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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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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的夜晚素来是平静的,连白天摸鸡滚泥的小孩也被爹娘催着上了床,早早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顾无许躺在他的木板上,仰头望着房顶,迟迟没有入睡。
隔壁顾书生的鼾声震天,乡村里的木板隔音效果约等于没有。顾无许被鼾声和心里的事吵得如何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滚了半宿,终于坐了起来。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想着日暮时分里青年人漫不经心却重若泰山般的一指,那轻轻一点划开的符咒和法阵,就隐藏在他们日日玩耍的巨石上,掀开了另一个世界微小的一角。
还有那把古剑,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与生俱来吸引他的东西,在血脉中暴躁跳动,吸引着他去触碰、去探索。
对于顾无许来说,木讷和隐藏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哪怕他当时的情绪称得上是饥渴,也没有伸出手去碰一碰那把剑。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此时,他又被搅动起了全副心神,发疯似的想去看看。
他忽然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小小的箱子。
这箱子里装了他从顾书生那里借来的书,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每次借上一箱,看完再还,免得日日找他借书触霉头挨打。
顾无许从箱子里面抽出一本封皮破烂的书,依稀见得“修仙大道”四个字。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借着微弱的火光快速翻到中间一页,可见他已经熟读多次,铭记于心了。
这本书每次顾无许都不曾还给顾书生,顾书生那里的书虽多,但多半是论语道经,之乎者也。讲修仙的只有这一本,还塞在犄角旮旯里。顾无许自从见到了这本书,就一直被里面的大道仙术、符咒法阵所吸引,怎么也舍不得还回去。
他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运灵画符、结阵起阵的事。顾无许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默记于心,终于将书收起,小心地推开了房门。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被厚厚的阴云遮盖,走出去简直是两眼一抹黑。顾无许站在外面适应了一会儿,才能借着乌云透出的微弱光线看清些路。
夜晚的村庄格外的冷,加上今夜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挂着狂风,好似要下一场暴雨是的。顾无许小声吸了吸鼻子,心想那可要早点回来,顿时裹紧了身上的夹袄,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口走去。
白日里总是围绕着一大帮泥猴的巨石现在孤零零立在那儿,它身上带着一圈乳白色的光晕,照亮了周围一圈土地。顾无许在它面前站了站,才小心地凑上去,拿指尖碰了碰石头。
是温润的。
那感觉仿佛是将手指放进了温水中,在这寒冷的冬夜中尤其让人感觉温暖非常。他眼睛稍稍一亮,忍不住将整个手掌都盖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无许竟然感觉到一丝流光从掌中划过。
他后退了一步,漆黑的眼睛略微一眨,散发着微光的巨石就好像是某种吸引人的宝物,让顾无许忍不住去摸摸它,碰碰它,甚至——
打开它。
这个念头从今晚开始,就在顾无许的脑海中占据了一个极大的位置。翻涌的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人在他脑海中怂恿:
你不想看看生魔地里妖怪的样子吗?你不想试试画符起阵是什么滋味吗?
声音在脑海中徘徊不去,就仿佛是着了魔。顾无许脑海中闪过书上运用灵力的方法,终于伸出手去,在空中结了一个手势。
一旦迈出第一步,后面便变得顺畅起来,顾无许心底默念书中引灵的口诀,将指尖抵在了巨石中心。
他记性极好,加上白日看得很专注,按照季羲画符的手法,一笔一划,乃至于一个拐点都记了下来。他胸口涌动着热烈的情绪,颤颤巍巍的,向着巨石画出了第一笔。
流光般的金色纹路从他的指尖散出,顾无许胸中轰的一下,被竟然成功了的喜悦占了满怀。
天气连着阴了好几天,将一片天空染成了泼墨般的黑色。此时惊雷乍起,终于像是撕裂了浓厚的乌云,落下了两滴雨水。
顾无许直挺挺站在原地,浑身僵成了一块,直到耳边惊雷声响起,那两滴雨水落在眉前,他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这雨就像是敲醒人的鼓槌,顾无许猛然从懵然的情绪中缓过来,发现自己一只手指还按在石头上,僵硬冰冷的连弯动都困难。他舔了舔嘴唇,却没有收回来,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蛊惑似的,顺着记忆中的纹路往下画。
一笔,两笔,三笔。雨越下越大,顾无许的眼睫前挂上了一道水帘,顺着脸颊往下落。他抖着身子,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热流从身体里涌了出去,手指却没有丝毫停顿。第一道符咒画完的时候,巨石内终于投射出了一点模糊的影子,在莹莹的白光下分外明显。
那就是生魔地中的样子,有妖兽正在朝天嘶吼,魔气横生,鬼影憧憧,仿佛这样的雨夜激发了他们天生的戾气,都纷纷跑了出来。
顾无许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头脑一阵阵发晕,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指尖被抽走似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然而他的手还是牢牢按在巨石上。这大概是顾无许十数年的人生里头一次这么强烈地想做一件事,想要借着自己的手去撕开一层面纱,去窥探本来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想要往下写完最后一个符咒——
“凝神——断!”
顾无许猛然一惊,手指不自觉地顺着身后的人的力道从巨石上抽开,他只觉得呼吸都停了一瞬,眼睁睁看着本来逐渐清晰的画面从巨石上倏然消失。
季羲两条眉蹙得死紧,一只手紧紧握着少年的手腕,力度极大,几乎要把他掰断。
这天底下竟然有比他还胆大包天的人,小小年纪什么都不会,也敢调动精血去催动符阵!
他就用像看怪物的眼神重新审视起眼前这木讷清秀的小孩来:他生的非常瘦弱,脸上的表情像是画上去的,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然而仔细看他却是在发抖,眼睛里有埋藏不住的惊惧。
季羲面无表情地想:哦,现在知道怕了。
他感觉到有人触动了巨石上的符咒,急急忙忙跑出来,此刻只觉得小腹上的伤口连着胸腔一路疼到了脑子里,疼得他脑袋都要炸了,在暴雨中脸白的跟死鬼似的,看上去倒跟小孩半斤八两。
看在白日这小孩救自己一命的份上,季羲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道:“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我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无师自通学会画符的,但是你不会凝神,妄然画符调动的是你的精血而不是灵力,一个控制不好就会丧命……”
他自认语气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温和,然而小孩听了他这番话,不仅没有露出羞愧或是后怕的模样,反而抬起头打断他,眼中露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亮光。
“那如果我学会怎么凝神呢?”
季羲被他反问一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耐心终于告罄,不耐烦地道:“那你得先学会引气入体,普通人若是没有天分,十几二十年也未必……”
他的话骤然一停,随意站立的身体陡然绷成了一条直挺挺的线,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生魔地。
今夜这场雨下得太大了,天边乍亮的闪电将千里大山照的如同白昼,枯干的树木合着呜呜的风声在雨中摇晃,竟有了鬼哭般的效果。
再往下听,那鬼哭般的风雨声中渐渐有吼声凝成一线,紧接着,整个庞大的生魔地就仿佛被唤醒的巨兽,渐渐摇晃了起来。
巨石从山中滚落,树木被风刃拦腰砍断,从山脉深处而来的风声和吼声就像一把无形的利刃,摧枯拉朽般将整座山石撼动,从山脉深处传来声声巨响,无数被囚禁于此的魔修挣开了牢笼,横空出世——
沉寂百余年的生魔地,竟然突如其来的在这样一个暴雨之夜坍塌了!
季羲瞳孔骤缩,手中羲和剑隔着层层泥泞的破布振动,与突变的山川异象遥遥相应,仿佛欲与一战。
若是寻常时候,他还有闲心去看看生魔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针对魔修设下的禁制会突然失效。然而此时他才不过在破庙中躺了小半宿,身上的伤口莫说好转,连血都未曾止住,半夜在风雨泥泞中一番活动,血早就透过腰间仓促盖着的破布渗透了出来,合着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风雨飘摇,雪上加霜。他几乎已经可以闻到迅速逼近的戾气,带着腥臭的血气扑来,重重叠叠,数以万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