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白留夷

7、第7章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的灰雾才渐渐散去。顾无许感觉到鼻端沉闷酸涩的味道顺着风被刮走，紧接着，一阵极其浓烈的血腥味从前方传来——

　　他们眼前是清一色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绵延进了长街深巷。路面上蒙着一层铁锈一样的红，脚下的触感黏腻凝滞，一擦就是一道干涸的印迹。

　　举目望去，院墙、砖瓦、树木、长巷——或满墙满面，或星星点点，都是血一样的红色。

　　季羲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一息之间血肉崩离。”

　　顾无许闻言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起来，浓重的血腥味呛进了肺管里，他终于忍不住跑到青墙下下干呕。半日未曾进食，他什么也没有呕出来，反而抬头的时候，正对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那是个小女孩，大约是家人在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的时候将她塞进了墙缝里，却还是没有躲过这一劫。她的双手在气浪的压迫下扭曲成了一个奇特的形状，整个人缩在墙缝里不能进不能出——生生被卡死了。

　　顾无许心底的那口气陡然堵了上来，堵得人难以呼吸，天地仿佛都变成了血红色，无孔不入的腥气弥漫在空气里。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身体半弯着跪在地面上，心底那丝暴虐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拼命地往外生长。

　　身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顾无许感觉到一阵轻柔温和的灵力从后心传来，季羲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模模糊糊无比柔和：“放松——顾无许，放松。”

　　他头脑浑浑噩噩的，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偶然听到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便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由着那道灵力窜进自己的经脉中游走，渐渐抚平了体内暴虐的冲动。

　　季羲收回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拍：“起来吧。”

　　顾无许默默地站了起来，他的眼角依然带着未退的红色，麻木般地在满目血红中扫了一眼。季羲知道他从小生活在宁静的山村里，乍然看到这样的人间炼狱心底肯定不好受，也没有再说话，转身在前面带路。

　　越往前走，血腥味就越浓厚。此时太阳已经完全的沉了下去，镇子里一片漆黑，石板路上只回荡着他们俩的脚步声，季羲伸手点燃了一张符篆，夹在指尖权当照明。

　　“很怕吗？”他突然开口道。

　　顾无许沉默了片刻，伸手抓住季羲的衣角：“有点。”

　　他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疲惫，心底的那一点恐惧被放任扩散，逐渐袭遍了全身。这恐惧既来自前方不知底细的路，也来自一夕之间天地剧变、不知去往何方的自己。

　　季羲并没有出言安慰他，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手重新伸了过去，握住了少年人单薄冰凉的手掌。

　　街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青石街连通着一条短桥。桥那头挂着几只红灯笼，在夜风中晃来晃去，灯火明明灭灭，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

　　季羲将符篆上的火熄灭，牵着顾无许的手，慢慢走上了短桥。

　　上桥的那一瞬间，他们都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仿佛是一片铃铛悬挂在了一起，由远至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的还有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在跑跳，动作非常轻盈。

　　只见从短桥对面的长巷中，走来了一群穿红衣的小孩。他们三两携伴，腰间挂着铃铛，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小孩脸上挂着几乎一个弧度的微笑，和着头顶悬挂晃荡着的红灯笼，说不出的诡异。

　　这已经是座死镇，哪里来的小孩？

　　顾无许觉得毛骨悚然，一阵凉意从脚后跟窜到了头顶。季羲一把将他拉到身后，低声道：“有人借城中的阴气练了走尸——别怕，那边待着去。“

　　他轻飘飘把顾无许推到了桥那头，自己一个翻身跳到了领头的红衣女孩肩上，手上羲和并不出鞘，直接连着层层包裹的符咒往下一劈。随即三指并未一线，自羲和身上擦过，带起指尖的三昧真火，将走尸头顶的红灯笼烧了干净。

　　脸上挂着微笑的走尸霎时间爆发出了整齐的阴哭声，他们痛苦地跪在地上，用手指扼住咽喉，一双双死不瞑目、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季羲。

　　季羲丝毫不为所动，羲和脱手而去，直直砸向了小孩。他们才像是陡然醒悟似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纷纷站起来往反方向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层层热浪挟着火焰翻卷而过长街，将路面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羲和周身凛冽的剑气飞出，将逃的最远的小孩钉死在了原地。紧接着，每一道剑意都随着喷薄的火焰化身利矢，飞快地划过身上挟着阴气的走尸们。走尸但凡被剑气碰到，便迅速地融成了一团五官长相都看不清晰的黑雾。

　　这些黑雾先是在空中分散，又渐渐融合成了新的人影，在远处聚集成一团，越散越快，越聚越多。过了一段时间，层层浓厚的黑雾就将季羲包裹在里面，纠缠成了一团。

　　季羲眉头微皱，手指贴在羲和的剑身上，仿佛入定一般闭上了眼睛。他周身散发着一层薄薄的光晕，看似和煦温暖，但是任何靠近的阴灵都在一瞬间被灼烧成了灰烬，一时间没有任何一道黑影敢靠近。

　　他就这样在原地站了许久，忽然双眼陡然睁开，脚尖飞快地点地，手指在空中一抓，凭空抓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个厉鬼阴魂，五官并不清晰，被季羲抓在手里时还十分愕然，似乎是想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被揪出来。

　　季羲冷冷笑了一声：“雕虫小技，还真当自己是个大爷了——”

　　他手指上凝起一段明火，正准备将这阴魂直接烧死，背后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压抑的痛呼声。

　　季羲心中一跳，捏着阴魂回过头，只见头先领头的红衣女孩不知何时穿过了被阴气封锁的桥面，径直掐住了顾无许的脖子，她的嘴角还挂着那诡异的微笑，看上去既阴森，又可怖。

　　季羲手指猛地用力：“打开通道！”

　　阴魂仿佛听不懂人说话，他在季羲的手中“咯咯”笑着，一张模糊的面容变化出人脸，先是笑容僵硬的红衣女孩，又是面容青白的顾无许——

　　季羲再也没有耐心跟他周旋，直接手指用力将他魂魄掐灭，飞身赶到桥边。

　　桥面上覆盖着一层层阴气，直接将短桥两边隔开成了两个空间，竟然一时找不到通过的办法。眼看桥那边顾无许脸色发黑，戾气顺着他的皮肤渗透进身体，季羲双眉紧皱，手指已经放在了羲和外包裹在外符咒上。

　　对岸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红衣女孩的身体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金光。她身上裹着浓厚的黑气，起先还看不清楚，渐渐的随着戾气消散，就能看见在她身后，顾无许正艰难地跪在地上，以指为笔，硬生生在她身上刻画出了一道符篆！

　　他脸憋得青紫，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然而手指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下，一笔一划撑到了最后。

　　这符篆先前在大山里的时候，季羲曾经画过用来抵御深夜妖鬼侵袭，一来二去次数多了，竟然被顾无许全都记了下来。

　　季羲心中五味陈杂，一方面觉得这小孩实在胆大包天，自己警告过他那么多次不要擅自画符，他全当了耳边风；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孩实在心智坚韧，在这样戾气冲天的环境下也能强压着血脉的躁动，硬生生将符篆画成功了。

　　随着女孩身上的戾气消散，桥头阻隔空间的阵法也弱了下去，季羲一脚将门口挡路的两个骷髅踹成了碎片，右手灵力凝聚成一道细细的丝索，将那红衣女孩拉了过来。

　　顾无许猛然跌坐在了地上，青紫的脸色退了下去，又变成了雪似的苍白，季羲三下五除二把女孩捆成了个粽子，还抽空撩拨顾无许：

　　“头一次跟漂亮姑娘的尸体打交道，刺不刺激？”

　　顾无许只觉得自己半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哪有心思跟季羲插科打诨。张着一双眼睛呵呵两声，仰躺在了地面上。

　　那红衣女孩被一道符篆压制住了戾气，一直挂在脸上僵硬的微笑终于褪了下去，变成了显而易见地愤怒，她拼命地在原地挣扎，一条血淋淋的舌头伸的老长，看的季羲直皱眉。

　　“有碍观瞻。”他嘀咕着，一只手把女孩的脸按了下去，左手随意起了道明火，直直伸进了女孩的脑袋里。

　　“小孩子不要看。”季羲还不忘叮嘱顾无许：“这不是什么好道法，你别瞎学——”

　　他回过头，从女孩的脑袋里抓出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就像是打开一张纸似的，将它仔细地摊平。只见黑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飞快地闪过了几个画面，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人手拿令牌，正在号令群魔。

　　季羲一贯离经叛道，搜魂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因此他万般确定自己绝没有失误或是漏看——那被炼成走尸的女孩记忆中，分明闪过了百鬼令的影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