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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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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寒中带着凉,凉中带着冰,几乎要冻出渣子来了。姜沅整个人从地上腾地弹起来,又拉着顾无许一气呵成端端正正地跪好,嘴里认错的话不打草稿流水般倒了出来:“师父我错了我不该擅闯禁地不该带着小师弟到处乱跑我这就去澄心石上跪着再抄五百遍门规!”
她认错态度十分端正诚恳,熟练自如,而且言语中义气极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绝不牵累顾无许半分。就连跪姿都是昂首挺胸,一副任君发落的架势。
秦不厌这次却没吃她这套。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两人一眼,似乎在按捺怒气,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骨在宽大的广袖里捏的格格作响。姜沅多年来察言观色,当下心底咯噔一声:坏了。
青菜师父这是真生气了,只怕不是一两句好话、跪上两天能解决的。
这实在是件奇事,因为秦不厌虽然嘴上说了七八百次要把姜沅扔进炼丹炉做人肉配料,也从来没有真动过手——甚至连将她发配到炼丹房都没有过。顾无许虽然并不十分了解秦不厌,也在心底涌上了一丝疑惑:禁地中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到底是什么让一贯温文儒雅的青冥君大动肝火呢?
秦不厌自然不会主动给他们开口解惑,他没当场发作已经是很难得了。姜沅心里七上八下等了半晌,才等到秦不厌按了按眉角,冷冷道:“还不快滚,等着我把你们重新塞回里头喂戾灵吗?”
这话不但是对着姜沅,连顾无许也捎上了。姜沅一愣,显然没想到她这师父雷声大雨点小,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了,于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师父……滚去哪儿?”
秦不厌额角青筋一跳,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滚去澄心石——还要我送你?”
这答案才像是秦不厌的风格,十分的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姜沅朝着顾无许吐了吐舌头,比手势道:他这是没空收拾我们,咱们先走。
顾无许心里一动,若有所思地看了秦不厌一眼:这是在支走他们——他在等什么人?
还没从禁地里出来的,不是只有季羲了么?
季羲有什么不能让他们见的?
顾无许的心忽然狂跳了起来,之前挂在心上的疑惑在此刻串成了一线,隐隐变做了一个十分离奇大胆的猜想。他手心都捏出了汗,胸口翻起惊涛骇浪,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深深看了一眼秦不厌,终于迈开腿跟着姜沅走了。
不是好时机。顾无许在心底默默想道,我总有办法弄清楚的。
将两个烦人的小辈全打发走了,秦不厌藏在怒火下的那点担忧才露出来了些。他默不作声地立在禁地高崖上,一对修长的眉拧成了两个疙瘩。猎猎寒风没能吹散他满腔的心神不宁,反而平添了几缕凝重。看上去活像个货真价实的苦瓜。
等了有半柱香的时间,那暗金色的法阵才重新亮起。季羲手中拎着一柄长剑走了出来,脊背挺得笔直,一双含情带水的桃花眼泛着柔和的亮光。他先是往天边虚无缥缈地看了一眼,然后风骚无比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将羲和君的做派发挥到了极致。
秦不厌看得胃疼,眉角十分不含蓄的抽了抽,没好气地道:“这里只有我一个大活人,你这是演给谁看?”
季羲拿两根手指捻了捻眉心,像是没怎么听清:“几个人?”
秦不厌的神色慎重了起来:“就我一个。你……”
刚刚还风雅无双的羲和君闻言点了点头,绷得笔直的肩背瞬间松开,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神奇的咒语,整个人爽快地往下一栽,直接倒了下去。
秦不厌:…………
如果说青冥君一年到头有什么失态之处,那多半都是跟季羲待在一起的时候。
他没想到这人说倒就倒,只堪堪来得及捞住一只清瘦的手腕。秦不厌先是一愣,然后便感觉到手下这具身体戾气翻腾得厉害,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一丝灵力没剩下。顿时勃然色变,怒吼道:“季羲!你他妈又给我乱吃药!”
季羲这幅身体早年受过重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遭到反噬,浑身灵力都用不出来,大约要持续两三天的时间,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死穴——后来千鸿寺的无晴大师游走九州,才为他找齐药材,研制出了一味迅速恢复灵力、缩短反噬的灵药。
丹药见效极快,甫一吞下去,就灵力运转如常。然而再过一会儿,就是翻倍的戾气反噬,经脉剧痛,五感全失。秦不厌不知在季羲耳边念叨了多少遍是药三分毒,然而他常年游走在外,多半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的。
“明明还不到火候,怎么会提前反噬?你是不是跟禁地里的凶灵动手了?季羲,你真以为外面传的神乎其神,你就成了刀枪不入的铜皮铁骨了?”
季羲四肢百骸疼得都要炸开,其实听不大清秦不厌在说什么——就算听得见他多半也会装聋作哑。于是也不睁开眼,轻飘飘道:“别咋咋呼呼的,头疼。”
秦不厌听他鸡同鸭讲,就知道这货不是五感已失、就是在转移话题,总之现在无论跟他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于是疲惫地叹了口气,手掌抵在季羲背上,送过去一道温和的灵力。
他低声道:“为了你那小徒弟,对不对?”
季羲这才有了点反应,他这会儿精神清醒了些,五感也跟着恢复过来,一缕清淡的花香顺着轻风钻进鼻尖里,他迟钝地“啊”了一声,才道:“也不全是,我跟那穷奇是老冤家了,一看它就忍不住,手痒。”
这话纯粹是瞎扯。秦不厌心知肚明,肯定是季羲见他那小徒弟被欺负得狼狈,忍不住要替人家出头——这货从小到大就是这幅德行,既护短又爱逞英雄,真以为自己比别人多长了一截骨头,能凭空撑起天地来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八十年——我以为百鬼令寻回之前,你都不会踏足这个地方了。”
高崖上的风刮得猛烈,季羲眯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天边夕阳凝成了金黄的一线,他心里将“百鬼令”三个字反复咀嚼了一遍,忽然发现也不像从前那样如鲠在喉、讳莫如深了。
满腔仇恨、刻骨铭心,都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散去。伤口还在时,尚且能够提醒一二。等伤口泯灭成了疤痕,淹入了习惯的大浪里,就觉得一切也不那么重要,甚至也能成为平时说笑一二的谈资。
他笑了一笑:“徒弟哪里不比那些破事儿重要?师兄,我都快忘记啦,你也犯不着整天记着。”
秦不厌很少正儿八经听季羲喊一句师兄,顿时到了嘴边的的许多话又原路滚了回去,他默然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你真把他当徒弟了?”
季羲有些莫名其妙:“难不成我还收着玩?秦二,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他们大眼瞪小眼对了半晌,还是秦不厌先败下阵了,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是觉得这孩子处境有些像你自己,但是他毕竟跟你不一样。天生戾心不除,就永远是个祸根。他性子又是百里挑一的坚忍,将来若是成不了大圣贤,就必定要成为大祸患——到了那个时候,你还压制的住他吗?”
他未说的话压在了字面之下,没有明说,却意思明白:若是尽早斩草除根,岂不是一了百了?
季羲没接他的话茬,沉默了半晌,半压下眼皮低声道:“就算是凶剑羲和,一年到头也总有发慈悲心不想杀人的时候。”
“我挺喜欢这孩子,坚忍,善良。当初是留他一条性命,看他能走多远。到了现在,就是真心实意拿他当徒弟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先亲手杀了他,绝不假手他人。”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秦不厌就知道多说无益。他轻叹一声,看着季羲脸色几乎已经跟身上的白衣成了一色,心下不忍,轻声道:“休息会儿,我送你回拥雪居。”
季羲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口中“唔”了一声,脸庞揪成了一团。秦不厌半扶着带他御剑回拥雪居,亲手做了个隔绝声音的法阵,又点燃了安眠静心的香,才轻手轻脚关上门离开。
外面已经换成了漆黑如墨的夜色,拥雪居的四角自动燃起照明的长烛,将院子里照成了暖和的一团。秦不厌顺手将院门关上,跨过九曲长廊,忽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顾无许站在长廊的尽头,夜色中少年身形清秀而瘦弱,像是没来得及长好的幼苗。他没有铺垫,也没有寒暄些什么,而是单刀直入地开口道:“师伯,请问一句,禁地封禁这么多年,是与我师父身上的煞气有关吗?”
秦不厌从前面对顾无许时,心里总是留存着那么一点的怀疑和杀心,虽然刚刚在季羲那里把最后的一丝杀心掐灭了,怀疑却还萦绕在心底。此时听到少年这句轻飘飘的话,心里“斩草除根”的念头一时没抑制住,铺天盖地的灵压便向着少年席卷而去,顾无许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面上。
他嘴角渐渐溢出了一丝鲜血,却擦也没有擦一下,而是风轻云淡地点点头:“多谢师伯,我知道了。他受过伤——是因为百鬼令?”
秦不厌放出灵压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鲁莽了。而顾无许下一刻说出的话,又让他心情五味陈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甚至还泛上了一点奇妙的嫉妒。
季羲那个没心没肺心比天宽的,是从哪里收到这么七窍玲珑、心思细腻的徒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