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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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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无许先是一愣,然后脑子便闪过一个念头:他真的受伤了?
这样一来,他也顾不得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来不及思考的念头,半跪下来在季羲那套衣衫里翻找到里面裹着的药膏,快步走到潭边。
季羲背对着他,从水里站了起来,大大咧咧露出一截腰背。顾无许稍微凑近了一点,只见他靠近背部往上一片狭长的黑色淤青,淤青边缘泛着破裂的血丝,腰背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细碎伤口,被水一泡没有了血污,只剩下一道道淡粉色。
顾无许这才相信他是真的身体不适,一时又有点恼火季羲没轻没重,受了伤还陪他胡闹。抱怨的话在肚子里转了转,还是没说出口,只能沉默着从药瓶里倒了一点药膏在掌心揉开,手掌覆在季羲的背上,轻柔地给他按了起来。
药物接触到身体,第一感觉就是火辣辣的,加上手掌的温度,滚烫得灼人。季羲身体忍不住一抖,顾无许便在他耳边道:“很疼吗?”
他这么问着,手里的动作就更轻了一点。季羲从来没被人这么轻柔慎重地伺候过,先觉得有些不自在,紧接着又觉得挺熨帖,美滋滋地想:虽然这小子惯常牙尖嘴利,但还是把我当他师父看的嘛,多贴心。
他一个人过惯了,久而久之,拥雪居就像是一个每年回来住一段时间的客栈。匆匆的来,匆匆的去,连门口那颗老树开花结果都不知道。
多了一个顾无许,一切就忽然变得生动起来。院子里有了人住的痕迹,连带着湖边的野草都沾了光,被人打理得干干净净、有模有样。好像有人在专程等他回来似的,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家”的味道。
季羲想到这里,眼皮轻轻一抬,低声道:“无许,我今后都不会收徒弟了。”
他自认多少知道一点这少年的心事:顾无许孤身一人,没爹没妈,一夕之间经历巨变,又被自己带上山来,总会有些患得患失。何况他年纪不大,心思却奇重,就算嘴上不说,大概也是有些担心自己有一天会抛下他的。
顾无许擦药的手一停。他眼睫垂了垂,又倒出一点药来,在手心揉开:“嗯?”
这个“嗯”字带着上翘的尾音,像是懒散的发问,又好像是随心的答应。季羲被热气熏得脑子有些迷糊,又重复了一遍:“我这辈子只收你这一个徒弟,再没有其他师兄弟了,你放心。”
顾无许这次才真的停了手,他眼睛一瞬间变得极深邃,一眨不眨地盯着季羲乌黑的发丝,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上去把季羲的脸掰过来,看这他的眼睛再问一次。
你说一生只有我一个徒弟,是真的么?
他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和着热烫的温度,一股热流直冲到了大脑,仿佛要将一切都灼烧干净。
季羲说完这句话,又觉得有些矫情过头,打了个哈哈道:“毕竟养个徒弟太麻烦了,你看我二师兄养的那个小徒弟,又聒噪又脾气大,整座山没有不被她骚扰过的……”
顾无许听着这话,眼睛里那点陡然迸发出来的光彩又黯淡了下去,他不声不响地把手里的药擦完,躬身在池子里净了手,低低应了一声:“嗯。”
季羲难得真心实意地吐露句心声,内心忐忑七上八下。但是顾无许给他的反应着实算不上强烈,甚至连点温情也没有。季羲顿时就有些苦恼,心想:坏了,他不会是因为我这么久不回来,跟我生气了吧?
他摸不准顾无许的想法,只能草草拿起岸上的衣服往身上一裹,低声道:“很晚了,去休息吧。”
顾无许心里那点热烫的温度渐渐冷却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季羲里衣下清瘦的背影,狠狠咬了咬舌尖,把最后一丝暖意浇灭。从潭边站起来,淡淡说了句好,便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爽快,好像身后的季羲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而不及。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天色已经黑了。
院子被夜幕笼罩下来,四角自动燃起了灯火。顾无许被迎面刮过来稍凉的冷风一吹,才勉强平静下了心绪,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在想什么,大概是因为季羲一句话就让他的心情从天上掉落到了谷底,他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而那个人反而跟没事人一样。
顾无许心中不自觉地有些躁意,拿起桌边的凉水咕噜噜惯了下去,双手撑着桌面安静了一会儿,才翻身躺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心绪波动太大,顾无许居然罕见地入了梦。
梦里他还在生财村,坍塌的生魔地里钻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妖兽、满身戾气的魔修,黑雾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追赶,不管顾无许怎么逃,都逃不出那些黑色的影子。
他下意识想叫师父,却发现季羲就在他身后,见他转过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笑吟吟道:”师父在这儿,咱们不跑了,你陪师父一起好不好?”
他们身后是即将涌来的黑雾,腥臭的血气几乎窜到了鼻尖。顾无许心跳如擂鼓,本应该拔足狂奔,却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他看着季羲的笑脸,忍不住想:停下来……也不错。
黑雾吞噬他们的那一刻,顾无许陡然惊醒。
他脑门上溢出了一层冷汗,里衣的后背已经全部湿透。梦里那逼真的血腥气还萦绕在鼻尖,他忍不住猛地呛咳了起来。
“做噩梦了?”
顾无许猛地一惊,才发现微弱的月光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季羲已经推门而入,正皱着眉看他。
拥雪居一直是安静的,到了夜晚,只能听到寒风刮过屋外老树的声音。偶然风太大,把树枝吹得七零八落,那声音就像是呜呜的旧笛,吹一阵就没了。
现在他还是能听到寒风的声音。但是大概是因为季羲就站在他的床头,顾无许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也加入了寒风的凄鸣中,越跳越快,声如鼓噪,几乎要将风声雪声都盖过去了。
季羲见他半天不说话,就伸出一只手去,摸了摸顾无许的额头:“做什么梦了?灵力翻腾得这么快。”
他手伸过来的那一刻,顾无许想到梦里季羲拉住他不放的那只手,下意识地身体一僵,任凭那只微凉的手落在自己额前。
大概是因为出来的太急,季羲只披了一件单衣,手背非常凉。他皱眉沉思了片刻,才在顾无许床边坐下:“经常做噩梦?”
顾无许沉默了片刻,往床里面让了让:“没有,来山上以后,第一次。”
季羲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梦靥,少年的脸非常苍白,眼睛里还藏着一丝惶恐,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掌不敢抬头。他下意识地把声音放轻,几乎是温柔地道:“没事,只是梦而已,都是假的。”
他暗暗想道:无许体内的戾气,还是到了压制不住的时候了。
顾无许微微抬头看了季羲一眼,季羲难得的温情让他有些眷恋。于是也忍不住卸下了白日的伪装,伸手抓住了季羲的手掌。
他低声道:“我梦到了那些人……魔修。”顾无许顿了顿,才接着道:“我梦到……我被他们吞噬了。”
他还是隐去了关于季羲的那一段。下意识的,在少年顾无许的心中,那是一个埋藏在心底的禁忌,哪怕是对着季羲本人也不能说。
季羲已经猜到了个大概,闻言并不意外,翻手握住顾无许:“好,我知道了。”他拍了拍顾无许的手背,重复道:“没事的。”
他眼睛微微眯了眯,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那一刹那,顾无许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师父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做出了某个决定。
顾无许心中莫名地惊慌了起来,一双眼抬起来,死死盯着季羲,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是季羲只那一瞬间的异色,便又恢复了他平淡如水的模样,一只手握着顾无许的手腕把他塞进被子里,一只手从身上摸了摸,掏出一颗丹药。
“静心安眠的,不苦。”季羲笑了笑:“当糖豆吃。”
顾无许很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了,但是季羲拈着一颗药丸送到了嘴边,他还是默默地咽了下去。
的确很甜,带着草药的清香味,冰冰凉凉的。
季羲看着顾无许把药吃下去,便站起来扶他躺下。少年漆黑的眼始终看着他,一眨不眨的。他忍不住笑了:“我不走。”
顾无许脸上微妙的红了,幸好在夜色的遮掩下什么也看不出来。他飞快地闭上了眼睛,手却还是拉着季羲的。
这么长的时间,季羲从来没有见过顾无许这么粘人的一面。他先是忍不住要笑,但是又怕这孩子恼羞成怒,硬生生地憋住了,要笑不笑地僵着脸坐在床头,说不出的诡异。
过了一会儿,少年的呼吸声渐渐绵长,重新进入了深长的睡眠,季羲才将脸上的忍得辛苦的笑意收敛了,微微挣脱开顾无许的手,伸指在他的手腕上探了探。
灵力平稳,温柔和煦,刚刚那一场即将脱体而出的暴动就好像没有发生过。
他微微的皱了皱眉,清隽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又飞快的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