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梦魇》封刃作书

20、寻凰（十三）

　　第二十五章
　　燕云声到达太原的时候，正好扬刀大会结束不久。行走在街上的武林侠客脸上也见不到那种紧绷之态，当一切都告终之时，他们无力挽回什么，只能够接受最终的结局，再等待着又一年扬刀大会的来临。
　　河朔的酒都比江南来得烈，一杯下肚如同刀子过喉，平白的添了几分熟悉与亲切之感。太原城离苍云算不上远，坐在酒楼的栏杆上下望，都可以看见那背着盾刀的玄衣弟子。她在长歌门忍受着回忆的凌迟，这一次又在临近苍云的时候，回想着那一张张无情的脸。
　　她与苍云再也没有关系了。
　　仰着头饮尽了杯中酒，吞下了所有的苦涩。
　　视线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穿着黄衣的女人身上。她的长相出众，可是更引人瞩目的是她身上的刀和剑。
　　她像是一个卖刀者，在等待着最有缘的客人。
　　弱水。
　　西天聆雪。
　　新亭侯。
　　燕云声的目光凝在了她手中的武器上，她知道这个不是寻常的卖刀者，她是藏剑山庄的弟子，是这一届扬刀大会中胜出的那个女人。
　　她的名字叫叶一朝。
　　轻重剑是她的武器，而新亭侯则是从霸刀柳浔的手中赢过来的。
　　从这两位大小姐手中，不管是借还是夺，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啊。燕云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留下了碎银子她起身就往酒楼外头走出。
　　仿佛她没有见到叶一朝，仿佛她没有将那些武器给放在心上。
　　江湖上最不缺乏的就是妙人儿，燕云声在离开的时候被一个蹲在酒楼门口灰头土脸的女子给吸引了视线。她的跟前摆着一个空碗，在路过的行人慷慨解囊的时候，蓦地怒起道：“我像是乞丐么？我是丐帮弟子。”一脸凶相将好心人吓得连连后退。瞪着眼睛等到人走远了，才慢悠悠地坐在倚靠着石狮子，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曲儿。
　　丐帮弟子意味着涯风潮雨的下落。
　　燕云声正打算询问，却见这个妙人儿伸了伸腿，踹翻了摆在跟前的空碗，双手撑着地面，似是要活动那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肢体。“你看见了吗？那个穿着紫衫的冷面女人，她就是柳浔。这扬刀大会说是各门派的英豪竞技的地方，可事实上年年都看她跟叶一朝的争夺。要是唐门的两姐妹、五毒的容郁还有纯阳宫的两位加入进来那才有意思。”声音很清爽，就像石锤敲在了坚冰上。
　　附近没有人，她在跟自己说话。
　　“藏剑与霸刀的恩恩怨怨三言两语说不清，但是这两个人嘛，说起来也简单，仅仅因为一言不合而结仇，打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打出惺惺相惜来。”
　　“你怎么知道？”燕云声一挑眉，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她要折回酒楼中。
　　“江湖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丐帮弟子懒洋洋一笑，睨着眼打量着燕云声，半晌后才啧啧叹道，“这儿距离苍云可不远，你竟然敢回到这地方来？”
　　“你知道我？”燕云声疑声道。
　　女人干脆地应道：“不知道。”说着也不等燕云声回话，便一个纵身跃上了屋顶，醇香的酒洒落像是一阵急雨，不过是瞬息之间，便不见了这个人的踪影。这行走江湖多年，遇到的轻功绝妙的人不在少数，与她不相上下的，似乎只有唐门的唐知微了吧？
　　收回了视线，燕云声折回到酒楼中。
　　*
　　酒楼中的热闹和喧嚣一如往日。
　　新亭侯孤零零地躺在了油腻的桌子上。
　　叶一朝一只脚踩在了凳子上，饮酒的动作颇为豪迈。
　　柳浔一眼就从酒客中见到了她。
　　“把新亭侯还给我，你输的时候我都不曾拿走你的轻剑和重剑。”
　　“那是你自己放弃的，能够怨我吗？”
　　“把它给我。”
　　冰冷的面庞上有一丝的裂纹，紧皱的眉头写满了不悦，可她越是临到发怒的点，叶一朝越是开心。她远离山清水秀的藏剑山庄到河朔之地，可不就是为了看柳浔吃瘪的模样吗？手虚压在刀上，她微仰着头，看着柳浔假惺惺地笑道：“三千两。”
　　“你打劫么？”柳浔眉头跳了跳。
　　叶一朝应道：“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么？当初可是你说我爱财如命的。”
　　“……给我。”柳浔的语气中有些不耐，现在她还真不知道有几分赢了叶一朝的把握。
　　“一手钱一手货。”叶一朝懒洋洋地应道，见柳浔眉头越皱越紧，她玩味一笑，伸手探向了柳浔从她的腰间拽下了一块玉珏，“我猜你身上也不可能带那么多银子，就用它来抵押吧。”也不等柳浔应声，慢悠悠地直起身，只留下新亭侯和空荡荡的酒坛子在桌上。
　　*
　　叶一朝是真的叶一朝，可是新亭侯却是假的新亭侯。
　　藏剑弟子素来有绝佳的铸剑本领，叶一朝也不例外。
　　折成两截的刀躺在了地上。
　　燕云声倚靠在红柱子上，啧啧地叹了两声。
　　要是这两个人打起来，那她是不是能够趁火打劫？
　　燕云声啊燕云声，你可真是堕落。心中有一道声音低喃道。
　　可不是早就被所谓的江湖人士给逼入了绝境了吗？从恶人谷中走出来的人，又何必坚守着那江湖道义？

　　第二十六章
　　失去了新亭侯就像断了左膀右臂。
　　在扬刀大会之后柳浔就陷入了烦恼中。
　　如果叶一朝想要躲，那就很难找到她。可是面前一堆棘手的事情需要处理，柳浔没有太多的时间卷入与她的玩闹中。这位西湖藏剑来的大小姐，性子中的恶劣很难改正，越是挑衅她越是开心。在多年来的纠缠中，柳浔已经将这一切全然看透。
　　“师姐，师弟他、他怕是撑不住了。”
　　猛然间从自己思绪中惊醒的柳浔，不知道自己在纸上胡乱画上了什么图案。将案上的纸揉成了一团，她转向了面带苦涩的师弟，眉头越皱越紧。太原有恶人谷的弟子出没，在酒馆中一言不合而开打，后果便是这位师弟受了重伤。恶人谷的人行事向来诡谲，师弟也是一时冲动，很难说清楚谁是谁非。
　　可她霸刀山庄是护短的。
　　“凶手查出来了吗？”
　　“姓叶！师姐，她欺人太甚！”
　　柳浔心中一惊，就算最后加入了恶人谷，终究还是藏剑山庄出来的人。当初柳浮云和叶炜的时候犹在门派中流传，近些年虽关系缓和，可也不再亲近，在很多霸刀山庄弟子的眼中，叶家到底是从他们霸刀山庄出来的，要不是因为柳五爷的点拨，叶孟秋恐怕没有那么高的武学成就。
　　“叶？”
　　“叶一朝！”
　　这真是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名字。柳浔面上的冷意渐渐退去，最后化作了一道轻轻的叹息：“她在哪里？有她的下落么？”她拿着新亭侯有什么用呢？不会真的以高价售出了吧？明明是藏剑山庄的大小姐，可偏偏就像是个过惯了落魄穷窘日子后对金钱燃起了狂热的人——所谓君子如风在她的身上看不出丝毫。
　　爱财如命。
　　这四个字在叶一朝身上颇为恰当，也正是说出了四个字，她们之间莫名其妙地结下了仇。柳浔的性子淡，她不在意这些，可偏偏那位主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从游离的思绪中挣扎出来，柳浔对上那双诧异的眼睛，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这几位师弟在外惹是生非，一旦有什么事情都跑到她这边来告状求助，什么时候能够有自己的担当呢？
　　*
　　“我要你手里的‘新亭侯’，出个价。”
　　燕云声几乎每天都能在酒楼里看到叶一朝，她每次只叫一坛酒、一碟菜，陪着从小铺子上买的糕点，像是个大家闺秀一样细嚼慢咽。
　　她自己不着急，可是看着的人替她急。
　　不少的人打她身上刀剑的主意，包括燕云声。在观察了几天后，她坐不住了，慢悠悠地走到了叶一朝的跟前，将盾刀按在了桌上，冷淡地开口道。
　　叶一朝睨了燕云声一眼，眸中似有些许的醉意。半晌后才慢悠悠地应道：“我更喜欢你的琴。”
　　青玉流。
　　凤仪的面容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燕云声像是被人击了一拳，一双眼眸顿时泛着红。这世上只有凤仪和青玉流是碰不得的，她燕云声可以断臂断腿，甚至可以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可是她不能够容忍青玉流收到丝毫的亵渎。只不过她的怒气还没有发出，就被叶一朝的下一句话给戳破。
　　叶一朝懒洋洋地应道：“这新亭侯对我来说也一样，你应该明白了吧？”
　　“明白。”燕云声轻轻一笑道，“可若是我还是想要它呢？”
　　“那么——”眸中激射出的冷光霎时间撞碎了醉意，浑身的气势一凛，“江湖上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请了。”燕云声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淡淡的。
　　在血腥的江湖中点到为止的切磋算得上一种陶冶情操的轻快事情，燕云声又如何会拒绝？只不过面前的人实在是让她捉摸不透。
　　“五两。”叶一朝变脸的速度很快，刀光剑影在她突然间绽放的笑容中消融。可是那种冷飕飕的杀机依旧没有淡去，燕云声没有回头，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那两道冷厉的目光来自于哪一个人。
　　“新亭侯归你了。”叶一朝的声音突然间拔高，她轻巧地眨了眨眼。
　　新亭侯就在眼前，可真的能拿吗？燕云声轻笑一声。如今的她还有什么畏惧的事情？不顾身后的目光，她的手朝着新亭侯缓缓地伸去，只见一道紫色的身影如疾风掠过，新亭侯被震到了半空中旋转了几圈。一时间三个人抢夺，最终叶一朝略胜一筹，脚踩着桌子冲着柳浔直挑眉，眼神得意笑容轻蔑，仿佛在说你的武功退步了不少。
　　伸出来的手猛地一甩缩回了袖子中。
　　所有的不耐堆积在眉心，最终化为一句：“是你伤了我霸刀门下弟子？”
　　“是。”叶一朝愉悦地应下了这些事情，看着柳浔终于有了些许生气的脸，又接了一句道，“武功不济事倒也罢了，偏爱惹是生非，这一点可不像你柳浔啊。”
　　柳浔淡淡地开口道：“为什么？”
　　“因为——”才说出两个字便忍不住笑出声，将新亭侯拍在了桌子上，她凑近了柳浔，几乎与她的鼻尖相撞，“因为我是恶人啊，你难道不知道吗？”
　　柳浔道：“道歉。”
　　叶一朝的面色倏然变冷：“我可以断头折骨，但是让我低头，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如果你柳浔肯求我，我可以帮你的那位废物师弟请一位名医，吊着那一条百无一用的命！”
　　两个之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身为局外人的燕云声，所有的视线都胶着在新亭侯和西天聆雪上。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她很少对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下手，大多时候摆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可是为了凤仪，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破例，一次又一次践踏自己的原则。她的动手极为突然，只不过在瞬间便封住了两个人的穴道。只不过在她即将触碰到新亭侯的时候，另一道带着醺然醉意的声音传来。
　　“你可要想清楚了，之后你面对的可是叶柳两家人的追杀，江湖上你已经得罪了大半，又何必因这事情再结仇呢？”
　　燕云声转身，看见了那有一面之缘的丐帮弟子坐在了栏杆上，仰头一笑神色疏狂：“借和抢只在一念之间，而导致的结果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丐帮女子扬了扬手中的信笺，大笑一声道：“纯阳宫的故人来信。”半晌后，她的眼神渐渐迷离，一声低喃消散在风中，“只不过将你的伤痛感同身受罢了，你至少还能寻到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