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白留夷

19、第19章

　　姜沅虽然是整个明渊宗上头一号能惹事的人物，但是胜在眼界极高，从不吹牛。能得到她一句“有意思”的评价，可见这东西是真的不寻常。

　　顾无许略微抬起头，似笑非笑道：“小师姐又托人从山下偷偷带什么宝贝上来了？”

　　姜沅也不是头一次托人干这种夹带私货的事，她踩着上天入地的“风火轮”、捕捉灵宠用的机关兽、一夜浇灌灵草长大的泉水等等，都是从山下的机巧市场托人带上来的。然而山下的东西良莠不齐，很容易惹出麻烦，姜沅就得面对她那“青菜师父”的怒火，偏偏她屡教不改，简直成了个死循环。

　　她闻言干咳一声，连连摆手道：“不敢带不敢带，最近青菜师父就跟吃了火灵石一样，我才不往这当口上撞——我是在咱们山上发现的的。”

　　她见顾无许还要再问，立马伸出一只手指在眼前摇了摇，神秘兮兮地一笑：“师弟，说了就没意思了——你跟我不跟我去？”

　　明渊宗地广人稀，总有那么几个地方是他们这些弟子不曾踏足过的。顾无许微微顿了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间郁色一闪而过。过了片刻，他才起身将虚虚披着的青衫穿好，顺从地低声笑道：“听师姐的。”

　　在这些不轻不重的小事上，顾无许从来不跟姜沅唱反调——至于大事，他们这群半大少年身上，能有大事么？

　　姜沅嘻嘻一笑，伸手去搂顾无许，嘴里说道：“小师弟我跟你说，我也就带你偷偷去看一眼了，换了别人，我才不告诉他呢……”

　　她忽然一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因为这个十天前还在她手下走不出三招的少年，现在居然轻轻巧巧，就从她的手下躲过去了。

　　这十天，小师弟真的如季羲所说，是去山下替他置办东西了吗？

　　姜沅直觉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而她的小师弟和小师叔都选择了三缄其口，她脸皱成一团，满腔疑惑刚想开口。顾无许已经拾起了床边挂着的玄铁剑，疑惑道：“师姐，不走吗？”

　　他露出半张清隽的侧脸，长而卷的睫毛扑在眼睛上，格外的清秀好看。姜沅脑子里轰的一声，成功被小师弟的美色所惑，将一肚子疑问都忘到了爪洼国，流着哈喇子道：“对对对，趁现在晚课人少，咱们快走。”

　　等到了姜沅嘴里那个神秘的“有意思”的地方，顾无许终于知道为什么要趁弟子们都在上晚课、人少的时候来了。

　　这是明渊宗的禁地。

　　好像每个传承稍久的宗门都一定有一个普通弟子不能踏足的神秘之处，其实里面未必有什么重要或是危险的东西，只是总有几个弟子充满好奇想去探探险，然后招惹下一堆的祸事。

　　然而明渊宗的禁地实在是没有什么稀奇的，里面既没有关押着什么大妖怪，也没有什么天灵地宝。它之所以被称为禁地，是因为百年前这里存放禁锢着魔修头子钟鸣君用来统御群魔的法宝百鬼令。但众所周知的是，百鬼令早在几十年前就失踪了。

　　禁地之所以还是禁地，不过是因为这件事着实是明渊宗的一大耻辱，总不好转头就将它忘了，把此处作为弟子们随意嬉戏打闹的山头。而且这禁地在百丈危崖之上，顶上有阻止修士御剑而入的法阵，寻常弟子也实在上不去。

　　不过这难不倒姜沅——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了她的“风火轮”，往顾无许怀里一塞，一本正经道：“师弟，将来你是要修成金丹，御剑飞天的，不如先来练习一下，师姐陪你。”

　　顾无许：…………

　　这“风火轮”虽然长相十分浮夸，但是却意外的很结实，两块不大的踏板牢牢黏在脚下，瞬间腾风而起，沿壁而上，然后斜着把顾无许摔在了高崖顶上，好在他反应及时，用玄铁剑撑了一下，才避免了脸朝地的惨剧。

　　姜沅故作惋惜地摇摇头：“唉，小师弟，你还不行，要多练练啊。”

　　她等顾无许站稳了，才粲然一笑，指着不远处一片紫色的花海道：“看，小师弟，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稀奇玩意。”

　　崖顶高寒，身侧耳边都是烈烈的疾风。顾无许半眯着眼睛，顺着姜沅的手指看过去，只见视线尽头一片深紫色的花海，在疾风中巍然不动，花与叶仿佛凝固在一个时间的法阵中，只微微摇晃着，散发着莹白色的光。

　　越靠近花海，风声就越小，它们安静地立在深色的土壤里，不起眼的紫色小花并拥在一块儿，也营造出了花团锦簇的效果。顾无许稍微靠近了一些，便感觉到一丝极其熟悉的戾气从花根处涌现，仔细一看，这些小花根部都围绕着丝丝黑气，仿佛是从戾气中生长出来一样。

　　姜沅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这叫枉生花，生于先天戾气之中，花叶常开不败。这下面就是咱们明渊宗的禁地了，里头传说有无边戾气、四方魔阵，所以才能养出这么好看的枉生花。”

　　根系千丈戾气，花开血肉之中。这枉生花虽然看上去人畜无害，但是其实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植被，能够制造出迷惑人心的幻境。魔修洞府、南疆大寒最常见这种一片片的紫色花海，在中原正道的地盘上，的确不十分多见。

　　顾无许因为自己天生戾心的事，对这种魔修生物下意识的满怀反感，微微皱了皱眉：“师姐，擅闯禁地到底不太好。这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还是回去吧。”

　　姜沅摆摆手：“咱们这还没算进禁地呢。说起来我也是头一次稳稳当当爬上来，还真不知道禁地入口在哪。”她说完这话，似乎也知道自己装大尾巴狼把顾无许哄骗上来的事露馅了，吐了吐舌头笑道：“嘿嘿，要是就枉生花也没什么稀奇——我是发现了它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她手指尖冒出一丝微弱的灵力，顺着枉生花的根茎注入进去。一开始，那丝灵力很快就被花根上的戾气打散了，然而随着灵力的持续输入，花根上的戾气逐渐消散，莹莹白光转化成了深蓝的光圈，然后光圈越变越深、越变越大，里面出现了模糊的人像。

　　“用灵力倒灌枉生花，可以瞧见这里以前发生过的事——怎么样，有趣吧？”

　　枉生花虽然容易迷惑人心，制造幻境。但是道心稍坚的修士都能迅速从中脱身，然后直接摧毁了事，从来没有谁闲的蛋疼去用丝丝灵力去耐心倒灌它的。

　　顾无许再次确定，自己这小师姐是朵奇葩，纯天然的。

　　他的脚步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一个诡异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禁地几十年没有来过人了，除了他们这种偷溜上来的，能正大光明进去的，就只有三君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那模糊的镜像中，赫然出现了一个白衣佩剑的青年——正是季羲。

　　顾无许忍不住凑近了一些，目光紧紧盯着镜像里季羲的身影。他那时年纪还很轻，大概是在做亲传弟子的时候。就连身边的陆约和秦不厌也是一副锐气勃发的模样，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气。他们站在枉生花外说着什么，季羲不耐烦听，便偷偷跑到花海里，拿羲和捋草玩。

　　镜像中的羲和还不是现在破布加身的憋屈样，不过显然它在季羲的手里从来都没讨到过好，被这混不吝的拿着割草玩。迷惑人心的枉生花在剑修手中跟普通小花小草并无区别，季羲捋够了，还甚为灵巧地编了个花环，从指尖变出了两朵大红大艳的牡丹插在上面，然后操纵着微风，轻飘飘地盖在了秦不厌的头顶上。

　　一瞬间，风雅无双的文士就变作了说媒拉纤的媒婆。他头上顶着两朵艳丽大碗的牡丹，身上穿着一身翠绿翠绿的长衫，简直是瞎了看者的一双狗眼。季羲在后面笑的打跌，冲着面对他的陆约直摇手，而那位“端肃慎独”的衡慎君只是稍微僵硬了一下，竟然真的选择了视而不见，十分道貌岸然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姜沅：………………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具有震撼力，姜沅嘴角一抽手一抖，本来模糊不清的镜像直接从手中断掉了。不过她觉得这回已经是十分够本，简直能让她在被罚跪的时候乐三年。

　　姜沅的嘴角挂起一丝诡异的微笑，喃喃自语道：“值了值了。”

　　她摇头晃脑地回味半天，感叹般挤出一句：“真是——人比花娇啊。”

　　仔细想想，季羲能活到现在没被他师兄清理门户直接打死，也是个大奇迹了。

　　顾无许心头的好奇完全被这不起眼的小花勾了上来。旧影像中的季羲满身少年气，与现在懒散的祸害样截然不同。顾无许觉得自己就像是揭开了一层薄纱的一角，终于有机会能窥探到他落进了时间里的过去，忍不住心头狂跳，向着枉生花伸出一只手，拂开了莹白色的微光。

　　这高崖大约是如今明渊宗三君少年时候的风水宝地，断断续续的映像中全是季羲等人在在这儿摘花睡觉、扯皮打架的琐碎事。一颗颗看过去，倒有很多是重复的。姜沅把大半带着印象的花朵都捋了一遍，看得津津有味，也不觉得的累。她从乾坤袋里拿了颗补充灵力的丹药，吞糖豆似的咽了下去，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看完这个咱们就回去——我听说小师叔今天要回来了。”

　　姜沅漫不经心地往下一指，手下一朵浅紫色的小花散发出淡蓝色的光晕，顾无许忽然身体一僵，猛然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