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白留夷

22、第22章

　　似乎无论在什么时候，季羲都是这样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姜沅眼前顿时一亮，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师叔”。那懒散拎着剑的剑修便微微侧头，嘴角勾着笑道：“小阿沅，你这次可是闯大祸了，你师父现在跳着脚在外头要清理门户呢。”

　　姜沅闻言脸马上垮了下来，手里握着紫鸾，期期艾艾道：“师父……师父不是很生气……吧。”

　　季羲笑着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极其压抑的情绪，转瞬就不见了。他持剑重新看向了眼前发出低吼的凶灵，手掌在剑上一抹，双眼微眯：“自己当心些，这畜生会吃人，咬掉鼻子就不好看了，是吧，阿许？”

　　这似乎是这么多天头一次季羲跟他平心静气地说话，却没有想到是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情况下。顾无许一愣，内心五味陈杂，半晌才低低应道：“是。”

　　凶灵发出一声暴躁的低吼，两只前爪不住地刨地，身后一对双翅展开，几乎有一丈多宽。它瞳孔赤红，隐隐散发着黑气，却不知为何对季羲手中的剑格外忌惮，一双巨大的赤瞳死死盯着剑锋，半晌不敢异动。

　　季羲眯眼打量着蠢蠢欲动的凶灵，低声道：“畜生跟人不一样，不长记性，打服就行，你看好。”

　　他说完这句话，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便直直冲入了煞气蔓延的魔阵之中。那凶灵张开獠牙密布的巨嘴，身后双翼展开，终于亮出了一身刚锐的尖刺。与这庞然大物相比，孤身而立的季羲仿佛狂风巨浪中的小船，但他一人一剑，却灼目得仿佛劈开黑暗的亮光，挟着重重明火单刀直入，斜劈进穷奇额上那一对弯曲的兽角。

　　穷奇一对兽角凝聚了半身煞气，它在空中发出一声嘶吼，忽然发疯似的挣扎起来。季羲手下力道丝毫不减，稳稳立在罡风之中，左手指尖起了一道符咒贴在穷奇头上，右手顺势将羲和抽出，在手掌里转了个圈，重新挟着明火灵力，狠狠刺入了凶灵的脖颈。

　　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人已翻身跃至巨兽头颅之上，锐利的灵剑削铁如泥，直直从凶灵脖颈划下，将它头颅斩落，顺着力道滚落到了顾无许的脚边。

　　凶灵没有血肉，顾无许只觉得一阵阴煞扑面而来，然后便跟一双血似的赤瞳对上了。他喉咙干涩，好半天才开口道：“师父……它死了么？”

　　季羲懒懒收了剑，从凶灵轰然倒地的身体上跳了下来，指尖燃起一抹灵火权当照明：“暂时死了——等过上一段时间，戾气又会凝固出新的身体，只要凶魂不灭，就永远不会身死。”

　　他一身白衣未染上丝毫污秽，轻松得仿佛是去野外采了个风。顾无许立在一旁，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却察觉到一丝隐约的煞气从季羲未收尽的灵力中翻腾出来。仅仅一瞬，那丝煞气又飞快的消失不见，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顾无许别的或许不在行，对阴灵煞气却分外敏感。他心头狂跳，抬头仔细端详起季羲的脸色，唯恐他被煞气侵袭附身而不自知。却见季羲脚步一顿，转过半张脸来，莫名其妙道：“你看我干什么——是哪儿受伤了么？”

　　他眉毛微微皱起，自然而然地握住顾无许的手探了探：“灵力不足——等着，回头师父给你找些糖豆儿吃。”

　　顾无许不期然撞上了季羲眼中那一丝关怀和暖意，心头猛地一跳，不自在地缩回手，在心里想道：也许是我看错了。

　　羲和君名震四方，又怎么会受制于区区煞气呢？

　　有季羲在身边，两个半大少年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姜沅担惊受怕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放出了心底好奇的鸟儿，雄赳赳气昂昂迈着步子走在前面，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道：“小师叔，咱们这是往阵中心走吗？”

　　季羲手里把玩着一截断掉的红绳，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这里就两个口子，一个在阴灵潭上方，一个在阵中心，避开四方魔阵，小心些就能出去了。”

　　他语气随意，一点儿也不像别的门派师长那样对禁地之事讳莫如深。姜沅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问道：“小师叔，既然禁地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为什么平时不让弟子们进来呢？”

　　“进来做什么？”季羲眼皮一抬：“给凶灵当下酒菜啊，小阿沅，看不出你还挺有志向的。”

　　他随口恐吓道：“刚刚那穷奇也就是睡着了，不然等我赶过来，十个你都给它塞牙缝了！”

　　姜沅被他说得鼻头一皱，嘴角撇了撇不说话了。倒是顾无许轻飘飘看了一眼装大尾巴狼的羲和君，眼尾微微勾起，里头似乎含着无声的嘲讽，一点也没有被他这瞎话敷衍过去的意思。

　　季羲心里微微一叹，半是高兴半是忧愁地想道：这孩子心眼太多，瞒不住的。

　　他没有再解释，将被破布兜住的羲和拎在手里，刚刚的锐气都尽数散去，看上去好似个单薄的书生。走了一段路，季羲手中点燃的灵火渐渐熄灭了，他也没有再动用灵力，而是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符篆，点燃了捏在手中。

　　顾无许心中闪过一丝疑惑：灵力要方便快速许多，为什么要用符篆照明？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似的，季羲回头抛了个媚眼，十分风骚地道：“好看吧，这符篆的光是双色的，是不是比灵力漂亮许多？”

　　姜沅惊叹一声，凑上去看，只见符篆灼灼燃烧着，红色与紫色的焰火交错在一起，当真是美不胜收，精巧非常。

　　季羲犹嫌不够，故意凑到顾无许身边道：“徒弟，做人要有些情趣，不要总是绷着副脸，你来看看，这红紫色的纵火符好看，还是绿紫色的纵火符好看？”

　　顾无许把他手上两张符篆推开，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把头扭到一边，表示丝毫没有兴趣跟他进行颜色上的学问探讨。

　　季羲见讨了个没趣，只能摸摸鼻子，二五八六地将符篆揣在手上端好了，在前头带路。他肩背略显单薄，一双肩胛骨在白色衣裳的勾勒下分外明显。顾无许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情不自禁地走了神，心里默默想道：就这样一副血肉，怎么会是传说中铜皮铁骨的羲和君呢？

　　季羲成名极早。月啄之战后，钟鸣君陨落，十二魔部退守生魔地，原来被约束在大寒冰原的魔道散修就像是是出了笼子的鸟儿，玩命地在九州大地上狂奔。一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竟比月啄之战前还要乱上几分。

　　而正道宗门皆人才凋敝、子弟零落，没有几个拿得出手的除魔修士。最后推诿来去，责任还是落到了明渊宗的头上。当时季羲只领着几十个初出茅庐刚刚结丹的普通弟子，就踏入了魔修肆虐的北域，不知多少人在暗地里嘲笑他轻狂气盛。然而仅仅十年时间，北域魔修便被季羲一力整肃干净，死在他剑下的魔修亡魂不计其数，羲和凶剑之名也就是从那个时候传出来的。

　　明渊宗这一代弟子的威名被季羲用鲜血浇筑了出来，他自己一身的杀伐气也深入骨髓。修士讲究因果，纵然季羲以剑入道，也实在太凶悍不近人情。修真界总有传说他迟早是要入魔道的，就连千鸿寺主持见他的时候，也曾断言过季羲此生“杀戮太重，不得善终”，劝他早日放下凶剑，静心养生，才能在修真之路上走的更远。

　　不过这话显然没被心比天宽的羲和君听进去，北域魔修肃清以后，他游走九州四海，手中长剑不知又添了多少魔修妖兽的性命，把“杀戮太重”四个字描得板上钉钉——只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不得善终”四个字大概是应不上了。

　　顾无许在心里转了一轮乱七八糟的念头，努力想把那个杀名在外的羲和君跟自己师父连在一起。但是但凡撞上季羲那双永远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他心里那些憧憬的幻想也都破了功，只觉得这分明是个千年祸害，哪里有半点剑修凶煞端肃的影子？

　　三人一路沉默着走到阵法中心，周边翻涌的戾灵渐渐围绕了起来，连两道纵火符也镇不住它们。季羲手一翻将符篆收起，右手放在剑上，慢吞吞开口道：“到这儿就不是小孩子该看的了，你们先上去。”

　　姜沅也抓紧了紫鸾，颇为义气地道：“小师叔，我留下来帮你！”

　　季羲几乎要被她逗乐了，轻飘飘一推将两个少年推进了出口的阵法中，嘴里啧啧两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行了，上去挨你师父的骂去。”

　　姜沅那点小心思被戳破，哭丧着脸扒着阵法门惨叫：“小师叔！你不能见死不救……小师叔救我啊！”

　　然而阵法显然比季羲本人还不近人情，甫一有人进入，它就徐徐地运转了起来，几个瞬息的时间，两个少年便眼前一黑，脚下腾空而起，被摔到了结实的土地上。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见死不救……姜沅，你也知道你这次死到临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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