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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

  •   季羲这一觉睡得极深极沉,等到天光大亮时,他才从床上懒洋洋地爬起来,白衣黑衫一披,就又是那个掷果盈车的羲和君。

      药效发作的时候,他三魂七魄都离家出走,活像条被扒皮抽筋的死狗。等药效过了,季羲满身的精神就全部归位,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他活泼过头地在院子里折腾了半晌,又觉得还有那么点精力无处发泄,于是灵光一闪,转头就溜达到顾无许的院子里去了。

      他隔壁的院子八百年没住过人,压根就不知道进屋敲门这四个字怎么写。季羲大喇喇把双手往身后一背,迈着四方步跨进院门,刚好跟早起练剑的顾无许打了个照面。他心里一乐,嘴角那抹自认为和善慈祥的笑容还没挂起来,就见顾无许双手一抖,长剑“哐当”一声,直接砸在地面上了。

      季羲被这阵仗惊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颊,心道:我长得有这么骇人么?竟然已经到了见者色变的地步了?

      两人尴尬地在晨风中面面相觑。季羲轻咳一声道:“别紧张,我不考校你剑法。”

      这话对顾无许来说,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安抚,反而起了反作用,正戳中了他那百转愁肠的心事。顾无许情不自禁想起了梦境里季羲抵在他脖颈上的那一剑,眼神不由得黯了黯,俯身捡起地上的玄铁剑,低声道:“不敢劳动师父。”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季羲觉得自己这个素来内向沉默的徒弟今天看上去更羞涩了,活像个大姑娘,连头都不抬一下。他心里纳闷,于是忍不住往前一步,握住了少年纤细单薄的手腕,奇道:“你怎么了?是昨晚没睡好吗?”

      他凑得太近,顾无许忍不住呼吸都顿了一顿,季羲身上泛着一股清苦的丹药味,隐隐融合着松竹的香气。既让人觉得流连忘返,又让人觉得避之不及。他心里有些气苦,整个人僵成了一把冻僵的玄铁剑,而罪魁祸首却居然还没心没肺地在他手腕上摸了一把,故作惊讶地道:“阿许,你手可真细,跟大姑娘似的。”

      ……有的时候,顾无许真想把季羲那颗漂亮的大好头颅按进泥地里去,才能避免从他那张嘴里听到什么让人忍不住以下犯上的话。

      他心里有些泄气,昨夜才入过梦的人这么近距离地贴了上来,就算是个佛陀也忍耐不住。何况顾无许不是佛陀,少年人血气方刚,蓬勃的心气就像是春风里初开的花朵,被阳光一照,正热情洋溢的活泼着,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撩拨。他当下脸腾地一红,手腕猛地从季羲手里抽了出来,低声道:“师父!”

      季羲略有些惆怅地往后退了一步。孩子不禁逗,说上两句就跟你闹别扭,实在是做家长的头一件为难的事。

      他如此这般的想着,颇有几分自怜自艾,倒一点儿也没有考虑哪家的家长会像他一样成日只想着怎么作弄自家孩子。

      院门口忽然响起几声敲门声,季羲回过头,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年纪小小的道童,他也不敢进来,看季羲的眼神活像看个会吃人的恶霸,一句话磕磕巴巴好半天都没说完:“羲……羲和君,青冥君请您去……不言台,商……商量……”

      他一句“商量事情”半天也吐不出来,季羲长叹一声,挥挥手道:“我知道了。”

      真是活见鬼了,他一个容貌俊秀的大好青年,怎么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

      被这么一打岔,季羲难得想跟自己徒弟“交流感情”的闲心也没有了。他将松垮垮的外袍系好,转头叮嘱了顾无许一句:“我看你气血虚浮,精神不济,应该是晚上睡不安稳。回头去我房间的药柜里找一瓶安神散吃吃——就是上次我给你的那种。”

      顾无许被他一句“气血虚浮”“精神不济”戳到了心里,几乎以为季羲是知道他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在拿这件事挤兑自己,脸一瞬间又从里到外红了个遍。不过这次季羲倒是没注意,他已经匆匆忙忙推门走了,只留下一道带着松竹味的风,轻飘飘吹进了顾无许波澜起伏的心底。

      他其实并没有多懵懂害怕,顾无许不是冥顽不化的老古板,知道梦中情动是每个少年人都会有的事。只是这梦境中出没的人变成了季羲,一切就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只能勉强安慰自己,大概是平生最亲近的人就是季羲,而这货虽然平时臭不要脸很不靠谱,但的确生了张可以入画的脸——顾无许平生也没见过几个漂亮姑娘,少年情热的时候,将他代入进梦境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尽管已经做好了种种心理准备,只要一看到季羲,他心里就卡了壳,梦境里艳色无边的季羲跟不修边幅的师父撞到了一起,顾无许悲哀地发现,他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跟春|梦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好像他心底,本来就是这样肖想他的师父的。

      不言台地势居高,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些凄风苦雨的寒意。季羲被清晨的凉风钻进脖子里,身体小幅度地抖了一下,就被秦不厌抓住了把柄,捏着鼻子嘲笑道:“羲和君真是越来越体弱金贵起来了,这么点小风都嫌冷啊?”

      如果说比不要脸,那季羲绝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从嗓子里倒出一声冷笑:“比不上你皮糙肉厚——有话快说,我忙着回去教我徒弟呢。”

      一提到顾无许,秦不厌心里就有些微的不自然。他昨天半夜被这少年堵在长廊上套出话来,很让青冥君觉得丢面子。当然这种事情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提供给季羲当笑料,于是轻咳一声将这话题揭了过去,将手上的信递过去:“你看看。”

      信纸捏在手上只有薄薄一张,季羲一目十行,很快就扫完了。他收起了不耐烦的模样,神色慎重了起来:“魔修竟然敢对昌宏城下手——是南部还是北部的人?”

      距离生魔地坍塌,大寒十二部出世,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失去了钟鸣君这个魔君之首的威慑,大寒十二部成了一盘散沙,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也选不出一个能服众的魔君——十二部的首领大多数已经更新换代,如今主事的都不再是当年跟着钟鸣君征战天下的那帮人,表面上和和气气,以钟鸣君旧部自居,但实际上早已划地自据,甚至彼此之间拉帮结派,划分南北,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都不是,是一帮散修。”秦不厌沉吟片刻:“但是昌宏城的守城修士是外门弟子调配过去的,一夜之间全部被屠,不是普通魔修能做到的。”

      修士修于道,却难以出于世。凡俗界遇到魔修侵扰、妖兽侵袭,总要向附近的修真宗门寻求庇护。明渊宗家大业大,附近大小城池少说也有几百。要是每件事都管上一管,那就算是有百来个季羲也不顶用。

      于是大型城池中,都常备守城修士,他们或是从宗门外门弟子调配过去,或是城中居民自愿当守城修士——没有灵根也不打紧,各大宗门都不缺能让普通人引气入体的丹药。他们作为守城修士,不仅要庇护城池,还要看顾周边村镇。这样一来,寻常魔修侵扰或是妖兽出没,多半都能立刻解决。如果遇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再通过城中青信鸟或是传信工具向宗门求援,来往十分方便,也省了交通不便、信息不灵通的麻烦。

      昌宏城是中原腹地上的要塞,神不知鬼不觉被一帮散修洗劫一空,简直就像是被人在家门口糊了一把泥,堪称奇耻大辱。季羲略一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出发。”

      他心里颇为遗憾地想道:“不能逗阿许了,才跟我亲近两天呢。”

      他跟顾无许聚少离多,这次难得在宗门里待了这么久,还真处出了一点跟从前不一样的温情来。以羲和君七秒的记忆,显然已经把早上那点微末的别捏忘了,现在全换成了惆怅,甚至多了那么一点儿的不舍。

      然而在季羲的心里,这丝不舍大约也就比门口那阵凉风分量重一点,风一吹就轻飘飘散了。他手指在羲和上摸了一把,什么离愁别绪就都喂了莲花池里的鱼,朝秦不厌点了点头,转身就准备走。

      秦不厌叫住他:“不跟你那小徒弟打个招呼?”

      季羲有些莫名其妙:“有什么好说的?还要搂搂抱抱道个别吗?”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季羲对上秦不厌那双饱含谴责的眼睛,又不自觉地心里松动了下。

      这孩子好像有些粘我。季羲在心里想道:我还是去跟他说一声吧,不然回头伤心了,又不理我怎么办?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顾无许并没有什么伤心难过或是不舍的情绪在。他听完季羲杂拉了一大通的解释,颇为平静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在看的剑谱:“师父路上保重。”


      ——就好像他不知道季羲要去多久似的。

      季羲心里有些郁卒,于是忍不住多添了一句:“少则半年,多则几年,我都不会回来了。”

      生魔地坍塌后,又凭空生出了许多的祸乱。季羲本来就是游走九州的剑修,一身修为都是从杀戮历练中得来的,久居宗门对他来说并无益处。然而顾无许听到这句话,心头却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撞了一下。

      几年。他在心底默默地想道:也许下次他再见到我,都认不出我来了。

      但也许正是需要这样久的时间,才能将他心底那一点不合适的旖旎情思磨平——说到底,都是少年人心里萌动的旖念,日子久了,不在身边,自然就淡掉了。

      顾无许微微笑了笑,他颇有些珍重地看了一眼季羲清隽的脸庞,像是要把这一面刻进心底:“好,我知道了,师父路上保重。”

      所有不能宣诸于口的思念在离别面前,也就只是保重两个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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