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 ...
-
自在广场后有座高台,拾级而上,便是掌门陆约的居处。高台两侧流水倾泻而下,水雾氤氲,遍生清凉之感。季羲熟门熟路地上了台阶,只见迎面一块剑状的石头,与山门外写着“明渊”二字的那块十分相似,只是规模稍小,上面写着两个字——“不言”。
月啄之战中,三大宗门的掌门人都先后战死,明渊宗首徒陆约继任掌门之位,手中一柄慎独剑横挑大寒十二部,从此衡慎君之名天下皆知。
他尊号中带了“衡慎”这两个字,人也是“日衡慎独”,将一身端肃刻进了骨子里。加上这些年来陆约积威愈重,季羲虽然从来不要脸也不要命,一副“老天第一我第二”的轻狂样子,但却始终对这位掌门师兄带着一丝敬畏。
他瞥了一眼那石头,才快步往前走去,挤出一个十分油腻的笑脸,嘴里亲热而甜蜜地叫道:“掌门师兄最近可好?”
剑石后是一处不大的池塘,从山脉高处引水而来,养了一池荷花,只是现在的季节都枯萎了,显得死气沉沉的。池上一道短竹桥,上面并肩站着两个人,也不知道是在赏这枯叶,还是在吹这寒风。
其中一人身穿青衣,身形清瘦,未着发冠,一头乌发只用青色的发带虚虚系着。他闻言转过半边身子,唇角一挑,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不好不好,我看你要是再晚回来两天,掌门师兄就要亲自下山寻人了。”
秦不厌这个人,长了一张俊俏温雅、十分具有欺骗性的脸,但其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素来就是一根长相清秀的搅屎棍。季羲闻言理都不想理他,直接凑到陆约身边,觍着脸道:“师兄莫气,我这次是有缘由的……”
他语气顿了一顿:“我见到了百鬼令。”
陆约听到“百鬼令“三个字,眉头微微一皱,终于侧过了半张脸。
这位年少成名的掌门只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头发用檀木冠束起,嘴唇稍稍抿着,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他仍算是年轻,甚至是个俊朗的青年人,只是额头有了几道浅浅的纹路,大概是常年的掌门生涯平添上去的。
他手指捻了捻,露出腰间一把古拙的古剑,双眼淡淡扫了眼季羲,低声道:“魔修撞破了三宗联合设下的禁制,突然闯出生魔地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季羲点点头:“是,说来也巧,我就是从那儿过来的。”
他自储物袋中掏出一团黑色的雾气,慢慢在两人面前平平展开:“我在路上撞见了几个魔修留下的傀儡,就用了搜魂术——行了秦不厌,别给我脸色看,事急从权嘛。”
他看上去懒洋洋的,鸦羽似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里面的光采,好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并没有很放在心上。然而秦不厌心中却十分清楚,这个小师弟惯常有什么想法,是不会同他们几个师兄说的。
越是愤怒、越是绝望,他反而越是处变不惊,硬生生把所有事压成了一颗珠子大小,当着别人的面风轻云淡吹散了,回头却又把它捡起来,烙在心里深深的记住。
如果不是日夜放在心上揣摩,如何能把只见过一面的魔修圣物记得那么清楚,惊鸿一瞥间就能认出来?
他手指慢慢捏紧手中的扇骨,把心头那点担忧都压了下去,侧头看了眼陆约。
不管什么时候,陆约似乎都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倒的模样,他喉头轻轻一动,顺着季羲的手指低下头,只见模糊的黑影里,一个穿紫色衣袍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紫衣人手中握着一块令牌大小的东西,上面刻着紫金色的花纹,身后群魔拥簇,浩浩荡荡,的确是传闻中能号令阴魂走尸的百鬼令。
陆约只扫了一眼,心中就已经下了定论。他肯定地点点头道:“是百鬼令。”
这天煞之物已经失踪了几十年,因为是在明渊宗手上丢失的,这些年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它,没有想到还是先一步落入了魔修的手中。
那个紫衣人十分面生,绝非当年的大寒十二部中的名士,却能持百鬼令号令群魔。不禁让人猜想,这些年在生魔地中,又有多少这样的“新魔君”诞生了呢?
季羲虽然已经十分肯定,但是听到陆约这句定论,却还是心口一滞,冒出一句:果然。
他直起腰,轻吁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师兄,我想再下山一趟。”
仿佛是为了印证韩如煦那句话,顾无许隔天只收到一句他人代为通传的“羲和君外出,不日将归”,便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位师父的影子。
起先他还总是每日早早结束课程,等在拥雪居中,以期季羲能某一天突然回来。但是到后来也就死了心,不得不承认的确如韩如煦所说,羲和君一年四季,能有十天半月待在门派里,就已经是掌门人撑不住发火的结果了。
他一个人住在拥雪居里,逐渐也养成了独居的习惯。顾无许似乎天生就比同龄的小孩要能沉得下心,每天鸡鸣而起,夜深而息,早课晚课一个不落。空闲时候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藏书阁,再就是找韩如煦学习入门剑法。他每日用晦涩庞的书籍和复杂难懂的剑法来填满思绪,也就无暇去思念那个拜师第一天就消失不见的师父。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就连顾无许自己都觉得已经修出了一丝佛气,不日就要找到千鸿寺去剃度了。韩如煦更是忧心的不行,好说歹说把他从藏书阁里拉了出来,要带他去“入世求道”。
所谓入世求道,其实就是门派年轻弟子耐不住寂寞找出来的遮掩借口。三三两两的弟子结伴去山下,美名其曰“不入人世,不知人道”,实际上也就是打打牙祭、见见风景,让这些天天憋在山上的年轻人有个消遣。
师门长辈素来对这种事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无许在明渊宗呆了几个月,也差不多知道这是个怎么回事。登时苦笑道:“师兄,这便不用了吧?”
韩如煦心想:小师弟是从山下来的,一定是害羞不想提,我这个做师兄的应该主动些才是。
于是他便轻咳一声,绘声绘色道:“山下有许多法器灵宠、精巧宝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都有,我们坐青信鸟下山,不消半日就能回来了。”
顾无许心想:大师兄比我大不了多少,一定是自己也憋坏了,我这个做师弟的应该陪他一道才是。
他点点头道:“那好吧,我们早些去,早些回来。”
韩如煦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心里各自揣着“陪他去玩一玩”的念头,准备去山门前叫青信鸟。
不过也许是注定山下世界与他无缘,顾无许还没走到自在广场,就先撞见了他那位十分“不好说”的小师姐。
严格来说,这其实是顾无许头一次见到这位小师姐。她穿着门派统一的白衣蓝袍,头发扎成了一个发髻,拿鲜红的飘带绑得老高,乍一看很像个小道童。她脚下踩着两个火似的踏板,风风火火从天滑落下来,一边降落还一边高声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踩到不负责啊!”
韩如煦拉着顾无许往后轻飘飘一退,堪堪擦过那少女的衣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小师妹,你端庄些。”
姜沅却没工夫搭理他,踏板不好操控,她左摇右晃在广场上滑出了三丈远,才终于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稳稳地站在了白玉砖上。
她得意地一回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轻轻一眨:“哪里不端庄,换你你站得稳么?”
说罢她便从踏板上跳了下来,那两块不知什么做的板子倏忽化成了一道火流光,极快地钻入了她腰间的乾坤袋中。姜沅拍拍手站稳了,几步凑到顾无许面前,用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顾无许:“哎呀,这就是小师弟啊。”
她语气里十分的羡慕,嘟嘟囔囔道:“唉,我也想做小师叔的徒弟。可惜我小时候在他门口那块湖上打滚也不肯收我——哎小师弟,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让小师叔也收我做徒弟?”
顾无许被她问得一时心情非常复杂,他想起跟季羲一块儿待在荒山野岭时被折腾指使得团团转的日子,十分委婉地道:“师姐……还是不要尝试得好。”
姜沅的眼神登时就变得十分奇特,她一只手在下巴上摸了一把,女流氓的气质显露无遗:“不要尝试——啊,难道小师叔居然禽兽到向你这个年纪的男孩下手了?”
她说话十分露骨,加上一副流氓头子的气质,很难让人不遐想万分。韩如煦忍不可忍,出声道:“姜沅!你想要去澄心石上跪着就直说!”
姜沅登时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澄心石是掷杯楼外的一块白玉石,从前韩如煦但凡去掷杯楼找秦不厌,十次有九次都能看到这个小师妹跪在那儿反省思过。
姜沅心有戚戚,仿佛秦不厌阴测测的眼睛已经盯在身后了,连忙拿手挥挥道:“当我没说,别让我那青菜师父听到——啊呸呸呸,小师弟,你可什么都没听到啊。”
顾无许是见过这位青冥君的,他身材清瘦,气度清雅,算的上是人如修竹,骨如青松——就是太清癯了些。
他竟然觉得青菜君这三个字,倒还真跟秦不厌有种微妙的重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