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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寻凰(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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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在沈瑾看来,清时是因为练剑如痴如狂最终走火入魔。
以她目前的状态不是被仇人杀了,就是因为经脉错乱而费尽一身的武功。
她不能也不愿意自己的救命恩人走到如此的下场。
她发现那人大部分时间在长安逗留,几乎每一个夜里,她都会去胡玉楼听曲儿看歌舞。
胡玉楼里陪酒的、卖艺的都是一些被拐的可怜女子,几乎没有人像沈瑾这般自愿留在这一处。她的琴声中藏有一种澄澈内心的魅力,青纱帐幔随风漂浮,露出的半张朦胧的面庞更是惹人遐思。不少的人想要跨过那一层薄薄的阻碍,去一睹芳容。他们为琴声所惑,自然也会在心中百般猜测轻纱下的人是如何的倾国倾城、是怎样的玲珑娇躯。
清时坐在了二楼小阁子中,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微微漾动。
长剑按在了桌上,她的目光投向了那醉酒闹事的男人。
内心惊恐无比而又佯装镇定的人,十指按在了琴弦上,似是不弹完一曲绝对不罢休。动人的眼波似是会说话,也不知道倾注了什么样的感情,竟能够看出几分欲语还休的娇羞来。清时淡淡的啧了一声,她知道这个长歌的弟子之前尾随着自己,也知道她如今坐在了此处弹琴到底是因为什么。
大汉粗壮的手眼见着要越过最后一层屏障,周边没有一个劝阻反倒是大声叫好。
这群麻木不仁看客从来不知道别人内心的痛苦和焦灼。
而无情的人却是故作不知。
清时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无情的人,可是她的剑比她的人多情。
一杯酒饮尽,灿亮的剑光如同白虹贯日,紧接着则是一道如同杀猪般的惨叫。整只手臂摔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正从伤口处狂涌出。清时看都没有看那个大汉一眼,只是开口冷漠地说道:“走,这儿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或许最该恨的是性子里的执拗。
如果真是那般不耐烦,沈瑾根本就赶不上清时的脚步。可是在街巷拐角处那刻意停顿的身影,给了她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够成功的话。”
凉薄而又讥诮的笑容隐藏着沈瑾不敢也不愿意去面对的恶意,在当时早已经将一切看透,可她偏偏不愿意去相信。片刻的温柔可以掩盖一切的无情和冷酷。她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小竹林中安静听琴的人。白鹤优雅地抬起脖颈,蹭了蹭玄黑色的道袍,那人微闭着脸,脸上缓缓地流露出一抹温柔的、浅淡的笑容,似是中秋月夜流淌的月光。
沉默,不过是无话可说。
“你几时离开纯阳宫的?”
“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剑道有什么好,你为何沉浸在其中呢?”
……沈瑾知道自己的问题是可笑而又无聊的,她笨拙地努力地想去凑近那一块如同冰一般冷漠的人。从沉默到了后来的嗤笑,就连“聒噪”这两个字落在了她的耳中,也能够换得一日的开怀大笑。
“傻子啊!”
其实清时说得一点都没错。
冷酷的人最终似是消融的坚冰,对武学没有任何兴趣的沈瑾笨拙地跟着她学习着纯阳的剑法。竹枝抽在了手上如同挠痒痒一般,她终究是不舍的吧?
原以为岁月会如此缓缓流淌,偶有生气和气馁,可最终还能够维持着表面的静好,哪里知道——
如果杨凌飞不曾出现该多好。
*
沈瑾的话语蓦然顿住,好似回忆在她脑海中瞬间僵硬。
一幕幕画面从眼前掠过,燕云声又想到了凤仪的面庞,心中有几分抽痛,她按了按额头,皱着眉道:“杨凌飞是谁?”
“他曾经是我的师兄。”沈瑾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的深恨,“如今他是一个死人了,可笑我因为这么一个人误会了她。”
“我在长安逗留的时间太长,师门恐怕是以为我遇到了什么事端,杨凌飞便是来接我的人中的一个。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他对我存有别样的心思,在我拒绝了之后,他又道,退后一步维持着同门师兄妹的情意,我那时于情事上不大留心,这一切也便随他去了。因为那人的存在,我不愿意离开长安,杨凌飞也留了下来。他的殷勤别说是清时,就连我心中都生出了厌恶。”
“她杀了杨凌飞,当着我的面,不顾我的劝阻。我恐怕忘不了那一幕,鲜血淋漓,剥落的人皮被悬挂在了门前的竹竿上,她的嗜血笑容极为残酷。我还以为是她心中的杀意与魔性不曾消退,看着她与我师门的人动手而且不留任何余地,一时间心灰意冷,遍体生寒。”
“我是顾念着长歌门的,我以为她疯了。那时候我捡起了地上的长剑,刺了她一眼,不料她没有任何的闪躲。”
“很多事情已经不堪回首,我不曾料到他会如此下作和龌龊。来的师兄妹中有幸存的,直到回到了长歌之后,我才知道杨凌飞连同他们妄图下药,因为在这儿,远离师门的一切,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伸出自己的罪恶之手。”
“那人不善解释也不会解释,我已经不知道幸存的人是如何添油加醋说着这段时间,我被困在了长歌失去了自由,有一瞬间我希望他们去死。”
沈瑾的眼中有疯狂生长的恨意,让一个如同朽木的人瞬间多了几分生气。
燕云声缓缓地开口:“你想离开长歌门么?”
“不。”沈瑾摇了摇头,眸光炽热,脸上浮现了一抹病态的嫣红,“她见到了你,她让你来到了长歌门,说明她没有忘记。她曾经说过要来报一剑之仇,她来了,她很快就要来了!”
第二十四章
沈瑾说得一点都没错。
在一声清亮的鹤唳,那一身白发黑衣的人提剑而来。
冷酷不近人情,就像燕云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般。
她来得悄无声息,不,她还是惊动了一个人,她将那破碎的笑容和绝望从沈瑾的身上唤醒。
“你已经来到了这里,聚灵符可帮你收敛了残魂?”声音是冷漠的,可又像是含着关切。清时最先看到的人是燕云声,半晌后她浑身的戾气陡然间升起,不耐和冷酷充斥其中,“既然如此,你还不快走?”
清时的手中有周流星位,而沈瑾的那一处则是盈缺,这是凤仪归来的唯一期望,她怎么可能走?一路看惯了多少情情爱爱,这两个人最终会走向什么地步呢?满头青丝尽成雪,纯阳道子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一双空洞的眼眸中只剩下杀戮,而长歌弟子呢?她是医者,却从来医不好自己残废的双腿和疯病。
凤仪啊,你说还要有多久才能够走到那名为幸福的终点呢?为什么人世间的苦痛都由我们来承担呢?除了午夜梦回时,我到底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够重新走到你身边,轻轻地触摸着你的脸庞?
青玉流在怀中发出了微弱的声响,燕云声抬眼,眸中满是晶莹的泪珠。
“拔出你的长剑吧,让我成为杀戮的终点,让我来偿还你。”沈瑾的笑声凄厉,她看着从暗色中走出来满身阴郁的人,就像看到了茫茫黑夜中的一点光亮。她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双腿早就废去,从床上跌下,她借着双手慢慢地往前挪腾,最后趴在了清时的脚下,目光顺着那闪着寒色的长剑慢慢地向上,最后落在了那满是戾气的面庞上。
“带我走。”她的声音轻缓而坚定,所有的焦躁在触摸到那双软布黑靴的那一刻平静了下来。就算前往的方向是死亡,那也绝对比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笼子中要好过。为什么从楼上坠落时候不曾身亡呢?苟延残喘的活着是当做上天的眷顾吗?只不过喊着一丝期盼,等着眼前的人重新前来罢了。泪水划过了苍白的脸庞,她的眉眼温柔似水,再也不见偏执和疯狂。
清时屈下身,长剑搁置在一边,冰凉的指尖上从沈瑾的脸上缓缓地划过,唇角勾起了一抹奇异的笑容:“我带你走。”她的声音轻缓动听,含着无尽的蛊惑。她将沈瑾横抱在了怀中,一转头冲着燕云声眨眨眼,似是在说道:“周流星位留给你,盈缺你也知道在哪里。”
燕云声怔然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动弹不得,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清时最后的那抹笑容,以及沈瑾眸中出现的满足。她们能够安好吗?疯的又何止是沈瑾一个?除了在心中默默地祝愿,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凤仪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为什么希求的那两个字那么难呢?
她走上前几步,捡起了扔在了地上的长剑,手腕就像被压着一座大山般沉重。
所有的爱恨都感同身受。
这到底是上苍给的恩赐,还是一种别样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