,你起了就好了,我家小姐邀公子一同用膳。”
樊离道:“我知道了,容我收拾一番。”
二丫站在门外等候,樊离退回房内。他本就一夜没睡,在房中站了一会儿,渐渐打定了主意。
樊离打开房门,随二丫来到大厅。抬眼望去,一干仆众站在餐桌外围,凌薇薇笑意盈盈。樊离心中一动,他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样的场景吗?
樊离脸上挂着笑容,走过去,笑道:“凌小姐。凌大人呢?”
凌薇薇笑道:“家父去如云阁了。樊公子,请坐。”看着樊离坐下,才接着道:“家父不在,薇薇大胆相邀,公子莫笑话。”
樊离笑道:“怎么会,离爱慕姑娘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笑话姑娘?”
凌薇薇有片刻的怔仲,马上又收敛表情,含蓄笑道:“公子今天会告诉薇薇答案吗?”
樊离道:“饭后便告知姑娘一切。”
凌薇薇笑了,扶袖夹起一块放进樊离面前的碗里,“这是我做的最好的菜,公子尝尝看。”
樊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莫不是此桌皆是凌小姐所做?离如何担当的起?”
凌薇薇脸颊有些红,镇定道:“只有一些是薇薇所做。公子尝尝看。”
樊离夹起,嚼了一口。
凌薇薇脸颊已是红了大片,眸若秋水,仿佛醉了的情态,“公子觉得怎么样?”
樊离抬眼一望,觉得醉的不是凌薇薇,仿佛是自己。他笑道:“不错,姑娘好手艺。”
凌薇薇笑得开心,又夹了其他的菜放进樊离碗里道:“公子尝尝这些。”
樊离笑着夹起,心中触动。不知是不是昨天的回忆袭来,他觉得自己竟是贪恋起这样的温柔来。自他流浪之后,除了裴王氏和妹妹,凌薇薇是第三个在饭桌上给自己夹菜的人。他看着旁边的女子,心中柔软,如此甚好。甚好。
饭菜撤下,樊离和凌薇薇漫步亭廊,凌薇薇期待地看着樊离,有些不好意思,“樊公子……”
樊离打断了她,笑道:“难为凌姑娘这么多年一直惦记,那块玉佩本是想让姑娘换些东西,没想到姑娘一直留着。”
凌薇薇的眼睛明亮若星,承载着近十年来的期待与骤然而至的欣喜,“真的是你!”
樊离笑道:“如假包换。当初姑娘哭泣,我还赠过姑娘一条手帕。”
“真的是你。”凌薇薇轻声喃喃,从怀中拿出一条手帕。
樊离惊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感动,他接过手帕轻柔地擦去凌薇薇眼角的泪痕,握住她的手,“我愿娶姑娘为妻,姑娘可愿下嫁?”
凌薇薇看着樊离,再次喜极而泣,扑入樊离的怀里,连连点头,哽咽道:“我愿意,我愿意,我……我等你很久了。”
樊离抱着她,安抚地轻拍她的肩,“莫哭,傻……呃凌姑娘,哭什么,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高兴才对啊!”
凌薇薇从樊离怀中退出,眼角含泪,“你说的对,我就是太高兴了,”凌薇薇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等我,我这就去找令尊商量。”樊离心中对凌薇薇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让他对她温柔相待。
凌薇薇眼角挂着泪痕,脸颊如红云,点头而小声道:“我总会等着你的。”
家中主人只有凌薇薇一个待字阁中的少女,总是不好留樊离太久的。
樊离被她这一句激起心中柔情蜜意万千,摩挲着她的鬓角,笑道:“我走了,天黑前一定回来。”
凌薇薇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走出林府的时候,凌何二人相互对视皆从中看出了解脱。这跟着大人谈恋爱,不,是看着大人谈恋爱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樊离想起刚刚和凌薇薇的对话又是温暖又是好笑,他安抚妹妹惯了,刚刚顺口就要说出傻妹妹了。不过没想到的是,凌薇薇也算是一个奇女子,竟也会这般儿女姿态。
他心情大好,有心想让凌何二人陪他喝一杯,然而到了如云阁看见一群群阿谀奉承地打着官腔的人又倒了胃口,“行了,你俩随意吧,走的时候我叫你们。”
二人都知道了大人喜静,什么话都没说齐齐应下。
樊离本是想上三楼的,在楼梯口又改了主意,不能喝酒,怎么能忘了吃饭呢!商量也不急于一时,再怎么也总是要等到时间结束的。樊离脚步一转,心安理得地又到了昨天的那一桌。
虚伪的恭维也许会影响樊离喝酒的心情,却不会影响樊离吃饭的心情。樊离想:这毛病可能是当年带着那丫头时常饿肚子留下的毛病。然而今天毕竟不是昨天,相似的概率只有二分之一。当樊离大快朵颐的时候,一个人由远及近而来,也相中了这个桌位。
樊离抬眼看着一个少年走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添了一分隔应,但婚宴是公开的,也没规定这桌只能是他樊离所用,所以他不轻不淡地朝对方点点头,便又埋头饭菜了。
在凌府那么多人看着,樊离压根就没有吃多少东西,又过了这一段时间,早就消化完了。
少年本不欲开口,然而他看着樊离吃饭的姿态,在这清净之地,莫名地便被吸引了。
“小弟莫怀措,不知仁兄如何称呼?”
樊离心中一动,十足的江湖姿态。
他放下筷子,打量对面的少年,约摸比他小几岁,满脸意气风发。年轻就是好啊!他心中轻轻感叹,口中答道:“樊离。”
随意聊了几句。樊离发现这少年颇对他胃口。性情耿直,没有官场上那些人的弯弯绕绕。这一方安静地,那些人的声音渐渐隔离在外。樊离想喝酒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几杯推杯换盏,两人迅速建立了饭桌上的友谊。樊离心中高兴,有意纵容,敞开了怀抱喝,几杯下来,他发现对面少年越来越对他胃口。樊离懂的不少,借着酒意越聊越多,竟是十分畅快。他已经很久没有聊的这么畅快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樊离有些模糊。
樊离毕竟警醒惯了,即使醉酒,这一觉睡得也并不长。他醒来的时候,略有些新奇地看着对面还在趴着睡觉的少年,适才的一番畅谈让他心情舒畅,有心交个朋友。可是……樊离摇头浅笑,还是算了吧,这少年谈吐不凡,却身份不明,贸然结交,怕是会惹来无数麻烦,若是有缘下次见面再说吧。
到处可见残羹冷炙,诉说着人走茶凉的寂寥。樊离揉了揉头,他从来不贪杯,也没醉过,竟不知宿醉这般难受。大概清醒了一点,他走向了三楼。
这一觉睡过了午时,最后一天的招亲大会接近尾声。
高座上的凌齐眼神飘忽,似乎再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个叫樊离的小知县十有八九便是薇儿要找的那个人了。想到爱女高兴快乐的样子,凌齐常年铁面的脸上眼含笑意。
樊离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招亲大会的进展,偶尔一撇讲周遭动态尽收眼底。
大会即将结束,樊离悄然上前对凌齐示意。
凌齐点头悄声下席。
“大人,下官有幸幼年遇到小姐,又蒙小姐惦记,此情铭记在心。下官仰慕小姐,愿娶小姐为妻,希望大人应允。”
凌齐目光如炬,“薇儿为了找你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你要好好待她,若是让老夫听到你对她有一丝不好,绝不饶你。”
言下之意已是答应,樊离应承道:“岳父大人请放心,小婿定会好好待薇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