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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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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羲沉默了一瞬,他承认,在刚发现这少年极有可能是魔修后代时,他的确是想一剑杀了他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修真界从来容不得心慈手软,只消一道剑气,便能让这少年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将来投胎都不知道杀他的人姓甚名谁。
可是季羲脑海中闪过小孩拼命忍着戾气对他的影响、将自己钉死成了一根柱子的模样,又觉得有些下不去手。
他沉吟片刻,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既然你知道你来自生魔地,昨天群魔出世、山脉崩塌,你身上的血脉被激发的时候,为什么不随着他们一起走呢?”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这话未必没有道理。魔修孕育的后代,从在母亲体内时便吸收戾气,一颗天生戾心。何况这少年出生于生魔地——到现在还没有长成一个暴虐成性的大魔头,已经算是他耐性极好了。
倘若被修真界的其他人发现了,肯定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未来的大祸患。
顾无许闻言愣了一愣,像是听到什么荒谬言论一样,重复道:“跟他们走?”
他那亮的出奇的眼睛仿佛蒙上了灰尘,同时心里又窜起了一股气性来——
凭什么要跟那些茹毛饮血、戾气冲天的妖物走?难道因为我身上有魔修的血脉,我也就该自甘堕落,变成那样的怪物吗?
只怕是季羲说要杀他估计也未必能拱起那么大的火——顾无许心中的愤怒在这一刻被挑破,他腾地站了起来,高声道:
“我不愿意——我父母生了我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就非要去做那个东西么!”
季羲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木讷少年仿佛被点着尾巴的猫,突然就炸了毛,一脸茫然下五味陈杂:把自己说是个东西——这小孩还真是个人物。
然而短短两天之内,他就将顾无许十四年的养气功夫破了干净,可见季羲本人也是个人物。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终于是季羲先松了气。
他奇怪地看了顾无许一眼,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是纵容的口气道:“……你急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我这人见识短,没见过活得人模人样的魔修嘛。”
凡是魔修,一身血气冲天挡也挡不住,看人便先带三分戾气。只有魔君级别的人物,才能做到气息内敛,隐而不发。顾无许听了他这话,便默认这是个合理的解释,又默默地坐了回去,变成了那个木讷的少年。
季羲看着他,愁的脑袋都疼了。
他们眼下正在生魔地十里开外的小镇。昨日山脉崩塌,万魔出世,方圆十里都被魔气震荡毁了干净,这地方堪堪差一线被狂奔的妖兽踏上,算是幸免于难。
季羲本来就在大寒冰原中受了伤,又强行催动羲和剑结阵守了一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这会儿已经算是强弩之末,他强撑着脑袋,心里愁苦地想道:“算了……这会儿也没力气,到时候再说吧。”
他轻叹了一口气,慢吞吞道:“……你先跟着我走吧。”
他说得含糊不清,也没自报家门,也没说要带顾无许去哪儿。但是顾无许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面无表情地开口:“跟着你——方便你想杀我的时候能找到人吗?”
季羲丝毫不觉得生气,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错,等你克制不住你的魔性,我就杀了你。”
顾无许听了他这毫不遮掩的话,反而放心了,点点头道:“好,我跟着你,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那些怪物的样子,你就杀了我。”
他自觉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也不打算再跟形同刽子手的季羲说话,自顾自和衣而卧,侧身躺倒在了床榻上。季羲双眼眨了眨,走到桌边将羲和拿起放到枕边,在少年身边睡下。
床榻极小极窄,季羲虽然清瘦,但到底是个成年人的身板,甫一躺下,便将床铺占了大半,亲密地与少年人紧贴在一起。顾无许身体猛然一僵,季羲敏锐地察觉到,心里便立刻升起恶作剧般的快感,故意逗他道:“怎么?怕了?放心,我半夜不杀人——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准头不好。”
少年没说话,而是颇为厌恶地向床榻里挪了挪:“……你没地方可睡了么?”
“我可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散修。”季羲睁眼说瞎话,继续混不吝地道:“要不是看你年纪小,我就直接去破庙里凑合了——干嘛花这冤枉钱。”
他尤觉不够,哭丧着脸道:“哎哟你看我这一身伤,连看病的钱也没有……真是可怜啊……”
季羲玩性起来了,作势哎哟哟得叫唤了一通,顾无许忍无可忍,低声道:“你还睡不睡了?”
他这才闭了嘴,颇为无趣地弹指将烛火灭了,闭上眼假寐。
长夜深深,窗外忽然吹进一缕冷风,季羲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到底是重伤未愈,他开始觉得伤口有些发麻,心想着这次回山得躲着些秦不厌,可不能让他看出来,否则又是一顿啰嗦。
他脑子里面胡思乱想片刻,却听到身边的少年低声道:“我们换个位置。”
季羲一愣,仿佛觉得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少年语气硬邦邦的:“外面风大。”
活了百来年,第一次被人这样体贴入微的关心——
季羲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心里麻痒痒的,嘴角撇了撇,伸手在少年冰冷的手上捏了一下,贱兮兮地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挺照顾我这把杀人刀的,就冲这个,回头要是你憋不住魔性了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下手利落些……”
顾无许这次彻底不想说话了。
成功把少年气得闭了嘴,季羲才觉得心里那丝麻痒的感觉好了些,乐滋滋闭上眼——
他忽然道:“喂,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好像已经睡着了。
季羲耐心地枕着手等,等到窗外又一丝凉风拂过眼角,他听到少年轻声答道:
“姓顾,顾无许。”
季羲说自己是个穷散修,没多久就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这一点。不过住了两天,他就被老板娘揪着衣领、连带着他那把破剑和顾无许,一起从客栈打包扔了出去。
他们灰头土脸吃了一嘴泥,只能垂头丧气地赶路。不过在大道上走了两天,季羲就又提出了新鲜说法:要走山路,不走大道。
他一本正经、振振有词地道:“我们修仙之人,要常往山脉水灵中去,既有天然灵物可以果腹,又有灵泉深水可以沐浴……实在是太妙了。”
然而顾无许却知道,这货之所以不走大道,是因为他既付不起过路费、也付不起住宿钱,偏偏此人很是拎着一点自尊心,不肯跟乞丐之流同流合污,于是只能从山上走,既省了路费,又省了住宿之处。
季羲觉得自己简直是天资聪颖,再懂得变通不过了。
在山里走了两个月,有没有修出仙气顾无许不知道,但他却深刻地认识到了季羲此人的方向感有多差。他们先是走反了方向,又是绕着同一处山脉兜了个大圈。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找准了方向,却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上迷路了。
季羲耳听附近流水潺潺,微风拂面,当即十分高明地判断:“我们一定是到了南面——就快了!”
顾无许懒得理他。跟季羲在一起待了这么久,他终于发现这人其实非常不靠谱,油嘴滑舌不说,还十分不要脸,仗着“伤患”的名号指使他干着干那,真正吃起来的时候倒比谁都快都多,一点也看不出“体虚娇弱”的模样。
他默默走到溪水边,掬起一捧清水浇在了脸上。
距离他们离开生魔地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也许是那一夜深入骨髓的暴戾感太可怕,顾无许心中对修仙问道的渴望达到了顶峰,从来没有迫切过。
他跟在季羲身边的这两个月,戾气不受控制的情况再也没有发作过。但是他仍然觉得不够,开始每日清晨傍晚,按照那本“修仙大道”上的口诀,尝试引灵入体。
他摸不到诀窍,翻来覆去的只有那两句口诀能念,到了后来他便觉得,哪怕感应不到灵气,就这样静静坐着也是好的。
日子久了,顾无许竟然从这种平静安然的状态里找到了一丝极玄妙的感觉,当真从身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尽管倏忽便散,但他却从中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更加坚持不懈。倒是季羲知道了这件事后,一反之前的嘲讽,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句:“……倒是看走眼了。”
之后他便也在顾无许打坐地时候来烦他了,有时候不着调地胡说八道,有时候又正儿八经地指点两句,得益于这偶然乍现的正经,顾无许也只能忍下来,没在打坐的时候把他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