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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   秦不厌看了季羲那略显苍白的脸色一眼,勉强捏着鼻子没跟他计较“秦二”这个大不敬的称呼:“那你现在把他的心魔逼出来了,然后呢?就不怕他戾气入体,无可救药?”

      季羲这回摩挲着红绳,不说话了。

      秦不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双眼微睁,难以置信地道:“季羲——你不会真的没考虑这一点吧?”

      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季羲了。说他担心顾无许,绝不是作假。但是看他办出来的这事,又觉得这人良心大概已经被啃得渣都不剩,喂鸟都嫌不够。

      季羲把手中那截宝贝红绳拎在手里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如果他戾气入体灵智断裂,这红绳也就断了。”他将目光投向那一片深邃的林海,眼神中有一瞬的空茫:“险中求胜。有些人是没资格平平稳稳过一辈子的,就算这次顾无许能从心魔中走出来,日后还是要面临戾气难以抑制之苦。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帮他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让他从一开始就学会与戾气和平共处,不至于有朝一日被心魔吞噬罢了。”

      “说到底,大道无涯,深渊在侧,哪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是如履薄冰呢?”

      他肩背挺得笔直,但是秦不厌愣是从季羲那张清秀的侧脸上看出了一点萧索。他捏了捏手上的扇骨,没头没尾地问道:“那你呢?当年也是这么对自己的吗?”

      季羲眼皮一垂:“戾灵阵?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他侧过脸去沉默了片刻,脸上难得的深沉终于保持不下去了,嘴角一扯露出一丝愁苦:“师兄——唉,你说,等阿许从阵里出来,我该怎么给他赔罪才好?”

      他大概是心虚,称呼直接从连名带姓的“顾无许”三个字跳到了亲密的“阿许”。秦不厌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毫无同情之心地道:“你自己说的——你家徒弟软硬不吃,脾气奇犟,我能有什么办法?”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秦不厌那张讨人嫌的苦瓜脸上,分明只有四个大字:幸灾乐祸。

      戾灵阵里日光不进、灵力不通,就算顾无许“软硬不吃”“脾气奇犟”,在里面待了近十天,也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他手中握着的还是那把玄铁剑,但是与入门弟子人手一把的凡铁不同。此时玄铁剑上萦绕着丝丝戾气,隐隐可见红光流转。顾无许身体微微一侧,玄铁剑忽的从右手移到左手,斜斜往下一抹,从他左后方贴过来的戾灵便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直接化作了一道深灰色的戾气,没入了玄铁剑里。

      那戾气没入剑身,一瞬间就彷如石沉大海,失去了踪迹,顾无许眼中红光一闪而过,又很快地平静了下来,轻柔的灵力顺着手腕上的珠串流入剑身中,只一霎那就将玄铁剑上的戾气洗刷了个干净,然后灵力倒涌,切瓜砍菜般将迎面而来的三只戾灵捅了个对穿。

      如果季羲在这里,必然会感叹一句何止是险中求胜,顾无许已经将剑走偏锋这四个字发展到了极限,异想天开走出了一个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路子。

      他将戾气与灵力拘于同一副身体里,此起彼伏,交错而行。丹田中汇聚了两股不相容的力量,却能做到各据一方,互不侵扰,甚至随着主人的心念彼此首尾相接,一进一出,十分和谐。

      要达到这样精准的控制力,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但是顾无许对自己下手远比正常人狠得多。他没时间细水长流地引导戾气与灵力相接,便直接将满身戾气激发了出来,再用赤珠串引外界灵力入体,与经脉中游走的戾气撞在一处,硬生生逼着它们在丹田内府中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再到趋于平静,为主人心念所控制。

      这法子既粗暴,且险象环生,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戾气控制或是灵力自爆而亡,个中滋味绝不好受。顾无许头一次引灵入体的时候,只觉得满身经脉都生出了倒刺,被重石寸寸碾过,既痛到了极致,又无比地清醒,险些直接疼疯过去。

      但他手中捏着那串赤珠,就像是捏住了一道生门。灵台一线清明从那翻天覆地的怨恨、暴怒、愤懑中挣扎而出,死死守住了身体控制权的最后一丝防线。在漫长的拉锯战中求生,一波乱斗过去,顾无许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湿重衣,连话都说不出了。

      这自虐一般的行径让他从中找到了一丝自豪的快感,好像这才能证明他还真实的活着。既没有被所谓的“天性”控制,也没有屈服于重重险境之下,而是靠着自己那不算大成的心境,从危机四伏里挣出了一条血路来。

      戾灵被蕴含正宗道法的玄铁剑穿心而过,便“噗嗤”一声直接化作了灰雾。顾无许手指微微一弹剑刃,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声,剑锋顺势一扫,重重剑气自他手中倾叠而出,将蠢蠢欲动的戾灵一把扫出老远,再也不敢簇拥上来。顾无许长长地舒了口气,借着这片刻喘息的空间将玄铁剑插在地面上,闭目回神。

      这招便是当初季羲“指点”他时用的一式“鸿渐于磐”,顾无许在阵中多日,手下一柄玄铁剑浸透了戾灵走尸的血,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式杀招。他心情有些复杂地摩挲着赤红色的珠串,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季羲。

      那日顾无许铤而走险地将全身戾气逼出,被他压制、刻意忘怀的旧事也就一应冲出了牢笼,一股脑涌上心头。他心知凡心魔滋生,必大悲、大恸、行至绝处、满腔愤懑,于是便刻意对重叠在眼前的不堪往事都视而不见,专挑美好些的回忆死死盯着,日日回想。

      ……而顾无许这短暂的十几年人生,大半好时光都是跟季羲在一起渡过的。

      他回味着短暂不过数月的旧事,就像是着了魔,连他们在山野漫无目的走过的路都成了绝世好风景。顾无许心底那些悲苦冰寒、遭人辱骂的童年都如同云烟一般消散而去,只留下季羲替他摘花取果时回头的一笑,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我原谅他了。顾无许默默地想道:如果能从这里出去,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是如此地贪恋那昙花一现的温暖,眷恋到死死不愿意放手。甚至戾气翻涌、神智混沌之时,都要靠着季羲这两个字挣扎醒过来。不知不觉中,竟滋生成了一点执念,微弱而固执地扎根在了心底。

      如同风起于青萍之末,却终将席卷于草莽之间。

      秦不厌那张嘴虽然十分讨人嫌,但是有一句话是说对了的。顾无许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很好说话,实际上固执起来软硬不吃。季羲思来想去,十分光棍地决定到时候任打任骂,让顾无许把气消了也就好了。

      他心里琢磨:我好歹也是这小子的师父,好生哄上两句,应该不至于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吧?

      打定了主意,阵法将破这一日。季羲就将羲和扔给了秦不厌,自己一个人跑去索桥上等顾无许去了。

      那遭瘟的青菜君还十分不会看人脸色,勾着嘴角意味深长地笑道:“羲和君连剑都不带在身边,是要去给人当活体靶子用啊?”说完他还十分不知廉耻地靠上来,贱兮兮地道:“不用我陪你去?我也很想念顾师侄啊。”

      季羲虽然打定主意让顾无许揍上一顿出气,但却是怎么也不肯让秦不厌在旁边看热闹的。顿时一阵牙疼,从嗓子眼里哼哼:“我去接我徒弟,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一边儿待着去。”

      秦不厌便笑吟吟不说话了,拎着扇子慢吞吞来了句:“一路顺风。”

      顺不顺风季羲不知道,他站在索桥上时,心里只剩下七上八下了。

      这索桥联通后山妖族聚居地,平时来的人极少。季羲盯着索桥尽头那一块大石头,从烈阳当空等到日薄西山,终于看到石后漾开一圈圈水似的波纹,零星的戾气从中泄露出来,很快便消散在空气里。

      他把身子站成了风中的一把标杆,一双眼盯着石后荡漾开的水纹不松开,直到里面走出一个踉踉跄跄的少年身影,季羲忍不住掐住了手中那截红绳,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红绳依然好好的连成一段,纵然少年跨出阵法也没有断裂。季羲松了一口气,将身体放松,大无畏地想道:人没疯就好——大不了让他捅上一剑。

      这么想着,季羲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了,懒懒散散站在索桥正当中,向着少年微微张开双手。

      他感到一阵挟着戾气的风刮过眼角,紧接着一双带着血腥气的手伸了过来,将他死死箍进怀里,抱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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