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

  •   顾无许在附近摸索了三天,终于确定自己是掉进某个残存的阵法里了。

      大概他虽然天生命贱,但是命不该绝。生死一线的时候误打误撞冲进了不知哪位前辈在此部下的捉妖阵,外头成千上万的戾灵进不来,里头孤身一人的顾无许也出不去,就这样干耗在了这里。

      而这捉妖阵虽然残破,但余威尚存,里头关了一群饿的要吊命的妖灵,还有十来只走尸傀儡——与他们相比,角落里飘荡着的戾灵,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顾无许好歹修炼上入了些门道,三天不吃不喝也不至于饿死。但是他神经紧绷了这么久,身体或许还撑得住,精神却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一张脸青白得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眼珠充血,乍一看跟阵中晃荡的走尸差别也大不到哪里去。

      阵中的戾灵妖鬼显然也发现了他精力不济这件事,一个个垂涎欲滴地等着这新鲜血肉自己倒下,然后群起而分食之。

      不能这样下去了——顾无许暗暗想道:哪怕将最后一点灵力自爆干净,也不能让这群妖魔鬼怪把自己啃成没形的骨头。

      几天前的噩梦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让顾无许觉得那是个真实的预警,在暗示着十来天以后自己的模样。他咬了咬牙,将弟子服内绣的一片符文撕下来挂在脖子上,勉强当个能抵御偷袭的护盾,然后拄着玄铁剑,一步一步迈向了阵法中央。

      明渊剑法在他脑海里反复演练了十来遍,怎样连贯省力,怎样一击必中,都刻画算计的清清楚楚。顾无许手掌摩挲着粗糙的剑柄,挥剑将贴上来的戾灵胸膛刺穿,把溅在脸上的那一点血擦干净,咬牙想道:第十四个。

      这阵法内的戾灵多的可怕,依附在腐尸烂肉上,很有些生生不息、循环不止的样子,几乎杀之不尽。然而顾无许除了从这戾灵中杀出一条路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头昏脑涨地扶着剑站稳。顾无许此时只觉得体内灵脉几近枯涸,再也挤不出一点水分,四肢百骸都是针扎一样的疼,唯独灵台还在死守一线清明,强行压制着体内的戾气不要翻涌而出,再也分不出别的精力了。

      他一时有些恍惚,头脑中仿佛山石崩塌,尽是轰隆隆的响声,而这恍惚不过两三瞬,顾无许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破风声。

      他反射性地抄起玄铁剑往身后砍去,剑身正中卡在了什么坚硬的物体中间,发出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顾无许心里陡然一惊,这不是戾灵!

      他当机立断地弃了剑,身子一翻退出去一丈多远,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

      那是只走尸,高约八尺,脸色青白,手骨不正常地扭曲着,胸口开了个大洞,正在往外漏风。玄铁剑剑卡在了他的肩骨上,却一丝也没有影响他的行走,几步就跨到了顾无许的身前,挟着阴风的手掌向他胸口抓去。

      顾无许瞳孔骤缩,勉强往右偏了几寸,被走尸重重打在了左肩上。登时一阵剧痛从胸口蔓延上了脑海,顾无许被这一掌打的后退两步,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当先吐出一口血来。他身体里的灵力已经用无可用,而这法阵内只有翻涌的戾气,绝无一丝灵力供他吸收——

      他心中的绝望和不甘适时的冒出了头,就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羽毛,在灵魂深处飘荡,发出了细碎的声响。一瞬间,所有关于往事的不好回忆都涌上了脑海,在心底搅起了狂风巨浪。

      随时随地落在身上的棍棒、雨夜被凉水浇头的刺骨寒冷、跪在瓦片上的刺疼、被生生掐住的窒息感——还有那双推他入戾灵的手。

      它们在此刻组成了一段段变化衔接的画面,从顾无许眼前飞一般地闪过,似是在提醒他这一生过得有多不堪、多可笑。

      那曾经被他亲手锁在心底、牢牢压制住的戾气从身体深处悄然释放,就像是潺潺地流水,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周身经脉,滋润着干涸的丹田。

      顾无许眼睛逐渐变得发红,一瞬间不知何处爆发出来的力量出奇地惊人,竟然生生格挡住了走尸的手臂。他左手将玄铁剑从走尸的肩骨中抽出,渐渐溢出的戾气与怒火全部倾注于这单薄的剑身之上,横砍过凶尸的头颅。

      一片腥臭的血溅了满脸,头颅顺着剑砍过的方向飞出,在地面上滚落了两下,不动了。

      顾无许此时双眼红的可怕,身体不断地颤抖,手却出奇的稳。那把剑像是长在了他的手里,沾满戾气和血腥气的玄铁剑彻底变成了一把杀人刀,在顾无许手中兴奋地鸣叫着。他牢牢地握着这把剑,体内的暴虐感和厮杀带来的快意盈了满怀,被戾气充盈的经脉在皮肤下不断鼓动,刺激他去杀戮更多、用更多的血去填满那份尤未满足的戾心。

      他手指掐进了剑柄里,在铁铸的剑柄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普通的玄铁剑在他手上变成了一把所向披靡的凶剑,周身的戾气终于有了可以发泄的地方。顾无许浑身兴奋地发抖,情不自禁地握着剑迈开一步。

      他手腕上赤色的珠串忽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玉石相撞的声音极轻,落在顾无许耳中,却不啻九天惊雷,让他猛然顿住了脚步。

      眼前的世界终于慢慢清晰起来,血色从他眼中逐渐褪去。顾无许猛地倒退了一步,浑身脱力,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戾气还在他体内游走,滋润着久久未曾得到补给的经脉。顾无许头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魔修后裔的身份——他不仅没有不堪重负,爆体而亡,反而渐渐寻回了一点力气,能够勉强地拿起剑将身体支撑起来。

      他手中捏着那串关键时候将他唤醒的赤色珠串,心中不无讽刺地想道:“如果他知道我是靠戾气入体才捡回一条命,不知道会怎么想。”

      这是他这几天来头一次想起季羲。大概是因为冲破了体内一直苦苦自抑的禁忌,顾无许先前不敢想、不敢念的东西都一股脑冲上了头,在劫后余生的心底盘桓不去。那一点愤懑暴怒和赤珠上散发的温热在心口激烈地碰撞着,仿佛两相交战,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

      最后还是那点温热的灵力占了上风,顾无许把赤珠串在手上,拿玄铁剑当拐杖,踩着枯骨腐泥站稳了。他眼睛里重新蒙上了一层暗红的血色,目光投向遥远而不知边际的一片黑暗,手指却始终捏着赤色的珠子,再也没有松开。

      明渊宗占地广大,一眼望去山峰谷底处处藏着灵阵。但是自从月啄之战后,宗门长老弟子折损了大半,整座山就显得空落落起来,许多地方变得无人问津,久而久之,就没人知道那本来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季羲站在一处索桥上,这是主峰上视野最好的地方,一眼望去,七峰十二山净收眼底,连远处连绵的山脉都看的一清二楚。

      秦不厌悄无声息靠了过来,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把视线遮挡的一干二净,于是从嘴里“啧”了一声,嘲笑道:“你当望夫石呢?这能看见什么?”

      “望夫石”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显然没把这搅屎棍的话放在心上,继续盯着一大片苍茫林海。秦不厌嘴贱的毛病便又上来了,挖苦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把人家推进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软,这时候心疼起来了,什么毛病。”

      季羲这才终于施舍给了他一个眼神,冷飕飕的仿佛带着刀,往秦不厌脸上那么一剐,示意他赶紧闭嘴,哪儿来的滚哪儿去。他把手背在身后,两根手指在袖子里摩挲着一截短旧的红绳,好半天才答非所问地道:“我阵法中设的戾灵数目有限,不会真要了他的性命。”

      秦不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谁问你你做了什么保护措施?羲和君亲手设的百灵阵,还能出差错不成?”他话头一顿,终于从季羲那一点微抿的嘴角里看出了一点压抑的紧绷,于是叹了口气:“……你就算想诳他进阵,直接告诉他不行吗?这小子一向很听你的话,何必搞那么大动静。”

      大约“听话”这两个字戳到了季羲的心坎上,他终于放弃了凹那玉树临风的造型,将手中的红绳抽了出来,放在眼前仔细摩挲了一会儿:“不一样。”

      他低声道:“他看上去斯文温雅,其实骨子里有股倔性。平日里只要有一分灵力,就能压制住满身戾气。但前路不可测,除非他终其一生都躲在明渊宗中,否则倘若有一天他在外遇袭、灵力枯竭之时,这些被他压抑多年的戾气便会成为他的心魔,群起而攻之,一举摧毁他的神智。”

      “秦二,堵不如疏。纵然他此生都难逃戾气纠缠,也要学会如何去习惯,而不是强行用灵力压制来逃避——偏偏他心性坚忍,若是要逼出这份心魔,非把他逼到绝境不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