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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寻凰(十一) ...

  •   第二十一章
      如果可以选择,燕云声这辈子都不愿意踏进长歌门。
      亭台楼榭一如往昔,当初的和乐融融如今都成为了痛苦的根源,当初有多少甜蜜,如今便有多少痛恨来摧折人心。她曾闻着长歌门的琴声而来,最后踏着一地的骨血而去。在她的刀下,不知道有多少长歌门弟子的亡魂。踏着夜色潜入了凤仪的故居,桌椅琴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燕云声强忍着泪水,指尖轻轻地从桌面上擦过,恍惚中似是见凤仪倚窗低笑,鬓间别梅花一枝。
      “如果没有遇到我燕云声,你的日子会不会快乐平和呢?在师兄师姐的照料下,不知何为忧愁,不会漂泊天涯,更不会命丧黄泉。”燕云声微仰着头,叹息了一声。半晌后,面上又露出一丝苦笑。凤仪在生前很不喜欢她提到这种如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会再生出悔意。纵然有一万中可能,在她跟着燕云声远走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不会存在,也就没有任何提起的必要。
      叛逆的燕云声二人在江湖的传闻中渐渐地淡去,可并不意味着长歌门的弟子心头能够抹平那一道疤痕。燕云声不觉得自己能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长歌门中,从箱中翻出了一道凤仪的旧衣,装扮成了长歌弟子的模样。铜镜中倒映出了青白色的身影,一颦一笑似乎故人重叠。到底是生活在一起久了,她的身上多多少少沾染着凤仪的气息。
      几盏昏黄的石灯照亮了紫竹林的石径,湿漉漉的地面上,青苔沾着泥土。习习凉风从树梢拂过,留下一阵如龙吟般的声响。燕云声提着灯笼低着头在道路上缓步行走,曾经的凤仪留下了行迹的地方她都要走上一趟,谁知道无家可归的残魂最后飘到了哪一处去?原以为这偏僻的竹林中很少有人行走,可在那竹林的尽头,撞上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弟子,他的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燕云声很想装作什么都没瞧见一般从他身侧路过,哪里知道会被叫住。
      “师妹,求你帮我一个忙。”
      燕云声突然觉得自己心绪不宁,她停下了步子,瞥了年轻弟子一眼。
      “这是食盒,你帮我送去翠湄居沈师姐那儿。”还没等燕云声点头,他将食盒往她的怀中一塞,运着轻功逃跑了,仿佛后方有虎狼在追逐似的。燕云声在长歌门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与凤仪一同游遍各个角落,她当然知道翠湄居在何处。
      凤仪曾经提到过她有一个大师姐名唤沈瑾,师弟师妹们很少与她亲近,不知道犯了什么过错,独自一个人居住在翠湄居不得离开。再后来,她从高楼坠落废了一双腿,好像是疯了。她们虽然都是长歌门的弟子,可是修行的心法不同,不在一块儿练武,自然也就慢慢生疏了。
      因为凤仪,燕云声对长歌门没有好感。
      可还是因为凤仪,她对这个门派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被她毅然抛到了身后的苍云堡。
      如果出走是一种背弃,那么当她长刀挥向同门的时候,就彻底地斩断了那一份情意。
      快意恩仇的江湖,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了仇呢?
      曾经的翠湄居有至少两名长歌弟子把守着,而今只有一把生锈的锁虚挂着。
      燕云声轻轻一扯便拉下了破锁,灯笼的光芒先闯入了屋中,最先看见的一双苍凉的、悲恸欲绝的眼,一下子便被这种情绪感染了,只有一种落泪的冲动。燕云声凝神屏息,点亮了桌上摆放的半截蜡烛,这才开始细细地观察坐在床上的人,一个几乎散尽所有生机的人。她行走江湖多年,很少见到如此浸透在绝望深渊中,仿佛世界中一丝光亮都没有的人。
      沉默着将食盒递给了倚在床上的人,燕云声小心翼翼地退后了几步。
      当一个生机几乎散尽的人面对着食物的时候,她应该是排斥的。
      可是这个人不渴望生,也不向着死。
      燕云声好似是明白了那个落荒而逃的人为何不肯来此处,因为只有心中有伤心事,很容易便被面前这人勾起。
      肝肠寸断。
      燕云声想扭头离开这间屋子,她的脚步已经开始挪动,目光也落在了倒映着竹影的窗纱上,耳边忽然间传来了一道冷冽的声音。面前的女人忽然间放下了食盒,她微仰着头看着自己,眸中爆射出两道炽热的光芒。
      “你不是长歌门的弟子。”
      “你见到她了?”
      燕云声避过了前一句,平淡地问道:“谁?”
      女人抬起头怆然大笑,许久之后才收住了眸中盈盈的泪光,道:“魔,剑魔。”

      第二十二章
      沈瑾的琴与其他的师兄弟不同,她的琴声没有剑意,更没有杀机。
      安神定志,她的琴是用来救人的。
      彼时,长安道上花千重,她孤身一人前往长安寻找旧友。马车在林间纵横,车轮轧过高低不平的石道,发出了轱辘轱辘的声响。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与骏马的长啸几乎同时响起,车厢一震,马车陡然间停住。
      出门前师兄就说,这早已经不是往日那个太平盛世,路上多劫道之贼,她还不放在心上,哪里知道这么不巧,正被她撞个正着。胆小的车夫已经跳下了马车,瑟缩成了一团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满脸横肉的刀疤脸大汉手掌如同蒲扇大小,猛地掀开了车帘,并发出一阵如同磨盘般的猖狂大笑。
      沈瑾眨了眨眼,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除了束手就擒恐怕没有任何的选择。
      一声鹤唳,挥洒的剑意如同一幅酣畅淋漓的泼墨山水画。
      沈瑾看着刀疤脸的面容瞬间扭曲,涣散的瞳孔中残余着丝丝惊吓。硕大的身体倒了下去,砸了地面上发出了碰地一道声响。沈瑾捏着干净的帕子,拭去了溅落在脸上那温热的鲜血,她看到了一道与鹤共舞的黑影。
      剑光凛冽,亦很是狠辣,根本不给那些个山贼逃窜的机会。
      “长歌门的弟子?”
      “是。”
      “往何处去?”
      “长安。”
      “居之不易,不如归去。”
      沈瑾当然不肯走回头路,多年不见的老友来信约在了长安,她岂能辜负那一片情意?看着那道黑影骑鹤而去,她微微眯着眼,轻叹了一口气。地上满是尸体,林子中充斥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车夫早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了。
      此去长安城已经不远,约莫半天的脚程,从车厢中提出了包袱,她一个人在山道上缓慢行走,倒是有几分遗憾,当初的自己如同选择了修习莫问心法,一切会有什么不同呢?至少行走在江湖道上,不必畏惧风霜雨雪与绿林大盗。
      长安的胡玉楼是一片热闹地,一层摆着几十张席子,在最前方则是搭建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舞台,上头绑着红色的绣球,一群穿着粉衣的舞娘在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扭动着妙曼的身躯。
      故人不在,压在了茶盏下一张纸条,已经映上了暗黄的茶色,显露出茶盏的边缘来。
      “我要去杀一个人,你等我回来。”
      落款是唐知行。
      可是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沈瑾都没有等到唐知行回来,她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沈瑾没有回到长歌,她甚至想在长安城留住。京中的繁华到底不是其他地方可比,都说声色犬马的游戏迷了世人的眼,听仗剑天涯的师兄们说起那些玉勒金鞍的风流少年和陌上看花人如玉的仕女们,沈瑾也不过是莞尔一笑,可当长安城中的风景一点点的充斥了眼眸的时候,她似乎明白了那些落拓江湖的侠士们的追求。
      再一次看到那个救了她一命的纯阳道子时,沈瑾正在一片紫竹林里抚琴。盘下了一间小宅子,开门是长安巷陌的乱花迷眼,而合上了木门,又是别有洞天,宛如藏身于闹市中的隐者。
      浑身浴血的黑鹤不见那一身从容,可狼狈中又有几分不可亵渎的冷傲。
      她是一个医者,自然见不得受伤的人。
      “一命还一命,倒也算是两清了。”
      可若是一切真如清时当初所说,她们此时为何会陷入痛苦的深渊中?不愿也不能够自救?
      是剑,是魔,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清时会在林中救出自己只不过并非是因为她的侠义心肠,而是因为她想饮血,她想杀人。纯阳宫的人在找她,几乎满江湖的人都在找她。她绽放的笑容如同天山盛开的雪莲,可是慢慢地被鲜血染成了地狱红莲。
      是她掌着剑,还是神魂为剑所控?
      沈瑾能够医好清时的一身伤,可是她想为这个救命恩人做的并非如此。抱着琴尾随在疾步而行的人身后,委委屈屈的神情倒像是被人欺负的弱女子。
      一线剑光撕开了眼前的一切景物,冰冷的剑气贴面而来,刹那间从迷茫中抽回了神思,掩住了心中的惊惧,一抹漆黑的发丝从琴身上缓缓滑落。
      “你应该庆幸此时的我不想杀人。”
      “走吧,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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