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梦魇》封刃作书

22、寻凰（十五）

　　第二十九章
　　燕云声到达扬州的时候，她没有在路上瞧见那处的那个老道人。
　　也是，犹未到约定的时间，他又怎么会出现呢？可若是他当初说得是假话呢？等自己将一切神兵都备齐了，他依然没有出现呢？燕云声不怕死，可是她怕自己的等待最终只是一个妄念，她怕所有的希冀在一瞬间被摧毁——如果是这样，她在世间苟活又有什么意义？她自己已经是痛苦万分，在看到他人分离的时候，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还差最后一点点了。
　　到底能不能再见到凤仪呢？
　　她在扬州的酒楼中醉生忘死，她手中拥有的一切线索都断了，她不知道到哪里寻找七秀坊那两位女子的行迹，同样在收到唐门来信时，心中也充满了无奈和彷徨。唐知行已经消失很久了，在江湖上根本就找不到她的行迹。
　　燕云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闭着眼靠在了栏杆上，手中的青玉流越抱越紧。
　　她做了一场梦，她见到了凤仪在树下巧笑嫣然，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愿意从梦境中醒来。在这世间，有多少痛苦的人情愿在睡梦中沉沦，也不肯睁开自己的双眼呢？
　　燕云声最后还是找到了瘦西湖边的七秀坊，各种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在她打听九天玄梦的下落时，那些眼神变得更为凌厉。都说七秀坊的女子温柔似水，可是等到她们发起狠来，同样如雷霆霹雳。燕云声不知道这四个字中有什么忌讳，她是不愿意与七秀坊女子动武的，最终勉强地笑了笑，说是来坊中听歌舞，对九天玄梦的事情，只是随口一提。
　　在遭遇了挫折之后，她的好奇心犹为浓烈。
　　夜色下的七秀坊，到处都点着灯，与天阙的星星交相辉映。
　　燕云声悄悄地潜入到了内坊，她听到了两个擒着灯女子的谈话。
　　——昭儿师姐她还是下落不明吗？
　　——听说只有公孙师姐知道她在哪儿，可是不管怎么问，公孙师姐都不愿意说啊。
　　——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起了争执？
　　——谁知道呢，快给公孙师姐送饭去吧。
　　——这苦差事怎么落到了我们的头上，我看见公孙师姐就觉得可怕，她的眼神像是要将我们生吞活剥了，幸好坊主制住了她。你说她是不是被恶人谷给迷惑了，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啊？
　　——你小声一点吧，其实也不能确认公孙师姐做了什么呀，要是跟她无关呢？
　　——可是有人说她在坊主面前承认了，要不然怎么会被关起来？
　　讨论的声音渐渐地远去，燕云声靠在了墙上，听着四面窸窸窣窣的响动。被关起来的是谁？她跟九天玄梦有什么关系吗？在很多时候，燕云声是愿意相信自己直觉的，或许东西就在那所谓的公孙师姐手中吧？不然她们怎么会对九天玄梦如此的忌讳？
　　燕云声尾随着送饭的弟子到了林子中的小木屋处，一点昏黄的灯就像是幽林里的鬼火，她躲藏在暗处，看着两名弟子像是见了鬼一般退了出来，她听见了屋中乒乒乓乓的响动，似是被人砸了不少的东西。烟云吗早已经被残酷的江湖给磨灭了善心，她潜到了屋中不是为了救人的，而是想要知道九天玄梦的下落。
　　面色苍白的粉衣女子双手双脚被铁链给束缚着，像是一个囚徒，她也确实是一个囚徒。在看见了陌生人闯入的时候，她没有发出任何的喊声，而是用一双冷漠的眼，紧紧地凝视着燕云声。
　　“九天玄梦是不是在你这处？”燕云声也不多说废话，直切主题。
　　“你是燕云声？”公孙凝早已经听说了有人在寻找神兵的消息，江湖上从来不缺乏传闻，一件小事经由说书人的添油加醋，都会变成各种难得一见的奇事。燕云声是一个传奇的人物，很多人都想要她的命，可是最后都在她的手中丧命。可是这样一个人，依然保护不了自己心中最珍爱的人，不是么？
　　燕云声的眼眸掠过了一道异样的光芒，她一点头道：“是。”
　　公孙凝直说道：“帮我解开锁链，九天玄梦借你，我还可以告诉你寒声寂影的下落。”
　　这是一个交易，不需要再多费唇舌了，燕云声很喜欢她的这种爽快。
　　在燕云声砍断那锁链前，公孙凝又道：“但是将东西借你前，我要出去做一件事情。”
　　可以选择相信么？燕云声在犹豫再三后，还是微微一颔首。如果这个人跑了，大不了再去天涯海角追回便是。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同行，但是闲事少管。”
　　借着烛火，燕云声看清楚女子冷冷的神情，她的眼眸中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燕云声的心中泛起了一抹奇异的感觉，她喃了喃唇，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第三十章
　　暗夜中前行的不再是那盈盈一笑、顾盼生辉的温柔女子，她的眼中只剩下仇恨和冰凉，与当初在长歌时，看到的道姑几乎一模一样。离开了这七秀坊，就再也不会回头了吧？燕云声的心中泛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回头看那灯火点点的七秀坊，从那画舫中还时不时传出清亮的歌声，她默念了一声“再见”，再向前望去，几乎看不到公孙凝的身影。
　　路过凤家的时候，她见了只剩一半的匾额和残破的宅院，心中涌上了一股荒凉和怅然。她当初一夜之间，手中多了数十条人命，就在这条巷子，就在这凤家宅子中。她知道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如果不是紧随着公孙凝，她是不会再回到这种地方的。
　　双剑交集在一起的脆响惊醒了燕云声的神思，同样也惊醒了沉寂中的宅院，提着剑的家丁们睁着惺忪的睡眼，将公孙凝和她包围在了一起。公孙凝叫她不要多管闲事，可眼下的境况，容不得她脱身吧？她看着提着剑的公孙凝宛如暗夜中的修罗，在一片血光中开辟了一个血海。她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她挺直着背脊一直向前，就算是身后有退路，她也不愿意往后走一步。
　　燕云声在公孙凝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的刀光映衬着火光，一低头就瞧见了骨碌碌滚动的血头颅。
　　所有前进的路都是用仇人尸体铺就的，她闯入了大堂中，手中的利剑永远不留半分情面。她已经杀红了眼，她要所有挡在她身前的人死。
　　——说，她在哪里？
　　嘶哑的嗓音中是刻骨的仇恨，她的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燕云声到底有几分不忍，她想要扶住公孙凝，可是被她一把推开了。
　　——在、在后厢房。
　　战战兢兢的回答和刻意的讨好并不能挽回那富商的性命，长剑贯穿了他的心口，剑穗子还在风中颤动。
　　燕云声看着公孙凝疯了一般奔向了一间屋子。
　　她同样听见了里面传出一道痛彻心扉的尖叫。
　　她的神情一凛，几步闯入了屋子中，可只看见了满地的鲜血。
　　这儿没有经历过杀戮，可是浓郁的血腥味比庭院中还重。
　　燕云声静立在原地垂首不语。
　　她看见了地上的一张纸条，写了潦草的一行字。
　　——此生纵不能求一个善终，可相逢一场，到底是值得的。
　　不能善终……也值得么？
　　可她偏偏想求一个善终呢？
　　燕云声最终还是拿到了神兵，她看着公孙凝抱着萧昭儿的尸体从宅院中走出，身后是一把烈烈燃烧的火，可这样真的能将过往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么？已经达成了目的的她，应该转身就走的，可是她还是尾随着公孙凝走了一段。
　　她见到公孙凝遇见了七秀坊追赶来的弟子，她看着她个性刚烈的人在师姐妹跟前自刎。她其实是想要救下公孙凝的，可是早已经丧失了生机的人需要她去救么？她坐在了屋顶，看着满月落了一地的清辉，偏头看着身侧的双剑，心中渐渐地被悲哀给填满了。
　　她们原本都可以有未来的，怕的从来不是陌生人的指摘，而是身侧最亲近之人的阻拦。强行地拆散了她们，可最终搭上的是两条或者是更多的人命。她们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呢？她们要走的路与旁人有何相干？凭什么要她们来承担这些原本就不该存在的痛苦。
　　——凤仪，你说该怎么办啊？
　　这条路眼见着要走到了终点，她要等来了自己最欢喜的事情，可是那真的是终点吗？还是一段更惨痛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