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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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沅没有注意到顾无许片刻的不自然，她全幅的心神都被眼前模糊的景象抓走了，甚至忍不住惊叹一声，不自觉放低了呼吸声。
那是一片拔地而起的金光法阵，极高极大，仿佛伸入了天际。符咒密密麻麻分散在巨幅的天幕之下，灼目金光似乎要刺破厚重的云层。而在这厚重的金色法阵中，又隐隐萦绕着丝丝黑气。它们盘旋在法阵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幻化出了模糊的鬼脸，隔着一道符文铸就的墙互相撕咬。
远远望去，一片天空下都是赤金与灰黑交错的符文，庞大威严，凛凛不可侵犯。在这壮阔的景象之下，立在法阵前的人仿佛蝼蚁草芥，渺小的几乎看不见。
但他又是如此的让人不容忽视——在旧影像里显得分外陌生的季羲终于与顾无许记忆里的样子重叠了。他站在紫色的花海里，足下是缭绕翻腾的戾气，却丝毫不惧，懒懒散散地仰头看向万丈高的法阵，忽然脚尖点地，从狂风中呼啸而过，脚下陡然变化出金红色的光影，猎猎罡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翻腾起来，无数剑影自羲和中变幻而出，刺向了看似庞大而坚不可摧的符文。
那些埋藏在阵法缝隙中的鬼面忽然齐齐发出了嘶鸣，纵然隔着久远的影像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声音，但顾无许仍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它们在法阵中翻腾滚动，嚎叫撕扯，瞪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人间界，仿佛要从其中挣脱出来。无数道血似的纹路涌上了金色符文之中，就像是细密的血丝网。季羲眉头微皱，手上掐了个剑诀，羲和迎风横放胸前，一霎那赤光大作。
羲和爆出猛烈的强光，就在少年们屏息以待之时，影像截然终止。
所有的金光符文、狂躁戾气都消失不见，那惊心动魄的万鬼同哭也归于寂静。顾无许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像是在金甲铮鸣中走了一遭。现在平静下来，只剩下微弱的清风拂过两人的鼻尖，陡然一凉，才唤回了他们的对人世的知觉。
姜沅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呆愣愣站了半晌，才小幅度地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刚刚小师叔面前的……是什么东西？”
是禁地大门前固守的阵法……还是传说中百年前禁锢于此的百鬼之令？
姜沅心中一阵狂跳，头一次认识到原来惊天动地的魔物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她只觉得嗓子发干，低声道：“小师弟，我们快走吧，今天的事千万别同人讲……”
顾无许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师姐，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他们还站在深紫色的花海里，然而目之所及，茫茫一片皆是或浅或淡的紫色花朵，远处天色茫茫，一片空旷，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明渊山。那传说中能魅惑人心的枉生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两个一心搜罗旧时影像的半大少年引进了阵法深处。
姜沅腰间的灵鸾倏忽出鞘，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素来大大咧咧的脸上露出一丝郑重：“是幻阵——我们被那花骗了。”
浅紫深紫的花朵在脚下微微摇动着，看上去人畜无害，它们簇拥在两侧，呈现在两人眼前的就是一条被开辟出来的可供两人步行的小路，仿佛是在指引着一条出口。
然而现在顾无许和姜沅谁都不敢再小瞧这幼小的花朵。姜沅当机立断道：“不走这边，我们换个方向——”
她话音刚落，一道锋利的疾风就从身后追了上来，紧接着，一道、两道、三道……千万锐利的寒光从身后逼出，就像是穷凶极恶的野兽，追着两个少年撕咬。姜沅惨叫一声，拉着顾无许的衣袖就跑。
“啊啊啊啊啊小师弟！我们他娘的要变成筛子了！！！”
顾无许一只袖子险些被她扯断，咬着牙在风里咆哮道：“师姐！我听不见！！！。”
闪烁着寒光的风刃从四面八方涌来，独独留下了前方狭小的通道，这下听不听得见也无所谓了，两个人连滚带爬一路往前跑，终于脚下一空，猛地摔了下去。
这一下掉落的猝不及防，顾无许只感觉到一阵阴寒气扑面袭来，那寒气无孔不入，逐渐渗透进入皮肤底下，透骨生凉。他下意识扣住了手腕的闻火珠，好像那微薄的温热能将周身寒意驱散，带来一丝外界的温暖。
哗啦一声，顾无许连人带剑，直直坠入进了寒潭之中。
纵然修士伐骨洗髓，这水也实在太冷了些。阴冷的寒气顺着毛孔钻进了四肢经脉，视灵力如无物，一瞬间就将人死死的冻住了。顾无许这才发现不对，咬牙从内府中调动灵力去驱赶这份莫名其妙的阴寒之力，却发现丹田中的灵力也仿佛被冻住了，一点都发散不出去。
他被冻得牙齿格格作响，身体也微微颤抖了起来。那头水声哗啦，却听得姜沅微微颤抖着的声音响起：“小师弟，你在吗？”
顾无许周身所有的寒气突然在一瞬间就退却了，姜沅身上散发着微弱的莹光，自另一头涉水而来。她一身衣服也湿透了，但是脖颈上红色的玉石正散发着温暖和煦的灵力，将他们周身的寒气全都逼散。姜沅神色凝重，向着顾无许低声道：“这不是普通的寒潭，这叫阴灵潭，底下镇着大寒冰原中成灵的万年寒石，最适合豢养阴灵——想必是以前为了镇住百鬼令用的。”
她身上的玉石不知道是什么宝物，一丈以内阴气不敢靠近。顾无许跟在她身边上了岸，灵力也开始重新顺着经脉游走起来，他绞了一把身上湿哒哒的衣服，低声道：“我们怎么出去？”
姜沅顿时愁眉苦脸起来：“这地方只有三君能进来，他们没事上这儿来做什么——完了，难不成我们真要死在这儿没人收尸了？”
顾无许沉默了片刻，将脸上擦干，拾起玄铁剑道：“走吧，肯定会有出路的。”
他依然是十五岁的少年身影，但是却过早的成熟了起来，让人觉得在他身上能看到一丝顶天立地的影子。姜沅不知为何心底就踏实了起来，也捋了一把头发，豪气干云地道：“就是，大不了饿个十几天，青菜师父总会发现我不见了的。”
这禁地之下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四周层层包裹着阴气。两人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能靠着姜沅脖子上的那颗聚火灵照明，她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十分肉疼：“这玩意能引出三昧真火，可惜是一次性的——现在也只能拿来当个火折子了。”
顾无许十分好脾气地叹了口气：“师姐，如果没有这个火折子，咱们现在就变成寒冰人棍了。”
姜沅只能也跟着叹了口气，她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这小师弟的侧脸，突然道：“对不住啊小师弟，是我把你带到这鬼地方来的。”
这深渊下十分空旷，一眼望不到头，极容易让人产生恐惧之心。姜沅纵使再胆大包天，现在也升起了一丝惊怕，咬着下唇低声道：“要是真的出不去了——唉，师姐对不起你，只能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师姐。”顾无许打断她，他一双过于黑亮的眼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不那么光华流转，而是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意味。顾无许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今天——很值得。”
说完这句话，他便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了。姜沅一头雾水，心想哪里值得了，最多就是看了几个青菜师父年轻时候的笑话——是被风刃追着砍值得，还是掉进寒冰池子里值得？
姜沅古怪地看了一眼顾无许，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这个小师弟了。
聚火灵只能照到周身一丈以内的距离，随着他们行走的时间越长，火灵的能力就越微弱。走了约莫半天左右，顾无许已经能感觉到他们身边逐渐逼近了一群闻着生人味靠近的戾灵，他们在黑暗中摩拳擦掌，发出兴奋的低吼声，只等着火光一灭，就将这两个活人血肉啃噬干净。
顾无许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腰间的玄铁剑，在心中暗暗盘算：以自己多日来应对戾灵的能力，加上小师姐的宝剑紫鸾，约莫能再撑半天。要是半天后他们再找不到出路，或是师长们不寻来，只怕就真的要丧命于戾灵之口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就先拿玄铁剑抹了脖子，也好过被戾气控制，变成一具丧失灵智的傀儡。
他指间扣紧了玄铁剑，将体内蠢蠢欲动的戾气压了回去。姜沅却似乎依稀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微微侧过头：“小师弟，我觉得不太对。”
她停下来了脚步，低声道：“你听——那是什么？”
只听得一片黑暗混沌中，传来了风声席卷的声音，周围围绕的戾灵一瞬间全部散开了，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凶兽，唯恐避之而不及。顾无许抬起头，勉强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依稀能看见一尊巨大的物体正在不远处缓缓移动，它每移动一步，所有的戾气就随着它的动作被席卷吞下，甚至在周身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漩涡，轰鸣声阵阵。
他瞳孔骤缩，猛地抓住姜沅往后飞掠而去：“四方魔阵——这是饕餮！”
明渊宗禁地之下，传说有无边戾气，四方魔阵，魔阵中镇压着四大凶灵。它们取自上古四大凶兽的一抹残魂，通过戾气滋养，食人血肉，练出了模糊的形体，在百鬼令下供人驱使。随着百鬼令被明渊宗镇压，它们也被跟着压在了四方魔阵之下。
难道百鬼令失踪后，这四大凶灵竟然还活着么？
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顾无许把所有的灵力都集中在了脚下的聚风阵上，牟足了力气往后退。然而那凶灵饕餮已经发现了这两个闯入的人类，向着他们的方向吐出一团烈火。火光挟着无数戾灵飞窜而出，直直扑向了顾无许的面门。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手腕的闻火珠应声而断，一颗颗流火似的玉珠散落了一地，与此同时，本该直直撞落在顾无许身上的火团就像是被凉水浇透，猛然熄灭了。
尽职尽责挡住饕餮一击的闻火珠在地面上滚动了一会儿，周身璀璨的流光渐渐微弱下来，重新变回了黑暗中普通的玉石。而远在拥雪居中，刚刚推开顾无许房门的季羲眉头猛地一皱——
他手腕上带着的那截红绳，也突然断裂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