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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   那天晚上季羲什么时候走的顾无许不知道,他只记得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竹清香,让他后半夜睡得极安稳,再没有魑魅魍魉来入梦。

      但等到他白日清醒了,陡然想起昨夜自己是如何撒娇、如何拉着季羲的手不肯放开的,顾无许便觉得无地自容到了极点,恨不得把自己这双手剁了,然后去告诉季羲昨晚那个被梦靥着了的不是他。

      顾无许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天,脸色也跟着窗棱外的阳光青白交错变换了好几回,才终于叹了口气,认命地站了起来,心里只希望出门千万不要碰到季羲——哪怕晚些碰到也好。

      他穿好蓝色的外袍,拢了头发,深吸一口气准备出门迎接季羲的嘲笑。步子迈到了门边,才发现门口的矮案上立着一个小玉瓶,下面压着张草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有事同你秦师伯相商,顺便小住几日,记得吃药。

      得了,这下不用担心撞见季羲了。

      然而顾无许的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起来。掷杯楼离这里几步路?就算有什么事情,至于住着不回来么?

      他捏着纸条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这心态实在有些像深闺怨妇在恼恨花天酒地的丈夫,顿时一阵恶寒,把纸条捏在手里攒了攒,到底没舍得扔——算起来,这还是季羲第一次给他留下笔迹。

      顾无许把纸条收进怀里,拿起桌案上的小药瓶打开,扑鼻就是一股清新的松竹味。他拈起一颗吞了下去,带着些甜味的药丸在喉口就化了,当真跟吃糖豆似的。

      季羲不在拥雪居里,日子还是跟从前一样的过。顾无许每天照常是讲经堂、自在广场、藏书阁三个地方跑。只是晚上回来的时间早了一点,时常会盯着隔壁小院漆黑的窗户发呆,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季羲就跟那天一样从里面钻出来了。

      这样过了十几天,顾无许自己也觉得实在有些魔障,忍不住心想:明渊宗关着你了么?他不回来,你不知道自己去找么?

      这么一想,顾无许底气就足了起来,这一日惯常跟姜沅练完剑,他把玄铁剑往鞘中一收,装作不经意地道:“我师父还在掷杯楼吗?”

      姜沅手上拿着紫鸾,正皱眉比划着刚才顾无许接她的那一招,闻言想也不想地道:“在啊,这几天小师叔跟青菜师父不知道忙活什么,关着门神秘兮兮的,也没见出来过。”

      她越想越觉得刚刚顾无许那一招实在是既刁钻又精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心痒难耐地道:“小师弟,你刚刚那一招用的真好,你教教我好不好?”

      自从那天被季羲用一根树枝打得剑脱手而出后,顾无许就开始在剑招上琢磨着下功夫。明渊宗中教的剑法,是培养弟子基础用的,招式一板一眼,精纯刚正。但是季羲的剑却是在无数魔修妖兽的血下历练出来的,换句话说,他的剑不是用来比武好看,而是用来杀人的。

      想通了这一点,顾无许就开始在明渊剑法中找起了诀窍,将冗杂繁复的虚势去掉,只留下一击必杀的部分。只是他年少未曾见过血,对剑的理解也远不如身为剑修的季羲,十几天下来,也就想通了这么一招而已。

      他眨眨眼,轻飘飘冲着姜沅一笑:“我这是从师父那儿偷来的,学的不好,没摸着门路。”顾无许顿了顿,才接着道:“师姐要是想学,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师父教教我们如何?”

      姜沅一听到季羲的名字,两眼就忍不住发光。一把捞起顾无许道:“好好好,我也正想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小师弟,你跟我一起去,免得青菜师父又说我胡闹。”

      顾无许当然是求之不得,然而脸上还是做出了一副平静如水的样子,被姜沅一路拽着到了掷杯楼。

      酒醒掷杯去,江棹一高歌。这名字虽然起得很风雅、很潇洒,然而实际上却是个穷酸地方。正中间的主楼就三层,后面零散盖了几处小阁楼。偌大一个院子,不弄些亭台楼阁的雅致场景,偏空荡荡养着一湖看上去要吊命的鱼,连树木花草都给人一种垂死的丧气感。

      姜沅兴冲冲拉着顾无许进去,一路拔足狂奔,在主楼门口那块巨大的石头面前生生停下了,冲着里面嚎了一嗓子:“师父!我带小师弟来了!”

      那主楼前立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姜沅知道,每次秦不厌立这根红线在这儿,就是不许人进去了,要是强行闯进去,准被细密的蚕丝网裹成一只粽子。

      他们站着等了一会儿,小楼的门才终于打开。季羲手上拎着一串通红莹润的珠子,懒洋洋道:“小沅儿,你这是又找你师父的骂来了啊——还带上了我徒弟。”

      他随手一抹,那条红线就消失无踪了,姜沅这才敢凑上去,笑嘻嘻道:“我不是来胡闹的,是来找小师叔练剑的,师父管不着我!”

      季羲拿眼睛瞥秦不厌,只见这烦人精一张英俊的脸已经黑如锅底,眼看就要跟炉底的煤渣一个颜色,顿时心情大好,忍不住就笑了出来,摸了摸姜沅的头:“成啊,走,小师叔教你练剑去——”

      秦不厌忍无可忍,开口道:“季羲!我看你就是闲的,有这时间去后山补补结界,那儿的魔瘴都要积成堆了!”

      季羲手掌一顿,微微侧过头,一双眼睛跟秦不厌在空中撞了一撞,才懒洋洋收了回来,惋惜道:“唉,你师父不让,不然我本来是想带你去铸剑楼偷剑胚玩的……算了算了,徒弟,跟我后山跑一趟去。”

      姜沅一听这话,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嘟囔道:“青菜师父自己不爱玩儿……也不许别人玩儿……呸呸呸!”

      秦不厌被这两个人气得倒仰。别人不知道,他是最清楚这一大一小的,无恶不作,满脑子鬼主意。这几年季羲不常着家,明渊宗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些,难不成还要让这大祸害再培养出一个小祸害来?

      他心情十分复杂地看了一眼低眉顺目的顾无许,觉得这孩子眉清目秀脾气柔和,可千万不要被季羲养歪了。

      顾无许听到季羲叫他,略微抬起半张脸来,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你是谁?我还有第二个徒弟?”季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抬起脚往门外走:“快走快走,还能赶上晚饭——”

      顾无许被他那句“没有第二个徒弟”狠狠撞了一下,不期然又想到十几天前在潭水里季羲那番像是真情实感的话,一时心里五味陈杂,跟着走了一段路,才突然发现季羲竟然没有带着那把夺目的灵剑。

      他奇道:“师父,羲和呢?”

      季羲走在前头,他手上还是拎着那串珠子把玩,闻言淡淡扫了他一眼:“放你二师伯那儿了,让他补补符篆。怎么着,布个结界还要用剑?”

      顾无许想起羲和身上日夜裹着的那重重符篆雕成的布,便恍然明白了,心里想着自己这师父果然是心大。别的剑修要是失去了本命相连的灵剑,一定是茶饭不思心神不宁的,他倒全然不当回事,还大喇喇带着个半吊子徒弟往外面跑。

      两人顺着主峰后面的索道走了小半个时辰,便进入了后山地界。这地方顾无许没怎么来过,只觉得幽深难测,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巨大的树木生成了参天荫盖,将头顶那一点阳光遮的七七八八,什么也看不清楚。

      凡是深山古林里,必有妖兽灵泉,天珍地宝。明渊宗当年的祖师爷的是位几近飞升的大能,慧眼识珠选中了这块洞天福地,就此开宗立派落地扎根。不过就算是大能,也没有强行占了山头把原住民赶走的道理。所以后山中便划了一道结界,妖兽山灵与明渊子弟以结界分居,彼此互不干涉,若是那边遇到什么情况,明渊宗还应当帮上一把,算是对睦邻。

      此时刚过申时,外界的阳光渐渐和煦了下来,山野里就显得有些凄冷。越靠近结界处,妖力就越浓厚。顾无许注意到许多野草小花甚至都成了精,朝着他摇头摆脑的,还在原地跳了跳,抻着不大的叶子四处乱晃。

      他觉得有些新奇,季羲却先开了口:“别多看,这些小灵是觊觎你身上的灵气,你根基不稳,一旦被缠上就麻烦了。”

      顾无许心中一凛,才反应过来天地万物,皆有伪装着来讨要食粮的本事,这小花小草看上去可爱,真的摘了就是不要命地往身体里钻。顿时也不再看了,专心致志跟着季羲往前走。

      他们一路走到山林深处,头顶的巨树已经严丝合缝地盖成了一片天然伞盖,一丝阳光也露不出来,季羲伸手点燃了一丝灵火,解释道:“这里就是结界。是整座山脉里最幽深阴黑的地方,戾气也最重。”

      顾无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眼前是一片暗金色的符文,铺的极满,入目之处都是徐徐流转的法阵,隐约可以看到最远处有赤红色的琉璃塔做阵脚,镇住了一片庞大的阵法。而这暗金色符文的背后,一股熟悉的戾气在翻腾冲撞,甚至隐隐有撞出结界的趋势。

      他被这戾气搅得心神激荡,生生克制了下来,在心底默念了几遍清净经,才敢抬头去看季羲。

      季羲背对着他,站得很懒散,漫不经心地结着手势,正在往法阵中薄弱的地方一一添补。随着他指尖倾泻而出的灵力,符文上薄弱无光的地方就陡然亮了起来,先前横冲直撞的戾气被一道金光顶了回去,快得只能看见法阵上流光闪过的影子。

      顾无许看着法阵那头扑涌翻腾的戾气,不知为何,心头陡然升上一阵极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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