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梦 梦境开始混 ...
-
樊离跟着凌二去了客房,再无心关注其他的事情,待凌二离开,眼里就只剩下了床,躺下便一睡不醒。
樊离做了个梦。梦里他住在京城。天子脚下的京城啊,何其繁华,何其败落。繁华的是它的表象,败落的是他的内在。
林府是一座很气派的府邸,据说那府邸是在旧驸马府的基础上翻新而成的。但不管怎样,它都是很气派的。他的主人林玉翔曾是当年榜首,才华出众。在翰林院呆了了两年便直接成了吏部侍郎。风头一时无两。更令人疯传的是他中榜首那年,喜得贵子。此子三岁识字,五岁颂文,八岁成了京城的神童。
神童啊!
按照人的一生来说,今生应该无憾了。然而,都忘了,物极--是会衰的。有时候它的波动周期长了点,人们便都将它忘了。所以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才会觉得太突然,惊慌失措。
十几年前,樊离不叫樊离。那时,他叫林怀生。林怀生是全京城公认的神童。当时的京城上至耄耋老翁,下至懵懂稚童,地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商铺酒肆前行乞的乞丐,没有一个是不知道的。
加上短短数年步步高升的林父,林家风头正盛。
京城大街小巷皆在口口相传一首打油诗:做人当做林玉翔,两年高升做侍郎,另有小儿怀生子,才思敏捷似文曲。林怀生自幼聪颖,二岁能文,五岁而通四书五经。片刻间已能挥毫作诗,文采斐然。当时的太儒徐冠晟闻之而来,让其以自己为题作诗一首,一见之下,赞叹不已,当即收为徒弟,亲自教授。
梦境开始混乱。靛蓝衣袍的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声音尖细,刺激着混乱的人群。“林玉翔贪赃枉法,私授贿物,现革去职务,交于大理寺调查,钦此。”
林府一众人等惊心惶惶,林玉翔回头喝道:“吵什么!我等问心无愧,大理寺自会还我清白。”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林玉翔泰然安定的样子,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
林玉翔跟着宣旨的太监走了,林家又恢复往常的样子。所有的人都没有料到变故来得这样快。林玉翔走的第二天,一群士兵闯进了林府。皇上有旨,林玉翔涉案甚深,满门抄斩。
小娘刚刚生下一个女儿,慌乱之中,娘亲将刚出生的小姑娘放在他的怀里,被一个小厮拉着跑。
林怀生不记得他是怎么被小厮给带到密室的。他的思绪混乱,始终找不到头。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大,小厮的脸上已现慌乱,他把呆愣着的少爷推进密室,在他耳边道:“少爷,一直向前走,离开后再也不要回来。”然后将机关恢复成原样,毁掉了开启的机关。
林怀生甚至不记得他是怎么出来的。他只是抱着怀中的女婴机械的走着,不停地走。他不能停下,停下会被抓到。直到怀中的一声啼哭。那丫头刚出生就是胆大的,家破人亡的时候,只有她还在呼呼入睡。林怀生停下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竟想要掐死她。
可林怀生再怎么神童,毕竟也只有八岁。锦衣玉食地长大,民间疾苦,社会黑暗也仅仅只限于知道罢了。那毕竟是他的妹妹,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在满门鲜血中,她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林怀生无人投奔,哪怕是山村之中,也不敢久待。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天下之民莫不是皇帝子民。现在,他的王上,他的皇帝要他的命,倘若人心不古,他一个八岁孩童,林家就真的灭门了。
唯一的亲人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孩,举目之下,林怀生竟是没有一个容身之所。朗朗乾坤,八岁孩童无处可去,后有追兵,前无进路。林怀生仰天大嚎,闷而无声。
大雨倾盆。
破庙里,林怀生将硬馒头一口一口地嚼下吞咽。他没有粥没有奶,什么都没有。为了养活妹妹,林怀生想起书中的故事:曾有古人割肉喂血让自己的孩子活了下去。八岁的林怀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依葫芦画瓢。第一次的时候,林怀生疼得不停掉眼泪,还曾经割的太深不会包扎,差点失血过多而死。
当错乱过去,林怀生也想过为什么林家会突遭横祸。父亲虽然未必是一个好父亲,却也算得上一个好官。他性情刚正,绝不可能收受贿物。父亲又深受皇上喜爱,林怀生从小看到大的只有众人的巴结,又有谁会冤枉父亲呢?
林怀生带着妹妹在树林里过了两年。为了让妹妹有口奶喝,她曾将妹妹放在动物中间,据说失去了自己孩子的雌性动物有哺育婴孩的可能。
后来林怀生便在树林里挖挖草,摘点野果,也曾经做过陷阱抓过小动物。
就这样过了两年。
两年之后,林怀生一身野人形象带着妹妹出了树林。
他挖了些草药换了点钱,将妹妹和自己整理干净,就到茶楼去点了一壶茶。
茶并不好喝,比起他从小喝的,实在是只能算是平常,然而细细品味,又能从其中品出民间独有的味道。那是官邸讲究的茶中品尝不到的。他已经两年没有喝过茶了。
但他也不是来喝茶的。他是来听评书的。
“今天我们来讲一讲真假错案。”
“两年前京城出过两次大案。第一个是当年吏部侍郎林玉翔,咸宁十五年的状元,他还有一个人称京城神童的儿子。”
林怀生扯起嘴皮,笑了一下,眼睛里却疏无笑意,更像是嘲讽。
“林玉翔当年被定为受禄贿物关进大理寺大牢,经查罪证确凿,从他的府里抄出贿物整整十大箱金银珠宝。被判了满门抄斩!”
说书的一拍惊堂木,众人都被吊起了精神。
“当时的刑场是密密麻麻,林府一百三十二人跪在邢台上,排了十几排,个个伸长了脖子,哀嚎一片。行刑人举着磨的曾亮的刀子站在一边,等着监斩官的一声令下。那一天是血流成河,血海浸湿了当时围观人群的鞋子,有一个观看行刑的人,当场就疯了。”
林怀生左手却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饮着,桌下的手却紧紧地撰着,青筋暴起。
“却说,当时林玉翔在被砍头前一直大喊臣冤枉,臣冤枉。因为当时罪证确凿,谁也没有相信。谁知道你们猜,怎么着?”
“老先生就不要卖关子了,后来怎么样了?”
“一个月后,礼部侍郎郭明城上奏皇上,大喊林玉翔被人陷害。太儒徐冠晟也请圣上明查,还林家一个公道。圣上大为震怒,要将郭明城,徐冠晟两位大人治罪。郭明城拿出证据,据礼力争。圣上这才将此事重新调查,调查人就是郭大人。”
“郭大人查出原来林玉翔是户部尚书陷害,伪造证据。当时抄林家财务的就是尚书大人呢!”
“圣上知道后十分后悔,当日便为林家平反,又把他们的尸骨收敛下葬,下了罪己诏。尚书大人一家也被判了斩刑。”
“唉!短短半年的时间,两家朝中大臣被处斩,皇上劳心国事,又心怀内疚,竟是病了三天,休朝三日。”
林怀生从茶馆出来,呆呆地行走,忽然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街上行人,面有异色,纷纷避开他。林怀生也视而不见,一直大笑。
他若现在还想不通,就枉担了神童之名。
户部尚书有一个儿子。不巧的是,胸无点墨,贪好美色。林怀生自幼聪颖,受得夸奖多了,便有些自傲。那一天他在街上闲逛,正好看见他那个儿子在强抢民女,那女孩已经花容失色,惊惧颤抖,他却变本加厉。
林怀生自傲,走上前狠狠地羞辱了他一番,救下了那个女孩。
林怀生回到客栈抱起妹妹,又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不觉中,夜晚降临。
林怀生察觉到天色已晚的时候,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看到那心宽的妹妹果然正伏在他背上睡得正香。
当年的那个念头隔了两年的光阴,又再次冒了出来。
掐死她算了。
这念头在此时此刻出现,简直给林怀生指了一条魔魅幽生的暗路,让他陷入了魔怔。他还活着干什么?林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皆因他而死,他早该以死偿还。一百三十二条的人命太沉重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应该掐死她,然后再自杀。
林怀生的手慢慢地握住了睡得正酣的小丫头纤细的脖子,真的很细,他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地握住。她真小,都还未长大。
林怀生的手长久地以圆的形状停留在小丫头的脖子上,终于无力地落在丫头的背上,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小丫头,大声痛哭。
他哭得那样伤心,委屈,绝望,像是要把他这两年来的忍耐全部哭完。
小丫头被惊扰好梦,一脸懵懂地醒来,不解地望着眼前唯一的依靠。
“ge ……ge(一声)”第一声淹没在林怀生的哭声中。
小丫头扯了扯林怀生的衣服,又“ge”地叫了一声。林怀生惊讶地转过头来,意识到这是小丫头第一次说话。小丫头见他终于转过头,又叫了一声,裂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怀生在那一刻,从这个才会说话的丫头身上竟然看到了安慰的意味。他想到林府,更是悲从中来,将妹妹又往怀里紧了几分。
林怀生去了寺庙。他要落发为僧,他要参悟佛理,他要皈依我佛。从此,林怀生青衣木鱼地敲了一年。
林怀生自幼聪颖,一年的时间,他就已经将佛经通读了透。他很想永远呆在寺庙,为家人诵经。可是住持说:“悟凡,你灵台清明,性聪慧,修行一年,就已通佛理,却仍是不懂佛理的深意。你下山吧。红尘中走一遭,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连寺庙都不能容身,林怀生走出寺门,心中埋下了暴虐的因子。天下之大,究竟为什么竟是没有林怀生一个容身之地。
他抱着妹妹,眼神狠厉,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后来,樊离带着妹妹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遇见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渐渐地,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老和尚当年会那样说了。
寺庙里的确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他在寺庙里无论再呆多少年,始终是固守一隅,永远也不会参透佛的悲悯和怜爱,参不透对众生的慈悲,参不透放下。
当他参透那一日,便想安定。只想找一个清净之地平平静静地过安稳的一生。他将传家玉佩送了人,认了娘,改名换姓考了科举,自荐西北,渐渐便忘了从前,也不想再想起从前。安安稳稳,平淡一生,成了林怀生毕生的心念。
当一个人心心念念在一件事情上时,又有什么是达不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