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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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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无许的样子不像是碰巧,倒像是在湖边专等着自己回来,见到了他的身影,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季羲摸了摸鼻子,那点不大的良心被谴责地更厉害了,忙不迭走上去将手里的梅花递过去,讨好道:“给——答应你的,等了很久吗?”
季羲只说了霜降回来,却没有说什么时候。但是顾无许实在是熬不住这样焦急的等待,横竖也睡不着,三更天的时候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睁眼看着烛火到了天明。
他自然不会跟季羲说这些,闻言笑了一笑,将开得正好的红梅接了过去,手指拨弄着殷红的花瓣,打趣道:“这时节可看不到梅花,托师父的福。”
似乎每次回来,顾无许身上都有能让人大吃一惊的变化。季羲退开了一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还算是个少年的顾无许:陆约说的没错,就算比起韩如煦,他也是不遑多让的。
他长得俊秀,这一点季羲从第一面见到他就知道,不然也不会鬼迷心窍地把他带在身边。但是那个时候顾无许还是瘦小的,干巴巴活像个火柴棍,只剩下一张清秀而过于消瘦的脸,看上去眼睛大得吓人。现在他虽然也是个少年身形,个子却蹿高了一大截,几乎要到季羲的下巴,脸颊丰润了些,整个人自然显得眉目如画,丰神俊朗极了。
总而言之,真是朵养的扎实漂亮的好花。
初秋的天气还不算太冷,季羲手指在花瓣上一抹,变戏法似的在上面抹上了一层寒霜,炫耀似的双眼微微一眨。顾无许被他这哄小姑娘的套路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半是喜悦半是苦涩地想道:他到底还是拿我当小孩子哄呢。
不过这个时候,就算季羲真给他变出一捧糖果来逗他,顾无许也能面不改色地全盘收下。在明渊宗的日子里,修为增长是其次,顾无许的气量才真是练的一天比一天好。他十分捧场地笑了笑,将玉瓶收进袖中:“没想到师父真的在今日回来了。”
季羲双眼一瞪:“怎么,我在你心里那么不讲信用吗?”
顾无许含笑摇了摇头:“也不是,今天是个好日子,格外惊喜罢了。”他看着季羲一副“你绝对是在哄我”的表情,只能服了输,解释道:“我的生辰……嗯,如果算是生辰的话,就是霜降这天。”
他无父无母,生于魔修纵横的生魔地,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只能用顾书生捡到他的这一天来算。不过顾书生疯疯癫癫的,从来没给他正经庆过生,最多就是在霜降这日少打骂两句,不发疯罢了。
季羲没想到顾无许还真不是随口奉承他,登时瞠目结舌,心想:没这么巧吧,他是不是在哄我?
但是他看顾无许眉眼含笑,显然真是心情好到了极点的样子。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心想坏了,错过他结丹的事还没算,生辰礼物也没准备,这可怎么是好?
其实修士不怎么提生辰这回事。对于凡人来说,每一年过去,就意味着在世上的日子又少了一岁,一年又一年,都是看得到尽头的。修士虽然不是长生到与天同寿,好歹也有几百年的岁月可过,着实不需要这样年年盼望着。
但是顾无许不一样,季羲总觉得自己有些亏欠他。他将这个孩子从凡俗里带了出来,又一直没有好好看护在他身边。若是顾无许也是个冷冷淡淡没心没肺的也就算了,他偏偏是个极真心的孩子——
人总是畏惧别人递来的温暖,因为担心自己没有相同的东西去回报。
季羲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几乎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过了一遍,也没找到一个适合做礼物的。他有些尴尬地低咳一声:“你十七岁了吧。”
顾无许点了点头,见他这位师父面色凝重,似乎有什么长篇大论在肚子里准备着,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他。却见季羲眼珠咕噜噜一转,十分开心地咧了咧嘴:“那真好——可以陪我喝一杯了。”
顾无许:…………
他是为什么会觉得他们师徒之间能有传道受业解惑这种正经玩意儿?
季羲显然没注意顾无许一脸无语的神色,他亲热地揽上少年的肩头,拉着他到自己房间里的地下取出两坛用法阵酿着的酒,环顾一圈又觉得他那堪称家徒四壁的屋子没处下脚,又旋风般挂到了顾无许的屋子里,将泥封拍开,送了一坛过去。
“来尝尝,别用杯子,这酒烈,这么喝才有味道。”
顾无许敏锐地察觉到他师父今天有点放纵,绝不是为了他生辰的事,而是好像有什么别的事情憋在心里不得纾解,难得地放开了一把。他心里微微一沉,嘴唇在坛沿上碰了碰:“师父这次打算在门派中停留多久?还要继续去追查十二城的事情吗?”
季羲眯着眼睛咽了一大口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朝下,刺激得胃里火辣辣的,酒劲一下子就冲上了头脑。他朝着顾无许笑了笑,心想,到底是大了,也肯开始跟我谈谈外面的事了。
他此刻已经将顾无许当做了一个正在长成的大人——修士从结丹开始,就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成人了,无论年纪大小。于是季羲只略微思索了片刻,就道:“等给你找到灵剑就出发。至于十二城——”
他笑了笑:“我们追查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十二城是整个北域最主要的城池,分散得很开,但都处于要塞通道之处、繁华商贸之所。这一年来魔修的侵扰让城池中的普通人苦不堪言,修士往来运输道路也因此受阻。他们只能选择将生力放在守城身上,而不是跟这帮耗子似的魔修纠缠到底。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有人想诱导明渊宗插手凡俗事务,想诱导明渊宗成为跟魔修的对立的第一面旗帜。这是个并不高明、实实在在的阳谋,但是明渊宗却一脚踩了下去。
顾无许略有些犹豫地道:“师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季羲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手掌摩挲着掌中小巧的酒坛,眯着眼睛道:“阿许,我问你,你觉得我们修道是为了什么?”
九州大地上,没有帝王朝廷,没有外族蛮人,天下人只分有灵根的和没灵根的。就连顾无许当初那么坚定地想要走上修真之路,也不过是为了不泯于众人,想见识更广阔的世界罢了。他微微一滞,轻声道:“请师父解惑。”
“以前祖师爷的门训上,写着求飞升大道,求一日升仙。但是我仔细想过,先不论飞升这早就成了神话传说的事有没有谱,就算是飞升上去了又如何,在上面又组成几十个宗门吗?还是要建立起一个修士朝廷来,由最厉害的人发号施令?”
“只要有人存在,就总有三六九等,强弱长序。那想来飞升也没有什么乐趣,至于求天道——简直是句鬼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帮蝼蚁天天想着追寻天道真理,不是吃饱了撑着的么?”
季羲大约是酒劲有些上头,拿手撑了一下额头,笑道:“其实在我看来,修士不过就是多几分修为、手中握着神兵利器的普通人而已。我们总觉得凡人生来脆弱、命如蜉蝣,但修士不都是从凡人中出生的吗?仙修与魔修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尚且自认为人,他们却已经丢弃了作为人的身份,而选择与妖兽戾灵为伍。我们手中握剑,身负修为,不是为了与魔修一争义气长短,而是为了守住作为人的我们自己。”
“我们不立危墙之下,又有谁来撑住这道围护人世的防线呢?”
顾无许猛然明白了季羲话语中的意思:明渊宗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置身事外,哪怕知道这里面少不了有心人的掺和,也会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他捂着额头,轻轻地笑出了声,一双黑而亮的眼睛稍稍弯起,向着季羲道:“是,我明白了,之前是我想狭隘了,多谢师父指教。”
季羲装大尾巴狼有些上瘾,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将小坛握在手上,慢吞吞喝了个底朝天。他刚刚说话的时候就把自己那坛酒喝完了,现在手上拿的是顾无许的。两坛烈酒下去,纵然季羲平时酒量尚可,一张脸也泛上了醉意。
他脸颊都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氤氲着水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顾无许扶了他一把,哭笑不得道:“师父,你喝多了吧?”
醉鬼是不会回答他的话的,季羲摇摇晃晃“嗯”了一声,同手同脚地往顾无许床上扑,似乎是要睡上一觉——这是他有意放纵的结果,尽管心里清楚明白,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们在前线殚精竭虑,后头修真界里还总有人跟魔修不清不楚地给他们下绊子,季羲心里就有些气苦,偏偏这话跟谁说也不合适,只能回来喝点酒撒气。
顾无许看着他一头栽上床拉也拉不住的架势,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声“师父”。季羲却似乎十分烦躁耳边的聒噪声,不由分说手上一拉,就把顾无许也拉到了床上。
他猛地栽倒在季羲的身上,一瞬间就失了语,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季羲终于得了个耳根清净,手掌在顾无许背上拍了拍,醉眼朦胧地道:“阿许,烦心事多着呢,你还是慢点长大才好。”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勉力张开一双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睛,道:“以后每年霜降,我都回来陪你过生辰,好不好?”
季羲身上常年蕴藏着火似的灵力,温暖无比。顾无许伏在他胸膛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觉得那滚烫的温度也传到了自己心里,他抬起头跟季羲那双不甚清明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说的。”
季羲胡乱地点点头,他耳畔一片虚无,什么声音都像是远在天边,只能迷迷糊糊把顾无许往床里面推了推,用被子把他裹成了一团:“嗯……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都给你找来……”
他大约是酒劲完全冲上了头,后半句话微不可闻,也没等顾无许回答,就已经先睡了过去。顾无许仰躺在床上,剧烈的心跳让他整个人清醒无比,僵硬成了一块铁板,偏偏周围极度的安静,落针可闻,让他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
季羲就睡在他身侧,身上常年带着的松竹清气没有被满室酒气压住,而是无比精确地钻进了顾无许的鼻子里。少年人本来就旖旎沸腾的情丝被这缕熟悉的味道勾了出来,他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直直盯着季羲的侧脸,鬼迷心窍般地低头吻了下去。
浅尝辄止,一触即分。
顾无许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却又觉得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将脸上的表情克制到了极致,重新躺回了床内侧,手臂与季羲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甚至是有些冷漠地想道:我喜欢上他了,果然如此。
所有名为师徒情深的遮羞布都在这一刻被猛然掀开,顾无许才幡然醒觉,哪有什么一时迷惑,分明就是缠绵入骨。
他手指依旧抓着季羲的衣袖,在心里想道:我事事都能如你所愿,只有你盼我晚些长大这件事,只怕是难以做到了。
【第一部·起于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