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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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羲难得长出良心照顾了回别人的感受，没想到对方还十分不领情。他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道：“那好，你也保重。”
他虽然看上去风流多情，是修真界中排的上号的俊公子，但其实最不擅长柔声软语、温情交心的那一套。不然也不至于花名在外那么多年，到现在还是一条漂亮的老光棍。季羲自忖将满肚子的细腻都用光了，这会儿终于无话可说，拍拍屁股站起来就准备走。
他眼尾扫到顾无许手腕上那串火红的手串，脚步一停，终于想起来了这茬，问道：“这珠子你还留着呢？”
这串闻火珠也算十分倒霉，跟着顾无许在戾灵阵里兢兢业业运转了十来天，出来没多久又在禁地中为他挡了一道风刃，直接寿终就寝了。顾无许私下里找了一截红绳把珠子重新串了起来，虽然失去了蓄灵除魔的能力，却还是个耐看的装饰品。
也不为了什么，只要是季羲给他的东西，他总是舍不得不要的。
顾无许有些不自然地把手往回缩了缩，低声道：“普通绳子，怎么了吗？”
按理说，珠面上都出现细纹的闻火珠，实在是没有什么留着的必要了。但是季羲看顾无许似乎挺喜欢这流光溢彩的珠子，于是也没有泼他冷水，而是沉吟片刻，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缕红色的细线，手指翻飞，极快地将它们扭成了一股红绳。
他将红绳递给顾无许道：“这叫一线牵，原来这珠子上用的就是这个。温灵养神是做不到了，关键时候倒是能再替你挡一道，拿着吧。”
一线牵其实是能连接两个人的法阵，修为低的人受了重创，修为高的那个能及时察觉。不过季羲多添了一笔，在上面又加了个转移伤害的法阵，就成了挡灾的工具。顾无许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他被这独特的名字给震惊到了，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千里姻缘一线牵——取这个名字的人还真是别出心裁。
他赖以伪装的坚冰面具终于被这稍显暧昧的名字击破，心底激起了一丝突然的喜悦。顾无许忍不住有些自作多情起来，觉得他这位师父还是比想象中更挂记自己一些的。
他自暴自弃地想道：算了吧，我跟他装什么呢。见一面也就少一面了。
于是顾无许将胸腔里的话颠来倒去两三遍，终于鼓足勇气出了口：“师父，你在外面得空的时候，能给我写信吗？”
季羲一愣，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当即卡了一下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孤家寡人近百年，实在不知道被人惦念是怎样一种感觉。信件这个东西太黏糊了，无论你身在何方，都要记得给另一个人捎个口信、汇报行踪，再远的距离也被拉成了单薄的一线。就算是秦不厌和陆约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最多也就是用青信鸟传个口令——告诉他该滚回去了。
小孩子就是黏人，心思多。季羲这么想着，心里又不可抑制地有些美滋滋。装模作样了好一会儿，才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外头兵荒马乱的，未必时时有空。这样吧，要是到了有我派青信鸟驻扎的城池，就给你寄信。”
顾无许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至于多久寄一封，写上些什么东西，他已经无暇顾及了。他眉眼微微一弯，一双黑而亮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盈盈湖水，小声道：“多谢师父。”
季羲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手掌往少年的头上摸了一把，爽快地道：“好好修炼，我走了。”
这次他没再停留，转身拿起羲和就走了。顾无许站在原地，直到那阵松竹般清苦的香气再也闻不到，他才放松了全部的心神，整个人就像绷紧的弓弦忽然弹断，迅速地疲惫了下去。
顾无许还是没有办法平静地对待季羲，他在戾灵阵里时就将季羲埋进了心底深处，跟他后天修来的灵力、先天带来的戾气死死纠缠在了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哪里都有他的影子。这样一时半会儿的，还真分不开了。
就这样吧。他自暴自弃地想道：我连一封信都禁不住吗？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冬天，人心格外安静的缘故，顾无许体内的戾气再也没有发作过。他平平安安地又熬过了一年，日子也过得平淡如水。尽管季羲不在身边，他的剑法和修为也从没有落下，依旧按部就班地积累着。
明渊宗教弟子很有些一视同仁地放养风格，无论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都是一概地上早课，练剑，同门切磋。顾无许作为羲和君的亲传弟子，也没见得比旁人特殊到哪里去，最多就是有资格进入藏书阁的第九层看看。但是那里面都是些高深莫测的法术，像他现在这样的修为，还不能完全看懂。
这样一来，他沉默寡言，默默无闻，活得像个隐形人，跟别的弟子一点差别都没有。因此当姜沅发现他已经隐隐结成内丹，将要真正迈入修真门槛的时候，忍不住吃了一惊。
“我滴个亲娘。”姜沅咋舌道：“才两年多的时间，你竟然就要结丹了。”
顾无许脸上倒没见得多得意，他略沉默了片刻，问道：“师父当年，是多少岁成丹？”
“十二岁吧。”姜沅想了想：“也是听我师父说的，不过小师叔从小就被先掌门抱进宗门养大，跟我们不一样。”
顾无许微微点了个头。过完了年，他就十六岁了，已经长成了半个成人。尽管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追赶季羲的步伐，却还是被永远挡在了时光铸成的铁墙之外。
就算如此，他心里还是有些欣喜的。这毕竟是一件人生大事，标志着修士正式迈入了修道的门槛，可以挑选一把属于自己的灵剑、修炼跟普通弟子不同的功法了。顾无许有些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告诉自己那不知道在哪儿漂泊的师父，但是这个念头才刚刚冒起来，又被现实的凉水浇灭了。
他不知道季羲在哪儿。这一年来，季羲遵守承诺，每过一两个月就会寄来一封信。他大约没怎么跟人通过信，写的乱七八糟的，有时候讲讲碰上的稀奇事，有时候抱怨会儿碰到几个长相有碍观瞻的魔修，有时候炫耀一下被几个漂亮的女修堵在客栈门口——总之大多不是什么正经事，只有实在没什么可写的时候，才会装模作样地写上一句“望尔勤于修习”。
就算这样，顾无许仍然珍惜极了，这薄薄的、随心所欲的信纸承载了他跟季羲全部的联系，就连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也变成了弥足珍贵的字句。他早已经忘记了一年前季羲入梦时的惊慌失措，隔得太远，天大地大，他反而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想念了。
顾无许眼皮一垂，心下刚刚泛上来的喜悦一瞬间就被吹散。他抽出一张手绢，慢慢擦拭着那把陪伴他三年、有些豁口的玄铁剑，斟酌道：“我可能要闭关一段时间，如果这段时间师父有寄信回来，还请师姐代为收拾。”
姜沅忙不迭地点头，她有些羡慕和憧憬地道：“小师叔待你真好。要是他回来看到你已经结丹了，指不定多高兴。”
“小师弟，你想要一把怎样的灵剑？不如提前想好，也可以先去铸剑台看看。”
顾无许手微微一停，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他习惯性地抚摸了一把手腕上通红的闻火珠，回剑入鞘：“等师父回来定夺就是。”
这珠子失去了灵性以后，就变成了普通的装饰品，大概是时常被人握在手里，表面上浮起了一层鲜亮温润的油光，虽然不像从前那样光芒四射，却多出了一点温顺的味道。顾无许摩挲了片刻，心里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期待。只要一想到这次季羲回来，为他挑选灵剑，会多停留一段时间。他就觉得平静多时的心脏像是注入了一道滚烫的热血，忍不住欢快地在胸腔内崩腾起来。
时光不仅没有磨平他的妄念，反而将那丝不确定的旖旎变得更暧昧不明、惹人迷惑了。
顾无许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情，当天下午就进了主峰后的高台上闭关。他这次闭关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开春到溽暑再到秋叶初落，刚好走过了半年的时间。
拥雪居中统共就两个主人，一个常年不着家，一个闭关整半年，顾无许推门而入的时候，迎面正撞上门口一大片长势喜人郁郁葱葱的灵草，那上头还站着一只杂毛的灵鸟，跟他四目相对，豆大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眨了两下，像是在控诉他跟另一个没良心的主人一样，将它扔在这儿就不管了。
屋子里尽管有道童日日打扫，但是他们分不清哪些灵草是羲和君和小师叔要的、哪些鸟儿是家养的还是外头飞来的，也不敢驱赶剪除，只能放任杂草疯长。顾无许苦笑一声，从灵草堆里钻了出来，心里多少有点明白在他来之前，为什么拥雪居寸草不生了。
留这些除了会长个子、别的什么都不能用的花草有什么用？回来住进草丛林子里么？
但是顾无许还是有些舍不得，他计划着这几天把它们修剪修剪。也没有别的，这样多少院子看上去有点人气，像个正经住人的地方，而不是随来随走的客栈。大抵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顾无许怎么在拥雪居里折腾，季羲也一声都不吭，丝毫不觉得他“不务正业”。
他推开自己的屋门，手指一弹将灵力注入烛灯中，暖黄的灯火亮起，顾无许看见茶盏下压着几封单薄的信件。
大约是季羲寄过来的。顾无许这会儿也不那么心急了，他将玄铁剑放下，慢条斯理地打开最上面那封，落款的确是季羲，时间是一个月以前，薄薄的一张纸上这次只有一句话，连从前的瞎扯淡都没了。
霜雪初降之日，携北梅归家。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