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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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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季羲眼下虽然修为倒退到剑都提不起来,感觉还是没有出错的。
不过几个呼吸的瞬间,最先挣脱束缚的外围妖兽就已经冲出了生魔地这道防线,他们神智虽低,杀伤力却极强,一路崩腾怒吼,不过几瞬就已经近在咫尺。
尽管非常的不合时宜,季羲的心中的第一反应的确是:
真他娘的倒霉到家了。
他单手将顾无许捞到身后,徒手结了一道符咒向着前方劈去,赤金色的纹路将十来只妖兽的脚步短暂地拦了片刻,季羲低声道:“闭眼!”
这话自然是对顾无许说的,然而这孩子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怎么的,竟像是没听见似的。看到这样山河动荡,万魔出世的场景,他脸上那层木讷依旧纹丝不动,半点也没有松落下来。
季羲心想,他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也许吓傻了也说不定——顿时不再管顾无许,而是反手将羲和剑从腰间抽出,随手抖落了一直包裹在外面的层层破布。
顾无许眼尖,分明看到那层层破布的内侧密密麻麻刻着金色的符咒,随着剑身的重新面世,符咒就仿佛黯然失色一般,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灿如流火,锋刃含光,日月较之失色,鬼神闻声避让。
羲和剑陡然出鞘,便似是要石破天惊一般,硬生生带着一道流火,在深黑中划开了一片夜幕。顾无许只觉得一阵灼热的火光从身旁擦过,对面的妖兽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了一般,口中发出“喝喝”的嘶声,纷纷往后退了一步。季羲趁势将剑尖往前一送,凭空起势,正是一招“涤荡天地”。
羲和至正至纯,至刚至阳,甫一出手,就带着神鬼莫敌的杀气。顿时一阵横扫天地的剑意从他手中澎湃而出,将最前面的妖兽直接烧成了灰烬,后面躲得远的几个见势想逃,被追上的剑气直接拦腰斩断。季羲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俯身拎起半截挂在树枝上的妖兽尸体,几步便飞身掠到了顾无许身边。
他也懒得解释,将那妖兽尸体随意扔在地上,右手依然握着羲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的极其潦草的阵符一把贴在了尸体背上,然后左手虚虚结了个阵,万般嫌弃地弯下腰,从尸体断口上抹了把血,劈头就擦在了顾无许脸上。
顾无许:…………
季羲发现这万年木着脸的小孩终于神色变动了,心中觉得好笑,这才大发慈悲地开口:“莫慌,障眼法而已——身上有妖兽血,就不会被嗅出人味来。”
他语气虽然轻松,但是神情却绝不像他说的那样若无其事,一只手按在羲和剑上,身体绷成了一株青竹,时刻做好瞬间暴起的准备。
顾无许只觉得被浓烈的血腥味糊了满脸,险些就要吐出来,然而那粘稠的血液覆盖在他身上,竟然从心底激起了一阵强烈的熟悉感,让他整个人躁动了起来。
他从小性情冷漠,无悲无喜,不知多少人说过他是个怪物。然而此时,一个真正的怪物的血液,却在他一贯无波无澜的心里掀起了狂潮骇浪,皮肤下的血液在一瞬间便烧得滚烫,接近沸腾,几乎要破体而出。
顾无许牙齿格格打战,拼命压抑着那点从心底升上来的恐惧,一双眼睛憋得发红。到了这个份上,他依旧拼命摆出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双拳攒得死紧,只将目光放到季羲的身上,再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生魔地外围的妖兽灵智欠缺,甫一获得自由,便只懂得往外奔走,等到天边泛起蒙蒙亮光,这大型的妖兽潮才逼近了尾声。整片土地上遍布着冲天的魔气,树干被拦腰斩断,泥土上满是焦黑的爪印痕迹,鼻端血腥气挥散不去。
它们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宣泄着被关押数年的情绪,在郊野的土地上狂奔、呐喊,以及杀戮。
季羲强撑了半夜,直到这时,才稍稍将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放松下去,一瞬间心口仿若被大锤击中,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一口血从喉中涌了出来。
羲和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声,季羲只觉脑内嗡嗡作响,气血翻涌,勉强伸出手去地上将刻满了符咒的破布捡起,牢牢盖回羲和剑上,那如遭重锤的感觉才稍稍平息下来。
压制不住剑的剑修,他也算是混得够惨了。
季羲有心自嘲一番,但是实在没有这个力气,懒洋洋把全身力气放空,就地坐下,伸手去捞那在自己身后跟着站了一宿的小孩:
“哎——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伸手没捞到人,诧异地转过身,正对上一对烧的通红的眼睛。
此时天光破晓,视野中起了薄薄一层白雾,依附在人的皮肤上便成了湿漉漉的水雾。季羲清晰地看见顾无许眼睫上挂着凝结的水珠,他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只将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自己。
乍一看,竟像是情绪压抑到了极致,憋出了血红的泪。
季羲几乎是一瞬间便弹了起来,五指成爪向着小孩的面门扑去。挟着凌厉掌风的手指到了眼前,顾无许还是一动不动,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抵抗着身体里呼之欲出的什么东西,这件事是如此重要,就算有人要即刻取他性命也不能放弃。
季羲顿了一顿,改爪为指,轻飘飘在顾无许头顶上弹了一下。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翻涌的戾气在这少年的皮肤下翻涌滚动,几乎直接冲破皮肤——
他居然还能隐忍不发。
季羲一贯散漫的眼神难得凝重了起来,哪怕是刚才面对千万妖兽从身上踏过的风险时,也没见他有这样正式的表情。顾无许被他手指一弹,整个人突然喘过了一口气,僵硬了一整晚的脊背猛然松了下去。紧接着,他又感觉到新的暴虐从身体内部传来,然而这次还没等他鼓足勇气去对抗,季羲已经顺手在他后颈一敲,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敲晕了。
“才多大的能耐,非要死命扛。”季羲很是不解地摇摇头,手伸到少年身后,像拎一颗大白菜似的将他拦腰提起:“——见鬼了,我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顾无许这一昏睡就是一整个白天,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平静柔软的床褥上。
窗外漆黑一片,窗内一灯如豆。
顾无许一时也懒得坐起来,他只是偏着头,愣愣盯着方桌上那飘摇零星的一点烛火,脑子里住了十四年的村庄、大山深处的妖魔一一闪过,霎时间清晰毫现,连村口流动的河水,都一点不差落地将水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到最后,画面停在了一只年轻人的手上,那手白皙修长,指下刻画着层层叠叠、璀璨夺目的金赤色符咒——
“醒了?”
顾无许猛然一惊,才发现这屋子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只是他周身气息收敛的太好,竟然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季羲懒洋洋从角落里站起来,伸手把烛火拨的亮些,在桌边坐下。
四方桌上摆着那柄斩鬼杀魔的剑,此时它又被包裹在了灰不溜丢的破布中,也许是季羲终于大发慈悲去洗了洗,看上去总算没有之前那样落魄了。
顾无许一言不发地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衣襟,也不开口说话,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若说要比耐心,季羲觉得自己十足都比不过这个生了一张天生木讷脸的少年,也不想再跟他玩“谁更沉得住气”的游戏,直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既然开口问了,自然知道这小孩的来路绝不仅仅是生财村中的“哑巴”。顾无许明白他的意思,将声音压得低些,轻声道:“生魔地。”
季羲眉头一皱:“你是说——你是从生魔地里出来的?”
顾无许顺从地点点头,他心里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寻常,只是这么多年没人深究过。他也就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弃婴,顺着河水从山脉中漂到了生财村而已——
然而此时他亲眼见过生魔地里禁锢着何等威力强大的种族,亲眼见过他们是怎样让山崩地裂、江水倾流的——那自我安慰了十几年的谎言便不攻自破,轻飘飘得连他自己都不想说出来。
顾无许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漠然地想道:“原来我跟那些妖怪有关系——原来我也是个妖怪。”
他心中几乎笃定等季羲问清楚,便会将自己一刀斩杀。此时沉默地坐着,脑海中唯一闪过的,竟然是那本他研读了几年也不舍得还的书。
那里面所说的道法、仙术、符咒,只怕他这一生都再也无缘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