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白留夷

29、第29章

　　时值盛夏，南方大道上的车马被热气熏得少了一半，行人纷纷走了水路，两江沿线都是行船扁舟，晃晃悠悠地飘在不疾不徐的水面上。

　　江吴两地，素有重湖叠巘清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美景。若是以前，在江上飘上两三个月，也算是件雅事。然而如今世道纷乱，江面上也不太得清闲，行船的人提心吊胆，不像以前还能抽空喝上两口小酒乐呵一下。

　　船夫靠在门帘边上，被暑气熏得直冒汗，不轻不重骂了一句娘。他掐指算了一下，向着船里的人道：“往北走就脱离千鸿寺了，小哥，你当点心，这路上魔修可多着呢。”

　　那里头传来一声细微的声音，讷讷道：“船家……你不能把我往北送吗……我，我要去北域十二城……”

　　他声音极轻，语气中藏着恐慌，也不敢大声讲话。船家嗤笑一声，道：“现在谁不想去北域？谁又敢去北域？路上的魔修恨不得把你抽筋扒皮！小哥，我看你生的白皮细肉，当心被抓去吃了呀。”

　　他没再多说，摇着橹准备靠岸，船中钻出一个个子瘦小的年轻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惶然道：“船家，你帮帮忙！我要去北域！我一定要去北域！我的房子……我老母……都被占了……北域，北域有剑修……”

　　这年轻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一句话却说得颠三倒四的。船家听得直皱眉，他身形孔武有力，直接一把甩开了年轻人，道：“你只给了我送你出城的钱，谁说的同你去北域！要是我有那本事去，我早就自己收拾家当逃命了，还在这鬼地方当什么船夫！”

　　他力气极大，一下子把瘦小的年轻人甩到了船边，那年轻人惨叫一声，涕泪交加，畏畏缩缩蹲在船边，死活不肯下去。船家眉头一皱，心想今天是真晦气拉着这样一个客人，正想把他拉下船，却听那年轻人陡然爆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

　　一只指甲长寸许的苍白鬼手从他胸膛里直直穿过，血液扑了船家一脸，他吓得肝胆俱裂，整个人往后栽倒，手脚并用往后爬。那鬼手穿破了年轻人，像是得到了什么美味，在血肉里活动了一圈手腕，苍白的皮肤下涌动着一层薄薄的黑气，直直冲向了船家。

　　船家被牢牢钉在了原地，瞳孔里只剩下那只苍白的鬼手，他脑中一片空白，茫然想道：完了，我也要死了。

　　愚水的尽头是千鸿寺，这一片水域在江南地区已经算是比较安全，船家跑了十几年的船，揣着这点侥幸心，本以为能够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却没有想到还是躲不过这一劫。他眼睛死死地睁大，视野里苍白带着尸臭味的鬼手越来越近——

　　忽然间，一道凤鸣声从天边响起，一道紫色流光将鬼手打飞出去，直接将它钉在了船板上。鬼手犹自不甘地在木板上扭动，被另一道剑气直接将手指齐根斩去，细细的寒霜忽然爬满了整层木板，船家背后一凉，发着抖看向轻飘飘落在船头的两个青年。

　　那是一男一女。女的一身红衣，发丝中插了支暗紫色的发簪，身材窈窕，明眸善睐；男的温润如玉，双眼黑如曜石，长身玉立，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但他手中握着一柄青白的长剑，正散发着细细密密的寒霜，又与他本人的气质又截然不同。

　　船家惊疑不定地开口道：“你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实在不怪他敏感，走江湖的人都知道，低等受操控的魔物还不可怕，最多也就是杀人夺命。可怕的是真正有修为的魔修，他们与普通人看上去一般无二，但凡出手就是要勾魂去魄，一身血肉给他们当了走尸不算，连魂魄也要拿去炼法器。想到这里，船家手抖得更加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断地往后退。

　　那女子看出船家害怕，主动后退两步示意他们没有恶意。她俯身将那被顾无许齐根斩落手指的鬼手捡了起来，也不嫌脏，仔细端在手里看了一阵，才啧啧道：“小师弟，你下手实在是太快了，弄成这副样子，我连它原本的面貌都分辨不出来了。”

　　“不过就是哪个魔修功夫不到家，练出来的走尸掉了一块罢了。”青年闻言一弯唇角，将满湖的寒霜剑意收了回来，低声道：“船家，别害怕，我们只是途径此地的散修，不害人的。”

　　他声音低沉，醇如陈酒，语气温和如春风化雨，很容易就让人松下戒心。船家闻言抹了一把冷汗，讷讷道：“原来是仙人……多谢多谢。”

　　这两人正是从明渊宗而来的姜沅和顾无许。十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两个当年胆子天大满山乱跑的少年长成了独当一面的修士。姜沅灿然一笑道：“没错，我们是散修。船家这是往哪里去？”
　　船家多年跑在水面上，不仅胆大心细，也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登时机灵地从船板上爬起来道：“我送客人出城……嗨，说起来，他还说着要去北域寻明渊宗呢，没曾想……也是他命不好。”

　　那年轻人仰躺在船板上，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胸口破开了一个大大的血洞，真是死不瞑目了。

　　姜沅笑意微敛，低声道：“去北域？路上现在这么乱，只怕没出愚水就已经没命了。”
　　这话倒也没说错，这个年轻人现在不就已经殒命黄泉了么。船家低叹一声道：“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小哥说是他家被魔修占了窝，老母少妻都死了，就想去北域找生活。说起来，我前两日听说五里外有个庄子被魔修占了，大约说的就是他了。”

　　顾无许双眼一垂：“此地距离千鸿寺不远，既然家中被魔修占了，为什么不求寺中僧人相助，而要千里迢迢去明渊宗呢？”

　　船家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管不过来。如今北域是太平了，那些杂毛魔修可都跑到南边来了。加上本来就在这里活动的大寒……那个大寒什么部来着？”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索性跳了过去：“反正就是他们那帮人，狗咬狗，天天打来打去。主人死了以后，走尸傀儡满地乱跑，现在南边可不安宁喽。两位仙人，船家我多嘴一句，你们要是游历，还是往北边去好。”

　　十年前陆约下定决心插手凡俗界以后，明渊宗迅速派出内门弟子平定北域十二城，不过用了两年的时间，将在十二城作乱的魔道散修都扫荡干净。随后，季羲坐镇北域，长明河以北重归安宁。而南方势力纷杂，从北方逃过来的魔修一头扎了进来，就仿佛如鱼得水，在这边更加无法无天起来。因此，纵然南方镇守着千鸿寺和归岩谷，依然是一团乱象。

　　姜沅眉头一挑：“就在这附近？船家，你可知道是怎样的魔修，能详细说说吗？”

　　“魔修……都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谁敢看哟。”船家连连摆手，警惕道：“姑娘，你莫不是要去那庄子上吧，我不带路、我可不带路的！”

　　顾无许客客气气笑了笑：“不用船家带路，指个方向就行，我们师姐弟二人出来游历，本来就是想多见识一下。”

　　那船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只怕是没想到天底下还有人好路不走要送死的，慌慌张张指了个方向，也许是怕姜沅硬要他带路，连哄带骗把两人轰下了船。

　　姜沅柳眉倒竖：“本姑娘哪里长得不好看，他怎么跟瞧见母夜叉似的！”

　　顾无许：“可不就是么，小师姐紫鸾一出，厉鬼见之色变，跟夜叉有什么区别？”

　　姜沅：…………

　　虽然听着好像是在夸我，但怎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姜沅发间那支紫钗上流光一闪而过，她神色稍正道：“那船家没骗我们，好强的戾气，隔了五里路都能感觉到。”

　　修士迈入元神境后，本命法宝就能收入识海，随心意动，变幻出千万种模样。。姜沅嫌每日带着把剑跑太烦，甫一迈入元神境，就将紫鸾变成了一支凤唳模样的小钗，方便得很。顾无许手指在剑身上摩挲了一把，感到鞘中灵剑微微震动，低低应了一身“嗯”。

　　他那把剑名叫“霜回”。顾无许虽然不是剑修，却也没有将它收入识海，而是日日放在身边带着。这是季羲从大寒冰原寻来万年冰灵石做底、又倒了大半个家底子进去才铸成的一把灵剑，凝气成霜、刃有寒光，开刃时便割破了铸剑师的手指，是把实实在在伴血而生的凶剑。

　　顾无许却不在意这个，他喜欢这把剑喜欢得紧。取名字的时候，脱口而出便是“霜回”二字。季羲只当是这剑凝气成霜、寒气回转之故，却从未追究过其中的深意。

　　他当年随口许下每年霜降陪顾无许过生辰的承诺，也只有不很忙的时候真正兑现了，其余多半时候就是信件中提上一句，再捎带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奇珍异宝。再后来，顾无许身入元神，下山历练，两个人天各一方四处漂泊，就连信件也传不上了。这把灵剑就成了季羲与顾无许之间最亲密的联系，只要留在他身边一日，就好像能看到那个赠剑之人。

　　顾无许低声道：“时间不早了，我们现在过去，天黑之前能将事情处理掉。”

　　姜沅奇道：“你这次倒很急躁，以前不都是不温不火的么？”

　　顾无许却没有回答她，他手指在那把凝气成霜的宝剑上轻轻握拢，眺目远望这看似锦绣繁华的江南烟波，低声道：“山雨欲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