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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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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溪水冰凉彻骨,顾无许将手浸在里面,冻得皮肤都成了青紫色,他却浑然不觉,就这么愣愣地蹲着,直到背后悄无声息靠过来一个人,将他从水边拉开。
“真是新奇,我头一次看到有人想试图用这么愚蠢的办法自杀——你要是想死,告诉我一声不行吗?”
顾无许这才回过神来,他手还攒在季羲手里,登时眉头皱了一皱,不轻不重地抽开:“发了会呆而已……你放心,如果我要死,一定会告诉你。”
季羲“哦”了一声,他状若无意地瞥了眼少年冻得青紫的手背,背着手优哉游哉走到溪边,打量了一下自己当前这幅尊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成——我得洗个澡。”
虽然是季羲提出来要走山路,然而等真正进了山,他又忍不住拾起那矜贵的少爷心,但凡走过几段山路,必然要找地方整理仪容,好像深山老林里有许多女妖精在等着瞻仰他的美貌似的。
顾无许不动声色地往后面退了两步,极自觉地背过身。这个动作又不知为什么触到了季羲那诡异的点,他大喇喇往溪边一坐:“你躲什么,看不得么——待会儿帮我洗洗衣服。”
他惯常就是这样颐气指使的大爷样,顾无许背对着他没作声,季羲也不知道他到底答不答应,耸耸肩直接就开始脱衣服,三下五除二将穿了两月比乞丐都不如的破布扒拉下来,利落地跳进了水里。
羲和属火,至纯至阳,季羲本人也是走的正阳道路,丝毫不惧寒冷,就算是在大冬天身上也是暖洋洋的。一跳进溪水里,他便舒服地叹了口气,要不是顾忌着一点面子,简直想高歌一曲。
一时间,山林中变得安静起来,人站在原地,除了水流淌过、就只能听见寒风刮过鼻尖时轻微的声音。顾无许背对着季羲站了许久,直到连水花波动的声音都听不见,才终于转过了身来。
季羲飘在水面上,像是睡着了。
他犹豫了片刻,不自觉地将脚步放轻,踮着脚尖走到岸边。季羲始终闭着眼睛没醒过来,顾无许忍不住皱了皱眉,探头去看溪水。
这水很浅,大约只到人的胸口。顾无许确定季羲只是站在水里打了个盹,便松了口气,在岸边蹲下。
养了这么久,季羲身上的伤看上去像是好了,腰间最大的那条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疤;胸口的淤青倒是至今不散,凝固着一层不祥的黑气。然而顾无许从来没听他哼哼过,好像这伤不存在一样。
他的皮肤是真白,尤其在泛着黑气的伤口下,显得苍白脆弱极了。顾无许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把眼睛往上瞟。
然而这一瞟,就更移不开眼睛了。
大概是因为睡着了的缘故,季羲那张惯常欠揍的脸上现在安静极了,清隽的脸庞上沾着水珠,显得柔和又秀气。说句心里话,单单论这张脸,季羲实在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还要漂亮。
然而有什么用呢,但凡一开口说话,必然让人恨不得将他的嘴给缝上。
顾无许在心里腹诽完,不经意一低头,就看见了随意扔在地上的羲和剑。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剑身吸引过去了。大概因为主人不在乎的缘故,之前看上去干净了些的破布这会儿又变得脏兮兮的,里面一层布向外微卷,露出内层刻画的重重符咒。顾无许情不自禁地将声音放得更低,唯恐将它们惊醒。
那日暴雨之中,季羲一手持剑划破天地的模样在他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少年尚未见识过世面的心里,传说中毁天灭地、剑破山河的能力,大概就是这样了。
事后他们进了山,偶然遇到山精妖怪,却再也没有看到他拔过这把剑,哪怕被追得往树上跑,季羲也要死抱着他的一堆破布,被撵得满山乱跑。
顾无许也曾问过他为什么不拔剑,那刚被大鸟啄了一口屁股的老不休便十分不乐意地捂着屁股瞥了他一眼,嘀咕道:“这不是拔不了嘛——你当神器是谁都能拔的?”
顾无许看得杂书多,知道有些禁术可以逆天而为。因此心中猜测季羲上次拔剑,多半是违反禁制的行为,难怪事后萎靡了这么多天,连只猴子也能糊他一脸。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着不解:如果不能使用这把剑,为什么季羲要选择它作为本命相连的法宝呢?
此时那把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宝剑就躺在岸边。顾无许心里的疑问翻滚不休,一时就像是着了魔似的,忍不住向着羲和伸出手。
越是靠近剑身,他就越能感觉到一股暴虐而庞大的力量在吸引他,与身体里翻涌的气息相和,像是要破除什么屏障——
顾无许陡然惊醒。
他的手堪堪停在距离剑身一寸之处,额头上已经密密起了一层热汗。就像被烫着了似的猛然缩回手,顾无许觉得心跳地飞快,忍不住默念了几遍清静经。
这清静经还是季羲教他的,说是道听途说来的和尚念的玩意,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让他没事瞎念念。
虽然知道季羲一贯不靠谱,但是在涉及到修炼的事情时,顾无许一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拿到手之后每天都会念上两遍,早已烂熟于心。大约是诵经本身就能平静人心,胡编乱造的经文在顾无许这儿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好比他刚刚还好似着了魔,现在多念了两遍经,那跳的飞快的心就平静下来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靠近了季羲那堆衣服,这次他没有再看羲和,而是目不斜视拎起了季羲十分嫌弃的“破布”们,当真认认真真蹲在水边洗了起来。
不远处看似漂在水里“睡着”了的季羲眼睛微微睁开,淡淡划过一丝笑意。
等到顾无许勤勤恳恳将季大爷的衣服洗完,季羲终于施舍地睁开了他一双桃花眼,好似刚巧醒了过来,在水里抻了个腰,懒洋洋朝着岸边走来,点评道:“洗的挺干净,看不出你还有些用,将来留着当个浣衣童也不错。”
顾无许冷冷笑了一声,将湿漉漉的衣服甩到他身上:“不敢——反正是拿你的洗澡水洗的。”
季羲丝毫不介意,接过衣服拿灵力直接烘干了,光着身子从水里钻出来,笑眯眯道:“那又如何,反正是我自己穿——倒是你在我的洗澡水里泡了这么久手,算不算是间接洗过鸳鸯浴了?”
顾无许简直恨不得一巴掌拍到他脸上,然而他眼角瞥见季羲腰上仿佛蠕虫一般难看的伤口,又忍不住把脸别了过去:“……把衣服穿上!”
季羲时候真觉得,这小子大概是读书读傻了,活的像个食古不化的老先生,刻板的要命。
大概有种人天生就是这样的,他们比谁都能克制住自己,天生就懂得什么叫做“克己复礼”。
季羲眉头稍稍皱了皱,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这一点不同于人的固执之处来。随手将腰带系好,无奈道:“行了吧——都是男人,你说你别扭什么。”
顾无许这才把脸转过来,他脸上带着一丝薄红,闻言冷哼一声:“就算是男人,也没看到谁大冬天光着身子乱跑的。”
少年红扑扑的脸看上去灿若桃花,季羲觉得心口一痒,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长得也太好看了些。
旋即他就回过了神来,俯身将羲和捡起:“行了行了,我跟你说,这次我当真知道路往哪边走了,天黑之前保准能到镇上……”
对于季羲说的话,顾无许一般是半信半疑,保持怀疑态度的。然而这一次季羲却没有诳他,等到日暮西山、天色昏黄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茂密复杂、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树林,真实地踏在了凡俗的土地上。
然而看见眼前场景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昏沉的日光下,小镇寂静得像是没有人生存过,隔了老远就能闻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不详的死气。在镇子的入口处笼罩了一团灰色的迷雾,将里面的情形遮掩得七七八八,什么也看不清楚。
季羲的神情难得严肃起来,他一把把顾无许拉到身后,低声道:“魔修竟然已经打到这儿了。”
他将羲和出鞘了一寸,手指抵着剑柄:“跟紧了。”
镇口那团灰色的雾就像是迷障,也不知道蔓延到了何处。顾无许伸手拽着季羲的衣袖,起先还能看见他一个黑色的后脑勺,到后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全幅感觉就只剩下手里的袖角。
朦朦胧胧之间他似乎听到季羲的声音:“顾无许?”
他愣了一愣,应道:“在。”
季羲低低含糊了一句什么,紧接一只温暖的手掌从前面伸了过来:“小心些,这里面有古怪。”
顾无许由着他牵住,那只手温暖而修长,指骨清晰,分明有力。
他忽然觉得安心了些,就连这重重迷雾,也没有先前可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