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白留夷

21、第21章

　　火光骤然在眼前熄灭，带起一阵刺目的白光，顾无许情不自禁闭上了双眼，猛地大喘了好几口气，才从这惊魂一幕中缓和了过来。

　　他心情一时五味陈杂：没想到危急关头，救了他的还是这串珠子。

　　那凶灵饕餮在喷出这一团火后就没了声响，姜沅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小声道：“小师弟，这不是师叔的珠子么？”

　　顾无许轻轻“嗯”了一声，借着姜沅脖子上那颗聚火灵散出的黯淡微光，一颗颗把滚落在地的珠子捡起来揣进乾坤袋里。他下意识地抚摸着空落落的手腕，低声道：“我们走到四阵边上来了，光亮能吸引凶灵的注意力，咱们得绕着些走。”

　　他虽然真正开始修行没几年，但是心思沉静，记性极好，藏书阁那九层高楼里的书看了许多，此刻比姜沅还要先反应过来他们面临的处境。姜沅闻言微微点头，脸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伸手握着脖颈上吊着的聚火灵：“这里头烧着的火不多，撑不了多久，咱们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吗？”

　　聚火灵支撑了半日，已经黯淡的只剩一点微弱的荧光，四周被饕餮吓跑的戾灵又渐渐围了上来，在黑暗中发出交叠的摩擦声。顾无许眼皮一垂，将玄铁剑握在手里：“寻常四方阵的阵眼在最中心，里头放着压阵的宝物。就算四方魔阵是用来镇压凶灵的，结构也差不多，咱们试试往中心走，能不能触发阵眼，引来师长们的注意力。”

　　姜沅忙不迭地点头，小心护住掌心微弱的火光，艳羡道：“师弟，你懂得真多——我在藏书阁就总是坐不住。”

　　顾无许略微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师父教我的。”

　　他下意识地去摸手腕的珠串，却摸了个空，手指只能在空中捻了捻，笑道：“那时候我们在深山里，常有些妖兽夜晚逡巡，师父就用灵力做了四方阵，嗯……他教我说，阵眼是最重要的，压阵的宝物须要大过至少两方阵脚的灵力，才能保证有妖物入侵时不被一击攻破。”

　　那时候顾无许还是懵懂的凡世少年，听到这从未接触过的事情，一下子好奇心就被勾上来了，连忙追问道：“咱们这个阵里用了什么宝物做压阵？”

　　他那混不吝的师父慢条斯理地笑了一笑，拎着他那不成样子的破布袍子，十分尊贵地走进阵中央坐下，一双桃花眼稍稍眯起：“还要什么宝物，我不就是最大的宝物么？”

　　托羲和君的福，当夜没有魑魅魍魉来入梦，倒是一双桃花眼套着钩子钻进了少年的梦境里，把他活生生的吓醒了。

　　想到这些旧事，顾无许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清隽的眉目静如春水，在暖黄的火光下简直可以入画。姜沅看着他的侧脸，被美色迷惑的七荤八素，脱口而出道：“小师弟，你别看师叔那副样子，他其实可喜欢你了。”

　　这小没良心的一看到比她家师叔还要好看的美色，顿时就将那点义气都扔到了爪洼国，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小师叔在门派里待这么长的时间，还有那串闻火珠，从我上山时就串在小师叔手上啦，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它离身……”

　　她喋喋不休说了半天她家小师叔的好处，才稍稍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小师弟你别跟他生气啦。他有时候口不对心，说出来的话和心里想的，未必是一样的。”

　　顾无许心里微微一动，手中的玄铁剑漫不经心挽了个剑花，将凑得过近的戾灵逼退，侧脸道：“先不说这些了，小师姐，聚火灵要散了，你当心戾灵。”

　　姜沅脖子上挂着的聚火灵已经黯淡的只剩微弱的淡橘色光芒，本来被三昧真火余辉逼退的戾气都攀附了过来。她点了点头，抽出腰间紫鸾，亮紫色的灵力暴涨，将戾灵逼退一丈开外。

　　与此同时，那尽职尽责照亮一路的聚火灵最后扑闪了几下，终于完全熄灭了下去。黑暗中潜伏许久的戾灵发出低哑地嘶吼，不安分地簇拥在一起，向着他们伸出带血的双手。

　　层层阴气扑涌而至，顾无许眼中寒光凝成一线，玄铁剑陡然出鞘，挟着剑身上薄薄一层灵力，陡然向空中斩去。他身后传来破风之声，顾无许几乎是下意识足尖轻点，腰身在空中完成一道弧线，手中挟着一道赤金符篆，狠狠戳进了戾灵的脖颈中。

　　紫鸾亮如闪电，在空中画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隐隐听得空中一声凤唳，姜沅手中紫光暴涨，复杂的纹路从剑身上蔓延开来，将附近的戾灵都绞成了碎片，她一个小姑娘，这大开大合的剑势用的如行云流水，凛然不可侵犯之威犹如泰山巍巍。顾无许眼皮一跳，手中剑不自觉为她让了一让，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平时练剑，她竟然还是留了手的。

　　两人剑法同出本源，蕴含明渊宗正宗灵火，一时逼退了大半戾灵，顾无许不敢恋战，将手中的符篆点燃扔了出去，低声道：“小师姐，快走！”

　　他们一路杀一路奔逃，身后追了一屁股戾灵，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姜沅连身上的外袍都扔出去做了吸引戾灵的法宝，可惜被啃得破破烂烂，一刻都没能挡住，忍不住苦着脸道：“唉，它们不喜欢这口味，早跟大师兄说了要把门派衣服做的漂亮些的。”

　　顾无许一剑将身边的戾灵抹了脖子，气息不匀地提醒道：“师姐，它们不吃衣服，只吃血肉的。”

　　姜沅被他这句话说得毛骨悚然，仿佛身后着了火似的，跑的更快了。两人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跑了一路，逐渐体力不支起来。顾无许横剑挡住迎面伸来的一只爪子，感觉到体内经脉传来针扎似的剧痛，是灵力将近的前兆。

　　而他身体更深处的戾气正在蠢蠢欲动，似乎要破体而出。顾无许忍不住咬紧了牙关，分出一丝精力将它压抑了下去，低声道：“师姐，往这边——”

　　他忽然瞳孔骤缩，整个人硬生生停在了原地，玄铁剑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溅出了一丝零星的火花。姜沅被他身体一挡，险些摔倒，等她站稳看过去，整个人也傻在了原地，颤声道：“师弟……这是……什么？”

　　顾无许咽了口唾沫，手中溢出了冷汗，将剑抓得更紧了：“……穷奇。”

　　他们慌不择路地跑了这么久，已经被戾灵逼到了另一个阵法的边缘。魔阵里趴着一只巨大的凶兽，状如猛虎，背生双翼，浑身生满了尖锐的长刺。它身上缠绕着暗金色的锁链，隐隐可见压制的法阵。然而纵使如此，仍旧有丝丝煞气从身体上倾散而出，带着无穷的血气，似是吞噬过无数血肉才凝练而出的。

　　它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那丝丝不祥的煞气也盘旋围绕在它身边，没有擅自攻击外人。顾无许只觉得一脑门的汗都被逼了出来，小心翼翼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穷奇食人，小师姐，咱们还是离它远些好。”

　　姜沅这次不用他说，也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头摇的像拨浪鼓：“对对对，远些好……”

　　她这句话成功地卡了壳，只见他们身后一只戾灵忽然猛地窜了出来，直直咬上了顾无许的脖颈，他反射性侧身一让，那戾灵便钻进了束缚穷奇的法阵中，一瞬间就被戾气搅得粉碎，与此同时，被闯入者惊醒的凶灵抖了抖巨大的兽头，从口中喷出了一道含血带煞的风刃。

　　顾无许一瞬间瞳孔缩成了一线，他甚至连抬剑抵挡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锐利的风刃破空而来，倏忽间就到了面门，他心中空落落的什么都忘了，只来得及划过一个念头：

　　我还是要死在凶煞之物下了。

　　生于凶煞，死于凶煞。人生就像是一个不圆满的圈，就算路途曲折变换了一点，最后还是会走向原本的道路。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手中却还是死死地握着玄铁剑，那冰冷的铁剑被他握的滚烫，成了最后的依仗，支撑着一个少年站死在原地而不倒下。顾无许喉咙发干，整个人僵成了一块铁板——

　　就在此时，破风声骤然响起，一道火热的灵力从顾无许的鬓边擦过，与风刃撞在了一起。他猛然睁开双眼，只见眼前金光乍现，挟带明火之力的羲和径直出鞘，不费吹飞之力将涌来的煞气斩断干净，剑身余光带着金色的火星，燃亮了一片空旷的黑暗。

　　季羲单手持剑，白色的衣角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双含霜凝冰的桃花眼，在微弱的火光中凝成了一线，穿破了重重煞气，逆风而来。

　　“几十年不见，畜生倒学会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