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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

  •   秦不厌虽然很有心否认一下,但是他刚刚的反应实在过激,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铁证。郁闷之下,他只有装模作样地眉头一皱:“胡说八道——谁给你的胆子过问师长的事情?”

      可惜明渊宗从来就盛产胆子大的弟子,顾无许虽然是个半路进门的,却是实打实的“胆大包天”。他脸上丝毫没有惧色,顶着漫天灵压道:“是我逾矩了——我师父身上的煞气还有根除的办法吗?若是百鬼令寻回来呢?”

      嘴里说着“逾矩”,脸上却丝毫没有反省的模样。秦不厌几乎要被他气笑了,捏了捏眉骨道:“小孩子家家的,告诉你有用吗?大人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回去吧。”

      顾无许却巍然不动,磅礴灵压之下,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执拗地看着秦不厌:“若是有办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几个字和着微凉的夜风落下,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没有丝毫作伪。秦不厌脸色微变,终于正视起了眼前瘦弱的少年。他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几个沉甸甸的字在心里转了一圈,竟然从顾无许那尚且稚嫩单薄的躯体里看出了重如泰山的坚定。

      “他才跟在老三身边多久?”秦不厌在心里嗤之以鼻:“人还没块石头高,开口就要死要活的。”

      然而这句话太深重,秦不厌心里再不屑,也有了片刻的动容。他敛下眉目,细细看了一眼这还不算很熟悉的师侄,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他身上的煞气根植于灵力,除非身死魂消,否则没有办法——你不用怀疑,如果找回百鬼令有用,那明渊宗就算倾全宗之力,也早将那劳什子玩意找回来了。”

      他脸上蒙上一丝阴霾。百鬼令从明渊宗手上遗失,固然是一大耻辱;而季羲在那次偷袭中被人重伤、乃至于留下隐患,更是埋藏在他们师兄弟心口的一道旧伤,时到今日,仍在隐隐作痛。

      旧伤之所以难以愈合,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当事人记得太清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摸上一摸,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顾无许心下微微一沉,紧接着心脏猛地跳动了起来,震得头脑嗡嗡作响。

      到底是怎样的伤势,才能让煞气侵袭季羲体内,终身难以根除?

      他有心想问个究竟,却也知道秦不厌不会再跟他多说当时的情形,于是只能将满腔疑问都按捺了下来,涩声道:“是,我知道了。”

      秦不厌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严厉,他手指摩挲着腰间的长剑青冥,终于将外放的灵压都收了回去,勉强挤出了一个和颜悦色的微笑:“你师父吃了药睡下了,放心,他有分寸。”

      说完这句话,秦不厌现在自己心里唾弃了一把:季羲如果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那大概连不言台上那块石头都能长出花了。但他到底知道在师侄面前维护一下师弟的面子,于是又多嘴地补了一句:“你可以去看看他。”

      顾无许点点头:“多谢师伯。”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仔细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喉口的血腥气还在,但顾无许平静的就好像刚刚那场剑拔弩张完全不存在一样,轻声跟秦不厌道别:“那我先走了。”

      他脚步稳健,顺着长廊径直走回了拥雪居。随着门扉轻轻关上,那一阵微弱的细风好像顺着几丈的距离挂到了秦不厌身上。他将微凉如水的夜色握在手里,鬼使神差地想道:那孩子真跟季羲有一点像。

      胆大包天,一腔孤勇——从来不缺悍然赴死的决心。

      顾无许掩上院门,脸上那一点风轻云淡终于垮了下去。他眼底浮起一层狰狞的鲜红色,胸膛急剧地起伏着,手指情不自禁抓紧了衣角。有那么一霎那,顾无许觉得体内的戾气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内府中涌出,如同毒蛇一般钻入了奇经八脉。

      我这是怎么了?顾无许有些惶然地想道:难道师父不在,我就压制不住自己了吗?

      这念头仿佛当头一棒,顾无许猛然清醒了过来。他手指痉挛似的揪紧了衣角,愤怒地喘息着,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逐渐平静下来。顾无许直起腰背,将额头上的冷汗擦干净,冷静地想道:第一次。

      这是他从戾灵阵中出来以后,头一次戾气不受控制地流窜而出。他本以为他已经练就一身与戾气和平共处的本事,没想到这从娘胎里带来的戾气就像是一条无孔不入的毒蛇,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只是在等着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顾无许嘴角挂起一抹冷笑,心里涌起一股冷冷的快意。

      时日方长,他总有能将它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顾无许平缓了两三次呼吸,确定自己看上去一点异色都没有,才终于放轻了脚步,推开了季羲的房门。

      算起来,这是他头一次跨进季羲的屋子。尽管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多半时候这间院子都只是个摆设,既然人不在,顾无许也就失去了造访的兴趣。他颇有些拘束地将屋门关上,一捧月光都留在了门外,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暖黄的烛火灯光,照得人脸色也暖洋洋的,如同上好的玉石。

      平心而论,羲和君这间屋子实在不像是个人住的地方——不仅没有他本人那样的风流俊秀、骚气风雅,而且十分简陋,连个普通的弟子房都不如,冷冰冰的十分没有人情味。顾无许环顾四周,连个可以落脚的矮凳都没有瞧见,只能不尴不尬地站在季羲的床边,低声叫了句“师父”。

      季羲自然不会应声,他睡得很熟,一对俊秀的眉在睡梦中也紧蹙着。顾无许情不自禁放缓了呼吸,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如今终于明白了季羲对他多余的那一份眷顾——哪有什么一见如故,不过都是同病相怜。

      顾无许忍不住想道:季羲也曾有像他现在这样迷茫无措的时候吗?他也曾因为控制不住体内另一股暴虐的力量而辗转反侧吗?他也曾像自己现在一样——把满腔热血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吗?

      这么一想,顾无许心头就忍不住一阵狂跳。他好像在这件事上终于找到了与季羲之间微妙的、旁人都没有的联系,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犹如天堑的距离。他微微伏下身,凝视着季羲沉睡的眉目,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长得是真好看——眉目如画,风流天成。不睁开眼的尤其显得隽秀,看上去仿佛有钱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季羲的眉心有一道隐约的红痕,顾无许在藏书阁中看到过,是说有人杀气太重,就会生出一道“煞神印”来,告诸天下这是个正经的“凶神恶煞”,好教小儿退避、生人勿进。

      但这道“煞神印”牢牢地刻在季羲清隽的脸庞上,非但没显得凶神恶煞,反而平添了一股妖媚的灵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俗气了许多——是很好看的、让人能一直看下去的俗气。

      顾无许就像着了魔一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碰那道红痕。他连呼吸声都慢慢加重了起来,所有的声音、味道,都在这一瞬间离他远去,只有指尖那方寸的皮肤,殷红的印记,牢牢吸引着顾无许所有的目光。

      就在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时,他猛地一惊,整个人都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在干什么?是被戾气钻进脑子里了吗?

      顾无许心跳得厉害,如同被烫到一样握紧了手指尖,体内的戾气欢快地翻腾了起来,却不像是在示威,而更像是在庆祝。

      庆祝他——达成所愿。

      顾无许的脸庞都烧了起来,耳膜一阵鼓噪。刚刚离他远去的声音都重新钻进了脑海里,提醒他所在何方。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才把目光从他师父的脸庞上挪开。

      我一定是疯了。顾无许默默地想道:我要回去睡一觉。

      他不敢再看季羲,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滚进了自己的院子。隔了一堵墙,那迷惑人心的红痕好像终于淡去了,顾无许双手放在胸膛上,仰面看着床顶青色的帷帐,默念了十多遍清静经,才渐渐将心头鼓动的焦躁都抚平了下来。

      大约是戾气作祟。顾无许不无警醒地想道:它居然还能扰乱人心,实在是大大的不要脸。

      他将心里那点躁动按压下来,又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一切。顾无许便平静下了心神,安心地入了睡。谁知到了后半夜,又有人来扰他清梦了。

      季羲穿着一身红衣,笑吟吟站在积满雪的湖面上,眉心那道煞神印愈发得鲜红,简直像是一道刻上去的朱砂。他唇角带笑,眉目含情,手指抚摸着眉间的印记,一语未发,只向着顾无许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惯常握剑,尽管白皙,却修长有力。顾无许心头狂跳,口舌干涩,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握住那只手——

      他忽然猛地坠落进了万丈冰雪里,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依稀是季羲那双含冰淬霜的眼,他手中羲和出鞘,冷声道:“不肖孽徒,我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来的吗?”

      这一声质问像是戳穿了他心底所有龌龊阴暗的念想。顾无许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倒灌,什么都听不清了,他忽然猛地喘了一口气,从梦境中惊醒了过来。

      凉风暗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庞低落在被面上,顾无许愣愣地喘了一口粗气,觉得身体火热,像是刚练完了一整套剑法。但身体有一个地方却又黏答答的异常冰凉,提醒着他刚才做了怎样一场荒唐梦境。

      十五岁的少年未经人事,就这样在一场春|梦中历经了风月无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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