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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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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阵里不见天日,跨出阵门的那一刻,纵使外面已经日薄西山,顾无许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昏黄光线闪了一下,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里有片刻的恍惚,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只能下意识地拿剑拄在木板的桥面上,勉强睁开了一双带着血气的眼。
远山葱翠、夕阳日照都撞进了顾无许的眼里,他有些木然地看着这陌生而熟悉的人世,猛然呼吸一顿,看到细碎的淡金色阳光下,正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他冲着自己笑盈盈张开手,似乎是在等一个拥抱。
……似梦还真,恍如隔世。
顾无许手中的玄铁剑“哐当”一声落地,他不知哪里找来了全身力气,大踏步向前走到季羲的面前,将他一把箍进了怀里。
十五岁的少年人身量尚小,力气却奇大,季羲全身力道都卸了下去,本来做好被顾无许迎面打上一拳的准备,谁知道等来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拥抱,一时也懵了。
他肋骨被卡得生疼,后背那两只手像是两只带着钢铁的爪子,生生嵌进了脊椎附近的空隙里。季羲一边抽着气放松呼吸,一边苦中作乐地心想:嘿,这小子手劲还挺大的,报复人的方式别具一格,我喜欢。
……而那死死抱着不松手、像是要活活勒死他的小子,忽然在季羲怀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呜咽。
那呜咽声极轻微、极细弱,像是憋到了九死一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虚弱,又像是乍然还生后喜极而泣的悲鸣,季羲心里狠狠撞了一下,被狗啃的喂鸟都不够的良心终于冒出了头,在他胸腔里欢快地跳跃了起来。
我是不是对他太狠了?季羲扪心自问道:他才十五岁,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漫山遍野地撒泼呢,哪经历过这么大阵仗?
这么一想,季羲全幅心神都软了下去,情不自禁伸出一双手抱住了少年并不宽厚的脊背,轻微地拍了拍。他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道:“没事了……别怕,我在这儿呢。”
他想了想,又多添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怀里的少年身体猛然一僵,不动了。
顾无许多日来神经紧绷,只能把有限的精神都集中到一处上去,也无暇顾及思考前因后果、真假虚实。现在从纠缠不休的阵法里走了出来,被日暮的凉风一吹,再听到季羲这句分明是欣慰鼓励的话,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手还放在季羲的背上,掌下的□□鲜活而柔软,让顾无许有种能一手捏碎的错觉。他眼中逐渐浮现起一层通红的血色,戾气顺着内府从经脉钻了出来,在眼底翻腾不休。
……这么多天,他把愤懑不甘、苦痛挣扎都咬碎咽了下去,才终于把那道血淋淋的伤疤盖了过去,原谅了季羲推他入阵的那一把。然而到头来,所有的不甘和苦痛又都变成了轻飘飘不值当的薄纸,风一吹就散了。
顾无许甚至没有立场去责怪季羲,他从阵中出来,一身灵力与戾气流转自如不说,内府中甚至已经隐隐有了结丹之势——无不说明季羲这把铤而走险是对的。
然而是对的就一定是好的么?
顾无许心里的戾气陡然散了下去,四肢百骸涌上一层难以招架的疲惫。他跌跌撞撞推开季羲,想要去捡那把握在手里多日的玄铁剑。于此同时,一直支撑着身体不倒的那股气性终于跟着松了下去。顾无许两眼一黑,膝盖重重磕在桥面上,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
季羲没想到他说晕就晕,愣了一瞬才上前捞住他。顾无许身体单薄得如同一张纸片,他皱眉扣住少年纤细的手腕,过了好半晌,才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充满忧虑地看着满脸血污、不知人事的少年。
比我还混。季羲心里不是滋味地想道:真是够胆大包天的。
然而一想到这胆大包天都是他自己一手逼出来的。季羲心里又感到无所适从的愧疚和惶恐,只能一把将单薄的少年抱在怀里,拎起他那把缺了口的玄铁剑,快步朝着拥雪居的方向走去。
顾无许其实只是脱力了,将近十来天未曾安稳地睡过一场觉,就算是已经伐骨洗髓的身体也经受不住。他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等顾无许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拥雪居熟悉的床榻上,不远处的矮桌上点了一盏小灯,在夜色中明明晃晃。
他心底从所未有的疲惫,好像索桥上吐出的一口气带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竟然有些寡淡无味的萧索。
一双手从床边伸了过来,季羲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道:“没事了吧?”
顾无许没想到他也在,下意识地整个人一僵,身体高度紧绷了起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猛然瞪大,配上他这几天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让季羲有种在欺负他的错觉。
他尴尬地把手缩了回来,闷闷地想道:完了,还是生气了。
怎么哄生气的小孩这一点,季羲不仅没有经验,简直是毫无头绪。他自己是这一代弟子中的小师弟,从小只有他撒泼滚泥无法无天的份。长大后他又成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剑修,满身的煞气简直能让小儿夜啼——没把人吓哭就不错了,哪需要哄。
他有些愁苦地离顾无许远了一点,干巴巴地解释道:“我看你有些脱力,就给你喂了静心平息的丹药。”
顾无许眼睫一垂,不咸不淡地道:“多谢师父。”
他先前在索桥上时那满身激愤的情绪就好像未曾存在过一样,全部被一力压制下去,藏在了少年单薄的身体里。季羲难得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疏离,心底忽的一凉,终于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从前顾无许不禁逗,三言两语就撂挑子跟他生闷气,但语气总是平静中带着些压抑的火气,好让人知道他只是不高兴,并没有一拍两散的打算。只要季羲自己长点眼色不提这茬,到了晚上他气也就消了。
可如今他语气疏离冷淡,一点情绪都没有,反而让季羲觉得心慌了起来,只觉得他这徒弟像是心灰意冷看破了红尘,有些油盐不进的味道。
他抓耳挠腮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把那串赤红色的珠子重新绕回顾无许的手上,挤出一句:“好好休息。”
然后他便落荒而逃了,好像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似的。
顾无许微微侧翻过身,季羲走的时候十分贴心地顺手将灯火灭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他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外面隐隐绰绰的月色,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腕上温润如玉的珠子。
他默默地想道:其实要是季羲直接让他去死,倒也没什么了。
比起死亡,顾无许更畏惧的是被丢弃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他毕竟年岁尚小,一辈子最亲近的人不过就是季羲了,乍然被他亲手推入了戾气横生的法阵中,真是很难鼓起勇气不去恨他。
更糟糕的是,他没能将这份恨意坚持到底,反而自作多情地原谅了他。一来二去的,顾无许的心也在这反复中变得惶恐起来:这次是个局,如果真的遇上了危险呢?或是有朝一日我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戾气,他会不会将我关起来,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呢?
顾无许知道自己大概是钻牛角尖了,然而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多想,这念头就越是盘桓不去,几乎要将他折磨疯了。
季羲在拥雪居待了两天,发现顾无许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半大少年沟通。他惯常是十分的真心只吐露三分,其中还有一半藏在话头下,让人自己体会。如今顾无许连话也不欲跟他多说,就更加吐露无门了。
他郁卒了两日,正巧赶上山下城池有人递了帖子,说是有魔修作祟,请明渊宗的真人下山除魔。季羲便二话不说拎上羲和下了山,只求能避开顾无许几日,让他稍微冷静一下。
还是那句话,好歹自己也是这小子的师父,总不能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吧?
顾无许从姜沅口中听到季羲又出门的消息,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他倒也没什么意外,反而松了一口气,手指握着闻火珠摩挲了片刻,点头道:“知道了。”
他神色实在是过于平静,姜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话,便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小师弟,你跟师叔吵架了?”
吵架倒也算不上。顾无许自认他只是没过去心里那道坎,绝对没有跟季羲冷战的意思,于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受了些伤,在调养。”
他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神色倦倦,少年人如画的眉目清秀而孱弱,看上去的确不是在说假。姜沅听了便松了口气:“我看小师叔之前一直脸色绷着,心神不宁的,你又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还以为是你们吵架你离家出走了,可把我吓坏了。”
顾无许心中微微一动:“心神不宁?”
姜沅虽然平时心宽无比,但是关键时刻十分有眼色,添油加醋地道:“是啊是啊,连陪我练剑都不练了,成日里手上摸着一串红绳,我一叫他,他就喊我‘阿许’。”
她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年轻人,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呢。”
顾无许简直要被她逗笑了,伸手在青色的衣袖上捻了一捻,心里那点郁色却终于散开了些。姜沅看他神色轻松,忍不住趁热打铁道:“唉小师弟,我看你每天闷在拥雪居也要养出毛病来了,不如师姐带你去去看看有意思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