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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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山峦叠翠之间忽然划过一道带着流光的剑影，在云层中留下一道白色的气痕，稳稳落在山头之上。
季羲脸上带了一点晨曦的水雾，将鬓边几缕头发牢牢贴在了脸颊上，他将羲和入了鞘，几步踏上不言台的台阶，低声道：“师兄呢？”
韩如煦站在高台之上，他敛身道：“在里面——小师叔，师父似乎心情不佳。”
两年过去，他已经脱去了青涩的模样，不再是当年季羲带顾无许上明渊宗时的少年身形。他广袖云袍，一头青丝用紫檀木的发簪束起，腰间云绻如同流云温水，散发着清和温润的灵力，季羲瞥了他一眼，脚步也忍不住停了下来，赞叹道：“好久不见，你修为倒是很有进益。”
韩如煦作为这一代弟子中的首徒，又是掌门亲传，十四岁入道结丹，到现在修为已至元神境。他平时被人称赞夸奖当作楷模惯了，早已练就一身风轻云淡的本事。不过面对季羲，韩如煦却总还是有些当年是个奶娃娃被他抱在怀里哄的错觉，不好意思地道：“身为门派首徒，不敢懈怠。师叔过誉了。”
“唔，门派首徒。这点你跟你师父当年一模一样，他当年口头禅就是勤加修炼，以身作则——”说到这里，季羲停了停，却没有往下说。
再到后来，陆约便不常说这两句话了，因为沉重的掌门责任已经压在了他的肩上。明渊宗不再需要他以身作则、敦促弟子，而是需要他一肩力抗、独挑山河。接下掌门印后，陆约反而不太爱每日敦促着师弟们修习——他更希望弟子们不长进一些，也就不用去面对外头纷乱的战火。
季羲心里被这点陈年旧事一牵累，本来还算是好的心情就低沉了下去。他沉吟片刻，问道：“你师父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还是北域散修魔道的事情吗？”
一年前昌宏城被魔修洗劫，季羲受命下山去查探，等到了城池，那帮魔修已经跑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季羲只能凭借他们留下的踪迹推断出这帮人的确不是大寒十二部的旧属，而是帮穷凶极恶、不知怎么凑到一起去的散修。这帮人脾性十分奇怪，无论是有守城修士的城池，还是空旷无人的乡村，只要是在正道庇护之下，不管骨头难不难啃，都是打完就跑，绝不多留，既不是为了占领城池，也不是为了抢夺宝物，更像是一种挑衅。
大寒十二部自划分南北以来，南北两部渐渐稳固，甚至各选出了统一的首领。北部首领号摇光君，他手段高超，整个北域在他手里整合成一线，素来与明渊宗相安无事，不会做出这么纯粹恶心人的事情；南部首领羽迢君则忙着整合他那堆乌七八糟打内战的下属，估计也没有心情来北域捣乱。
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形如流寇一般的魔修，让整个北域人心惶惶，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求救信函传到明渊宗上来，加起来能在陆约的案头上摞起几尺高。季羲在外一年，多少有些听闻，他也曾试图追查他们的目的，然而这帮人就像是游水的鱼，没有聚居点，也没有统一的行事规则，办事随心所欲，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修为高深的人能徒手捕捉妖兽烈虎，却往往拿逃窜天涯的耗子没辙。
韩如煦微微点了个头：“是，近日有三处郡城受袭，尽管守城修士守住了城池，但是他们往城中投放了瘟疫种子——现在各处人心惶惶，都指望明渊宗派内门弟子前去镇守。”
且先不说明渊宗哪里有这么多的内门弟子派出去，说句大实话，这些从未经历过实战的少年们，只怕还不如那些老油条一样的守城修士机敏。
季羲轻叹一口气：“风雨飘摇——百年前的战火还没平息下来，现在就有人忙不迭地搅乱一池浑水了。”
韩如煦有些不明白他指的“有人”是谁。百年前月啄之战的时候他还没出生，这些年生活在明渊宗里，平时虽然有魔修小打小闹，但绝不像现在这样烽烟四起。他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叔的意思是，大寒十二部出世以来，各处乱象、流离灾祸，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季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扬眉一笑：“我可没这么说——行了，你去自在广场教弟子们练剑去，我进去找你师父。”
他将鬓边那一点些微的水汽擦掉，鼓励般拍了拍这个师侄刚刚成长起来的肩背，跨过短桥，直接推门进了主殿。
陆约背对着他在看一张地图，闻声也没有回头，淡淡说了句：“你看这里。”他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北线十二城，他们已经骚扰了个遍。”
季羲习惯了他这样单刀直入从不寒暄的说话方式，三步并作两部凑到桌案边上，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两年时间，十二主城。师兄，这已经不是乌合之众能做出来的事了。”
他们彼此之间心知肚明，这帮流寇魔修背后，必定有人主使，否则提供不起这么多源源不断的灵石，也拧不成这样强壮的一股力量。他们还必定在修真界中有内应，不然不会对北域布防了如指掌。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等着明渊宗派人往里钻，于是一个难题也就摆在了陆约的面前：他是顺着幕后人的意思，将明渊宗所有的生力都投入保护凡人之中去、还是按兵不动，坐视他们露出马脚？
季羲抬起头看了陆约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位掌门师兄弟的意思。
凡妖魔出世、祸乱人间，明渊弟子必挺身而出，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他们修得不是出世道，注定终身与这纷乱人间脱不开干系。
季羲草草一点头：“明白了。但我的意思，还是不能这么让他们牵着鼻子走。魔修的手段下三滥，投毒绑架、诱哄凡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就算我们一直追在他们屁股后面打，也总有些处理不掉的烂尾事。”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依我看，他们还是会回到这地方来。”
他手指指的地方，正是当初第一个被魔修洗劫的主城，昌宏城。
陆约眉头微皱，他常年装着满腔的心事，眉心一点压出来的细纹经年不散，这会儿看上去更深重了。他点了点头：“我派弟子到了该历练的时候，等过完年，我就派他们下山。”
正事谈完了，季羲脸上的表情就略微松动了一些，他吊儿郎当地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笑道：“我刚刚在门口撞见了如煦——他如今可真是变化大，活脱脱一个名士公子的模样，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喜欢哩。”
从羲和君嘴里，一般是听不到什么正经话的。他判断人的标准大概就只有“长得好看”和“长得不好看”这两项，其他修为高低、剑术成就，都是过眼不留影的浮云。这么一来，修真界中声名卓著的名士，有一大半都是他瞧不上眼的。
陆约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手指一弹将桌上的地图卷起，缩成了一片小小的薄纹纸，飞快地自己钻进了书架上。他居然罕见地摇了摇头，道：“如煦是个好孩子，不过我看他倒比不上你那小徒弟。”
一听到跟顾无许有关，季羲立马竖起了耳朵，整个人也直起了身子，侧着脸道：“阿许——他怎么了？”
陆约道：“他结丹了，大约过去了两个多月，还是老二说的。”
季羲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头顶，一时心里五味陈杂，甚至生出了些懊悔难过的情绪。就像是养了朵惊世名花，眼看着还是个花苞儿，出去溜达了一圈一眼没看住，这花就直接熟透了。
虽然花开是件好事，但是错过了它亭亭玉立生长的那个阶段。季羲就觉得十分得亏、十分的不甘心，简直想戳着顾无许的脖子让他再来一次。
陆约看他一脸便秘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闻言笑了一笑：“这次你不妨在门派中待久一点，横竖山下也用不上你了，好好给你那徒弟找把灵剑。”
季羲被他这一提点，才想起来了自己还有补救的机会。修士结丹就像是凡人加冠，尽管自己错过了那关键的节点，但好歹还能亲手给他补上未戴的发冠。这么一想，季羲心里又开心了起来，忙不迭冲着陆约摆摆手，就像来时形色匆匆一样，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他心里泛上了一点时不待我的惆怅，对季羲来说，百年的时光也可以弹指一挥间，眨眼就过了。但是身边多了一个缓慢成长的少年，时光的痕迹就变得重了起来。他终于感到了一点光阴的不留情面，只是那么短短的日子，他的小阿许就长大了。
怀着这样有点颓丧的情绪，季羲站在拥雪居的门外时，甚至有些临阵怯场的感觉。他略犹豫了一下，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一掀开瓶盖，里面就迫不及待地伸出了一丛枝叶。
这是季羲从大寒冰原上带回来的初梅，中原还是秋风零落的时候，北域寒江边就已经长出了艳丽的梅花。他见猎心喜，折了一支收在玉瓶里，等着回来的时候给顾无许看看。
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也不显得我对他不上心。季羲这么想着，便左手捧着小巧玲珑的玉瓶，直接推开了拥雪居的院门。
萧瑟秋风里，他心里那朵“长得太快”的小花正站在湖边，负手而立，轻轻朝他笑了一笑：
“师父，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