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梦魇》封刃作书

21、寻凰（十四）

　　第二十七章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可算不上心平气和。
　　以柳浔对新亭侯的珍视程度，未必肯将它借给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可是叶一朝就不一样了。如果她只是一个人，那成不成还是未知之事，可偏偏柳浔在，不管在什么事情上她都喜欢跟柳浔作对，不仅是将自己的西天聆雪借出，就连新亭侯她也拍了拍胸脯打了个包票，仿佛柳浔和她的刀早已经成为了她叶一朝的囊中之物。
　　“你不去找弦月？”叶一朝对这位丐帮弟子是熟识的，一出口就点中了她心中的痛处，惹得她脸色大变。最终没有回答的话语，踏着轻功掠走的人只留下了一道残余的身影和那淡淡的酒气。叶一朝又笑了笑，自言自语般道：“她找不到的，碧落黄泉，如何能够找得到？”
　　碧落黄泉。
　　燕云声的眼眶在这四个字中蓦地发红，她跟凤仪隔着生死一线，可是她始终相信自己是有机会的，那道人说一切都寄于琴中，凤仪的魂魄也在此，她不止一次听到了那琴音、也不止一次看到了那道熟悉的幻影。
　　生和死的距离不能够跨越，可若她偏要拼这一线生机，偏要去跨越呢？
　　“把新亭侯还给我！”柳浔只会在这件事情上纠结，紧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化不开的死结，“你打伤了我门下弟子这笔账我还没有跟你算。”
　　“可不是那几个臭男人不长眼吗？”叶一朝冷哼一声，眸光从柳浔那张冰冷的面庞上扫过，她伸出手挑起了柳浔的下巴，指尖在她的唇边擦过，动作颇为轻佻，见她的怒气逐渐积蓄，即将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她又蓦地退离了几丈远，她的声音像是从远处的钟塔上随着风飘来，显得有几分幽渺，“这样吧，我们都是江湖人，那就按照江湖人的规矩，你要是能够打赢我，我就把新亭侯还给你，并且以后不再招惹你。若是你输了，那可别说是新亭侯，你柳浔整个人都是我的！”
　　叶一朝的目标从来都不在新亭侯，她要的只是柳浔这个人而已。
　　“什么时候？在哪儿？”
　　“太原的杏花村。”
　　君山的洞庭桃花与太原的杏花林，都不是一个比试的地方，可是叶一朝偏偏选了那么一个地。柳浔自然是没有异议，以她对叶一朝的了解，就算是她提出了驳斥的意见，那也毫无用处。这位藏剑山庄的大小姐一意孤行，不但没有君子如风的飒爽侠气，反而有一种任性和偏执，或许这是恶人谷的人独有的。
　　柳浔在临走前若有所思地瞥了燕云声一眼。
　　就算她之前不知道，那么现在她也知道燕云声是谁了。
　　“我想，你不会错过的吧？”叶一朝的眉眼间浮上了几丝戏谑。
　　燕云声当然不会错过，至少在柳浔亲自点头说将新亭侯借给她前，她都不会离开这个地方。“你喜欢柳浔？”这不是一个问句，也无须等到叶一朝的回答，只不过这位藏剑的大小姐颇为坦然地一颔首，算作是应答。
　　“如果还是个世家子弟，肯定我也像柳浔般瞻前顾后，可是我偏偏是叛逆者，是行事乖张不服管教的恶人。”叶一朝脸上浮现的一抹笑容很艳，还带着几分狠与毒。可是她的声音却轻得像是一朵花落地，她说道，“就算柳浔不愿意，我也会将她拉入所谓的罪恶深渊一同沉沦。我当初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放弃的。”
　　杏花林里杏花酒，可偏偏谁都没有吹笛到天明的闲情逸致。
　　刀光剑影交错间，是一张转瞬就凋零的花雨。叶一朝的武功在柳浔之上，这是她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一场比试比得是谁更心狠。一直追寻的身影就落在了眼前，始终冷凝的面容上何时会绽出灿烂的笑容呢？或许见她悲痛万分的哭声？
　　飞溅的鲜血给杏花雨笼上了一层残酷的浪漫。
　　骤然收剑的叶一朝将自己的身躯迎上了刀刃。
　　是一心沉浸在比试中的柳浔更为心狠吗？不，是叶一朝，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放弃。燕云声已经见过了清时和沈瑾之间的纠葛和痛苦，在看见那在刀刃上绽放的血色之花时，她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到底是因为她和凤仪处于天人两隔的无奈境地，她内心底终究是希望其他的人能够抒写一场圆满而幸福的故事。
　　可是一切都是刀尖戛然而止。
　　——她不会死，她也不肯死的。
　　响起来的是柳浔那慌乱的声音，如果真如她话语中的笃定，为何她的身躯在打颤，她的手连一把刀都握不住？
　　——我始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追着我来到这里能获得什么好处？她一次又一次的挑衅，我一次又一次的退步，为什么不能够改写结局？就算是她伤了我的同门师兄弟，我也没有想过要伤她，明明可以点到为止的。或者她可以杀了我的，你说她为什么要收剑呢？
　　这样的问题是燕云声无法回答的。
　　她要的只是新亭侯和西天聆雪，可是在这种情境下，她没办法开口。
　　这一场比试到底是谁输了呢？燕云声看着柳浔抱着叶一朝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叶一朝确实是不会死的，她还没有得到柳浔，又如何肯死？只不过以自己为诱饵，来钓一个早就上钩的人呐。
　　“凤仪啊凤仪，我倒是羡慕她们之间有如此的互动，不管是谁在追逐，到底是活着呐，我要几时才能够见你？”

　　第二十八章
　　——她们两个人怎么样了？
　　——柳浔带着受伤昏迷的叶一朝离开了。
　　小酒馆中一问一答。
　　陆眠迷离的眼神中有说不尽的苍凉和落拓。
　　“我知道你来是为什么，涯风潮雨我会借给你，连残月惊天等我都会借你。”
　　“那不是明教的圣兵吗？”燕云声眉头一挑，带着疑惑地问道。如果丐帮弟子手中真的有残月惊天，倒是省了她往圣墓山跑一趟，那儿的风沙凄迷，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要到几时才能回来。
　　“是啊。”陆眠抹了抹唇，勾起了一抹似笑似哭的笑容，她一仰头枕着双手靠在了栏杆上，“残月惊天为什么会在我的手里呢？我也想知道啊。”
　　燕云声沉默不语，她知道要借这两样神兵，势必要听完陆眠的故事，就算这是一个肝肠寸断的悲剧。在这寻魂的一路上，她燕云声遇见了太多的人，同样也见证了人间的生离死别和说不尽的无奈。凤仪尚有一线生机可寻，但是其他的人呢？
　　那个一个久远的、不肯被遗忘的故事。
　　陆眠以为酒和时间能够抚平一切的伤痛，可到底是一种痴愿罢了。
　　她可以忘记弦月么？她愿意忘记弦月么？塞外的风沙时不时吹拂在她的梦中，她眼睁睁看着弦月落下悬崖，永堕无间。她的这条命不是她自己的，是弦月留存给她的，所以她不敢、也不能去死啊。
　　——可能我当初不去那片无尽的沙漠，就不会有如此祸事。或许不认识我的她，可以愉悦而自在地活在世间。
　　燕云声听到了陆眠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何尝没有如此想过呢？如果凤仪不认得她，她们之间没有那系上了又断裂的姻缘线，又何必遭遇这样的苦痛？死的人一了百了，而活着的人永远在痛苦中沉沦。她听着陆眠的故事，在那种情绪中沉沦，无非是另一个自己，无非是残忍的、不可挽回的结局。
　　“我没有你的那种妙缘，她早已经化成了一具枯骨。”陆眠擦了擦眼泪，惨然一笑，“我祝福你们，我将自己的期盼寄托在你们身上。不只是受纯阳故人之托，帮助你亦是我所愿。”
　　燕云声除了一再拱手，不知如何对陆眠表达谢意。
　　陆眠将酒坛子摆在了燕云声的跟前：“不如陪我喝酒吧，醉死以后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她曾在无数个醉梦中见到盈盈一笑的凤仪，她曾经无数次的拥抱，结果在醒来时怀中只有那清冷的月光和一襟的清露。
　　——凤仪，我好恨啊！
　　恨天地无情，恨师门无义，恨世人狂妄，恨自己无能。
　　她有满腔的恨，可是又能如何呢？
　　最终只能化成流淌不尽的热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