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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寻凰(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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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寒风刮面冷如刀。
洛阳城昨夜正下过一场大雪。
唐知行坐在了庭院中,一双空茫的眼神无所依处,只不过她的双手着实灵活,机关匣和宠物小猪被拆解了,不到片刻又重组完成。
“你坐在门口也不知道冷么?过来。”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从屋中走出,见到唐知行讷讷地起身,半晌后又无奈地笑了一声道,“你别动,我来扶你吧,当心哪儿又磕磕碰碰的。院子里的雪还没有铲干净呢。”
唐知行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她小心翼翼地扶上了女子的手,半晌后又弯腰提起了地上的机关小猪,跟着女子一步步走进了屋中。身后留下了几串脚印,一层薄薄的雪在晴日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你之前说过的,雪霁后,骑驴寻梅……”唐知行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女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是一道轻叹:“你别想了吧,赶紧把这药给喝了。”
唐知行的眼睛看不见了,她的身体也不好,走几步就会平地跌一跤,这样的状态已经维持了将近一年了,遍请名医都没有解决的办法。这一年来,她不愿意同唐门的人联系,也渐渐失去了与外界的交流,只有当初与她一同出生入死的秦秋荻在照料着她。可是这样子能够持续多久呢?唐知行仰着头喝完了一碗苦药,还没等她说什么,口中立马被塞入了一颗甜甜的蜜饯,苦味被冲淡了,可是她心中的那种恼一点儿都没有减少。
“你别管我了,其实当初从那儿逃出来,我们的缘分就算尽了。”唐知行轻轻地说了一句。紧接着是药碗碎裂的声音,她听到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知晓秦秋荻已经跑开了,可是她无力再出去追逐。
她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刺客,她接了一个单子要秦秋荻的命,只不过一路追踪到龙门,还没等她动手,两个人便遭遇了意外,陷入了血衣魔鬼城中。跟那里面一群魔鬼相比,任务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从中走出来才是最紧要的事情。她与秦秋荻算得上是相依为命,几番出生入死,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等到救兵,从里面逃脱出来。但是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看不见了,身边只剩下了秦秋荻。但是在午夜梦回时,她的脑海中又会出现另一番场景,她能够活下来,是秦秋荻舍命相救,可是后来出现在眼前的她,根本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大体是自己的幻觉吧?她怎么能这样想秦秋荻呢?
原本跑开的秦秋荻又回来了,只留下这么一句话:“我师兄来了,我出去见见他,你别乱走。”
唐知行点了点头,她抿着唇不吭声,在秦秋荻看不见的角落中,面上才会流露出几分悲哀的情绪来。她自然是知道秦秋荻的师兄,那会儿在魔鬼城中,她们都以为自己会丧命,便将对方当做唯一的倾诉伴侣,将过往的事情一一说尽。偶尔还会谈起唐门问道坡的烟雨,或者听她说凌烟阁顶坐看夕阳,明知道不可能,可还是做下了一些约定,将它们当做深渊中沉沦的慰藉。
莫名而又隐晦的心思,她以为能够控制住的,可身体越是无力的时候,情绪越容易不受制。她和秦秋荻明明是刀剑相向的敌人,但是为什么她展现得总是柔情的一面呢?想要离开,可是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不知道秦秋荻走了多久,唐知行站了起来,她扶着桌椅缓慢地向外行走。机关小猪发出了咔擦咔擦的响声,她的唇角又泛起了一抹轻柔的微笑。在雪地中跌了好几跤的时候,她终于走出了这个有段时间没有迈出的庭院。
她看不见街上的景象,可是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听到了麻雀偶尔的几声啼鸣。她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动,她知道秦秋荻为了照顾她的感受,都是在老板娘的客栈中与她师兄会面的。
——趁我还没反悔前,让你师兄带走你吧。
唐知行心中暗忖道。
这时候,耳畔忽然间响起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你是唐门的弟子?那你认识唐知行吗?”
找到这儿的自然是燕云声,她离开了扬州后,又重新跑了一趟唐家堡,唐知微那儿依旧没有她姐姐的消息,费劲了心思才打探到,在洛阳城出没。燕云声便动身前往洛阳城,只不过又往天策府走了一遭,顺便看看紫龙的下落,可结局却是令人扼腕叹息。很久前,紫龙寂地早已经随着那位埋葬于荒漠中了。见与那位道长约好的时间还未到,燕云声索性跑了一趟龙门,但是这么一圈走,等到她再回到洛阳城,已经是寒风凛冽的冬天了,她甚至都无法确定,唐知行是否还在洛阳城中。
唐知行转过身,低声问道:“嗯?你找她有什么事情么?”
“送一封信,并借一样东西。”燕云声扫了唐知行一眼,见到了那与唐知微有几分酷似的面容,心中顿时浮现了一个猜想,她的眼皮颤了颤,低声问道,“你就是唐知行?我这儿有唐知微的信。”
唐知行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一颔首道:“她怎么样了?”
燕云声回想了一阵,唇角勾起了一抹轻笑:“算是自在吧。”除了偶尔惹怒那位心系她的五毒女子,倒也没什么磨难了。比起她一路所见,可不是幸运得多么?就连她都万分艳羡。
“信上说了什么,念我听听吧。”半晌后,唐知行唇角浮现了一抹苦笑,她低声道,“我看不见。”
燕云声这才注意到唐知行的双眼,她的眼睫颤了颤,将信上的内容简单地介绍了一番,正打算再问碎屏沉星的事情,蓦然间听到了一声喝:“紫龙怎么在你手中?”燕云声直接从龙门赶来的,背上还背着那沙漠中挖出来的长枪。听得这一声喝,她立马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天策府的女弟子正对她横眉冷笑。
她正好挡住了唐知行的身影,女子没有看见她身后的人,见她久久不答,又追问了一句:“我师姐的紫龙怎么在你手中?”
“紫龙寂地?”唐知行的面色顿时一白,脑中嗡嗡作响,她缓慢地走了出来,在与燕云声擦肩而过的时候,膝盖一软,立马跌坐在冰凉的雪地上。
“你怎么出来了?”天策女子蹙了蹙眉,赶忙向前几步,扶起了唐知行。
“你说的是你师姐的紫龙寂地?它不是你的么?怎么又变成了你师姐的?你不是说遗落在龙门找不着了吗?”一连串的问题出口,唐知行紧紧地握住了女子的手腕,心中似是要跃出心口。
天策女子恶狠狠地剜了燕云声一眼,又转向了唐知行柔声道:“你听错了,咱们回去吧,外头冷,当心又着凉了。”一模一样的声音会是一个人吗?唐知行再次怀疑自己,她恨不得在此刻睁开眼,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偏偏什么都瞧不见。
燕云声坐在了客栈中喝茶。
老板娘赵云睿还是老样子,周旋于各种客人之间。
天策的女子找上她,她其实一点儿都不意外。
“紫龙给我。”一开口便是又冷又硬的要求。
燕云声眯着眼看着她,啧啧几声后,淡淡应道:“我需要它,到时候可归还。”
“为什么?”天策女子质问道,“这本来就是我天策府之物。”
燕云声勾唇笑了笑,颇为痞气:“可是现在在我的手中。”见天策府女子怒起,她又笑道,“你不怕我告诉她真相么?”
天策府的女子反问道:“什么是真相,什么是假象?”
燕云声应道:“你难道自己不清楚么?你不过是欺负她瞧不见罢了。可是瞧不见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不用承受那等心伤,不是么?”天策女子能够在这时候出来,想来是已经安慰好了家中的那一位,只不过那位心中到底有几分信呢?她和唐知微是姐妹,性子多多少少都应该有点相似的吧?
“你不要逼我。”天策女子眸中掠过了一抹锐利的光芒。
燕云声轻笑着摇摇头,她来洛阳不是与人结仇的。她的仇人已经够多了,她现在需要的是朋友,就算成不了朋友也不该变成敌人的。“闲事我不会管,我是唐知微的朋友,我来借点东西,到时候就会归还。”燕云声将唐知微的名字给抬了出来。天策女子自然是知晓唐知微的,她一脸不信地望着燕云声,直到她拿出一封信笺。
“唐门的人都在寻找唐知行。”燕云声轻叹了一口气,她望着天策女子,目光放柔和了些,低声道,“你不如坐下来同我说说话吧。”她和唐知行之间,或者说另外一个人和唐知行之间。她在龙门荒漠找到了紫龙寂地,黄沙掩埋了当初的血迹,可是埋葬不了那段过往,她也听龙门客栈的人谈起。原想着找到尸首去那孤冢拜一拜,然而在传闻中那人的埋骨之地,什么都不曾瞧见。
“我确实不是那人,秦秋荻是我的师姐,我顶着她的名字陪在了唐知行的身边。”天策女子垂眸,掩饰着眉眼中的懊恼。“当年我领着救兵到了魔鬼城时,她们两人从中出来,浑身浴血。唐知行气息奄奄,到底还有救,但是我师姐,她的身上全部都是箭簇,唐知行是被她护在了怀中的。我原先也恼唐知行,可是她是我师姐要保护的人,我拒绝不了师姐的请求。我常想,她是师姐的什么人呢?后来我去调查了很多的事情,她唐知行是什么人啊,是要命的刺客,最终她还是要了师姐的命。”
“那你——”燕云声心中藏着疑惑,她还没有问出便被女子打断了。
“一个人好不好,只有靠近了才知道,后来我大概是懂了师姐的心思。”天策女子要了一壶酒,她坐在了燕云声的对面,双眼通红。如果酒能够浇愁,谁不愿意醉死在其中呢?可偏偏还是要保持着清醒,面对着世间的各种残酷。燕云声听懂了那磕磕绊绊的过往,让一个人放弃自己的身份,成为另外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意呢?
“东西自然可以借,只求你保守这个秘密吧。”喝了酒之后的人,语气和眼神都放软了些。燕云声郑重地承诺,她看着女子来,又看着她转身离去,一袭红衣在雪地中渐渐地消失。她当然是希望两个人好好的,可是心中又免不了怜惜那早已经葬入了荒漠中的人。
让一个秘密烂在了心中,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燕云声去洛阳的宅子几次,给唐知行和天策女子带了酒肉食,她们已经谈妥。过段时间,她就拿着东西回扬州去找那位老道人。她怀着无限的希冀,可是也怕所有的期望只是一场空。
只是临行前,唐知行忽然间失踪了。
——她看不见,她连路都走不稳,她能够去哪里呢?
燕云声听出了天策女子语气中的焦急,她只能帮助一切寻找。
唐知行能去哪里呢?
无非是曾经的约定之地罢了。
她知道,秦秋荻知道,可是旁人不知道。
在雪地中连滚带爬,她的一身已经湿透。她听见了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她听见了路人的嗤笑,她脑中烙刻着洛阳城的全景,可是此时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她能够到哪里。“秦秋荻”说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可真的如此么?她只当她不愿意想起魔鬼城中的一切,可会不会是她压根不知道?如果她不是秦秋荻,那真正的人又在哪里?她记得自己昏迷前所见的,只有一片鲜红的血,那是敌人的血?还是从秦秋荻身上流出的?
唐知行跌倒在了地上,任由融化的雪水湿透了衣衫,任由那刺骨的寒意冰冻一声的血。
脚步声在她的身侧停下。
唐知行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握住。
她的神情麻木,就像是一个丧失了生机的人。
她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管来人要做什么。可笑啊,她竟然从一个陌生女人的怀抱中体验到一种熟悉之感,是不是魔怔了?在她身侧的不是秦秋荻吧?她其实早就已经埋骨龙门了,是么?
——她死了。
——她死了!
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直到喊出声。
唐知行的唇角被咬出了血迹。
“掌柜的,一间上房,被热水。”
低沉的嗓音像是一阵风吹过了耳边,唐知行身体一僵,她蓦地揪住了那抱着她的人。
那人低头凝视着唐知行,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
她一个手刀落在了唐知行的颈上,将人安顿好后转身离去。
回到扬州的计划得后延了,燕云声走了很多地方,都没人见到了一个瞎子,她也像天策女子一般担忧。她身上承载的,已经不是她个人的感情,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伤心落魄。
“她在胡玉楼里,天字一号房。”
燕云声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回头看。
戴着唐门的面具,是唐家堡的弟子么?她朝着女人轻轻一颔首,说了一声“谢谢”,便一纵身朝着胡玉楼掠去。只留下女人在原地,口中逸散出一道幽幽的叹息。她伸手掀开了面具的边沿,一张漂亮的面容早已经被各种伤痕给破坏了,看着犹为狰狞。手指摩挲着面具里面的一行小字,她低敛着眉眼,藏住了所有的情绪。
她一松手,面具落在了雪地上。
过往的一切,随风而去了,不如放下吧。
这一生别无所求,只要你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