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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掌权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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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能贺喜,也能报忧。
各方官商的贺信与新增的订购数目,让慕尔平静地领着双鼎走过与敌手针锋相对的初年;也更燃起这些自称“外戚传人”公报私仇的怒火,是为逃不掉的劫。
之深在听闻慕尔仍旧每日站在早题巷口等信后,便多添了几句问候,也增加了家书的频率。刘母见此,与慕尔的互动也多了些,时而也会替她跑几次她不愿出面的宴请,也算挣足了林家与夫家入赘和谐的脸面。
然而,林母在回程途中,前去迎接的大平几句闲言碎语,无意透露了他在主桌上偷看到的船政学堂结业贺信。她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弦又被紧紧拉起,箭在弦上……
最是让命运翻云覆雨的,是刘母代林家赴会时听闻的“安庆岳王会起义失败,熊会长率团全数殉国” 。刘母第一次跟着人群中的革命信者号啕大哭;别人哭革命惜败,她却是哭她固执的长子刘长恩……
刘长恩随行熊会长起义失败的消息,几经辗转才在殉国后一年——宣统二年(1910年)寄来林府。此时慕尔去了商会不在府中,下人也被她赶出了屋室;刘母虽已听闻噩耗,但当她缓缓拆开信纸,看到了名目单子中白纸黑字的证实,不禁号恸崩摧。
这个大儿子乃是她的亲生骨肉,幼时随夫刘步瞻入水师兵营南下而少在京中,不如之深这个二房幼子与她亲近。夫战败自刎后,长恩为行孝义秘密与母通行护送回祖籍侯官,却又托出自己在军中耳濡目染想要参与革命,将家世托付给时年十四的之深后即折返北上。至此,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便销声匿迹;不曾想相见无期,儿子的尸骨还在京师无人认回。
“儿啊,你生时额娘没能好好育养你,就让额娘在你死后守着你,给你一个安安稳稳的家……走,咱回京去!” 刘母合上了枯干的瞳珠,将已被揉烂的信纸重新叠好,托人送出城。
卿祎在接过信纸的顷刻便察觉不妙,当她战战兢兢展开信,她看到的不止有悲伤,失去长兄的痛心疾首;与此同时一连串的恐惧忧思也聚集成愁雾萦绕耳际:她在那信纸中看到了刘母的野心,看到自己将要重回那跌宕起伏的故里、要重面未知的束手无策。
坐在廊下,念了几句经偈试图保持平静。此时太阳刚刚穿透松竹,没有风,她却觉得孤冷;原来是童时记忆敲开了心门……
自慈禧干政多年,朝野动荡,各国势力时而举兵骚乱,旧日皇城脚下的权贵宗亲皆是举家外逃,隐姓埋名。‘想要在此时入京涉险,莫不是一己私愿,就是头脑坏掉了’,这是卿祎幼时常常听舒穆禄家老辈议论的话。有意思的是,玛法(mafa, 满语爷爷)多隆阿病故后,阿玛额娘带她颠沛流离跋涉多地,最后却偏偏在京师混得较为富足,延续玛法作为‘辽东名士’的学术号召,让舒穆禄这一脉在京师风生水起。卿祎也是在此时遇见了前来讨学的刘长恩和与她年龄相仿的幼弟刘之深,三人一同钻研学术结下深厚情谊。不可想后来鸦片的入侵捣毁了舒穆禄家大好前程,自己的额娘阿玛沾染上鸦片,生不如死;也让刘家支离破碎:长恩参战,其阿玛战死;之深则带着刘母卿祎回到祖籍侯官。
隐世这些年,虽然清贫,却因为心有归属、远离世俗纷争由此悠然自得;之深、刘母、她自己都在小城中安然度日。可是长恩兄长殉国,刘母这样独裁回京,只用一封信就捆住了她,直接要她来怂恿之深,去直面所有人的痛苦,已不仅仅是不留情面;她成了将人们推进痛苦深渊的罪人。
可是如若是之深,他会如何选呢……当她一遍遍自问,之深曾许诺的言语毫不犹豫地反驳了自己:‘和我回京,我们的家’。那可是他始终牵挂的家乡啊!
卿祎忽然好希望,之深这些日子都不要上山来寻她。
宣统三年,清政府走向败落。
之深结束了两年舰课回到林府,正好碰上“林鼎”车驾归回。他赶紧跪在地上迎接,看见了林母的绸缎凤头鞋,再往后后车夫却赶着马走了。他又埋在地上等了会儿,见再没了人,心中冒起了疑问。
倒是还没来得及向慕尔打探,就被安排预备林府迎来的第二场盛事。只不过,林家众人各揣心事,游走在充闾之庆中。
这一天,之深身着暗色的袍服,在厅堂之间奔走,利落地协调府中人来人往,气势行事都比从前胸有成竹许多。慕尔隔着窗框看着那个认真的身影,见着那些尽然有序,不禁低眉浅笑;又接着叹了声,手中把玩着手中几只新打的银簪子。
“大小姐,怎么又笑又不笑的?诶!当心手指头,等下扎在手上流血了 !”
林母示意了正为慕尔盘好发髻的童儿,自己接过慕尔手里的银簪,照着铜镜,就着高高盘起的麻花双圆髻,左右各簪入三支雪亮的刀型发簪;这是福建女子成年的信物,意在女子临危不惧且有利器保命救人。
俗话讲身发受之父母,慕尔在成婚后方过及笄,年十八才有了算是正式的成人礼,林母亲自为她梳妆弄头,倒让她情绪交杂起来,不哭不笑的。“哟,这里怎么还有一大撮头发。现在你长大了,不可以披发了,依妈给你梳起来。”
看着最后一缕发丝被束好,林母定睛一看,慕尔的眉间爬上一丝的纠结,于是打发了众人出去,拉着慕尔坐在自己身边。
“依妈,事后您是不是又要去江浙了?”慕尔低着头,摆弄着母亲的衣裙,记忆里,这也似乎是第一次和母亲如此亲近,更是促膝长谈一些体己话。慕尔一面紧张,一面也珍惜着。
“那是你依爹一直都想去的地方啊。”林母沉沉地叹气,“你又在怕什么东西?嗯?”
慕尔因而放下心理最后的防线,种种情绪的推挤,忍不住啜泣起来:“是忧心,您不能时常陪着我,陪着这个家。这个厂子,这里面的人……还有依爹……还有,您不能再教诲我与之深的相处……以后呢,可是以后……”慕尔说得吞吞吐吐,内心小女子的胆怯全逃了出来。
林暮英摸了摸手上的原色银镯,这个镯子贵重的不止是乌银的镶嵌工艺,它更是寓意着历代掌门人那颗朴实醇厚的心,引领双鼎世代流传生生不息。“有了这个,什么都不要怕了。”林母抬起手,整理慕尔鬓角掉出来的碎发,将它勾到耳后。慕尔就此倚着母亲的手;这双手,原来这样温热。
可是她并没有给慕尔想要的答案,或许这个时候慕尔需要的也不是答案,而是支持。以成人礼作遮挡,实为暗地中的权柄下移;“林鼎”可以功成身退居于幕后,慕尔同林母名正言顺坐拥江浙、侯官的产业,而这一切都不会被轻易质疑。林母拍了拍慕尔湿润的脸颊,伸出手摘下了银镯子,带在慕尔的手上。
这镯子还是有些重量的,慕尔的手颤抖着,银镯子跟着上下摆动,敲打着腕骨。“依妈……” 慕尔的心里也明白,母亲此刻的托付,是于情于理,也是逼不得已。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叩门,紧接着之深走了进来,向林母行了鞠躬礼:“仪式都准备好了,这就去祭拜嘛?”之深一面说着,看到了慕尔匆匆抹去眼泪,可是眼圈仍是红肿。他看了看林母,又转而面向慕尔:“这怎么了?”
眼看着女儿已成人,并掌权家业,应妥当处理眼下让她忧心的事,不应表露太过,于是只朝之深点点头,领着慕尔离开了屋子。
视线模糊地跟随着林母一进一进的门栏迈出去,方才走到第二进的堂室,正厅的人声鼎沸就已扑面而来;慕尔的眼泪就此凝结。在模糊之间,有许多熟悉面孔;而之深则在人群中挺拔显眼,尤其那双亮眸,好找的很。慕尔向他点头致意,他才转身消失在吵嚷中。
慕尔刚走到正厅,高堂都已落座:林母入主侧,刘母坐上客,另有萨家张家宾客受邀坐阵;主位是为空。一见到慕尔这一日的装束,众人刹然屏息凝视,场面静下来。
就在慕尔方才拱手头至地,预行嵇首之礼,府外的吵嚷让所有人都回过身。宝叔德叔身后跟了一群闹事的小工趾高气昂地聚集府门口,也不进门。家合与大平先是从人群中走出,还未发话,宝叔先是袖子一挥喧兵夺主:“哎哟林家大小姐,今天你家好热闹,这么多亲戚。”
束辫绕颈的德叔走上前:“是咯,都是熟人,既然都来了,我们也要来的是不是啊!”
大平先怒了,露起肚子就要往门外走:“诶我说我赶你们赶那么多回,你们还不知道滚蛋,死皮赖脸凑什么劲啊!”
“等等!”家合小声吓住大平,大平哥站住脚,厉色不改,等着外头的人。“今天家里面也就简单给大小姐过一个生辰,家人小聚而已。”
家合的推辞说得有气无力,给德叔见缝插针地较上劲了:“你这个小孩子(晚辈)过成人礼不请我这个亲戚来,也不知道谁教你这么没规矩。”
“这是拜什么人啊?这么多人都在,难道那老不死的真的传位给她女孩子(女儿)了?” 宝叔争相不让,他们俩也是商场上的对头,只不过在这一天因利而聚,想结伴来看场笑话而已。
两位不速之客都没把挡门家合放在眼中,家合气势又软,竟然被逼退一步。大平急了,提起肥大的胸怼着,却不敢说话。
慕尔先是不紧不慢地行完了礼,等着童儿急忙忙地搀扶她起身,马面裙一转:“德叔宝叔也来了。”她稍微垂了垂合礼的手,身子却站着稳得很,“怎么站着?”
被这样一问,破门而入的人反倒显得莫名其妙了,两人相视一下,再看慕尔,她却又不在搭理他们似的。宝叔气先上来了:“我说你这高堂胡乱搞,你依爹都不在,我们几个叔叔伯伯也不在,你装模作样以为就可以得到双鼎嘛?”
“嘿!对啊!你依爹那个老东西失踪不见那么久,继承双鼎你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我们不服!”
身后的小工被怂恿鼓动的,也纷纷跟着叫喊不服。林母一掌盖在桌上,站起时都带着怒风。小工叫喊声截然而止。
听这一来一去的阵势,慕尔反而是偏过头,微笑起来。她给周围坐着的长辈行礼抱歉:“让长辈见笑了,今日让各家‘近亲长辈’屈尊来庆贺生辰,恰好也是因为依爹依妈方从江浙归回。‘一家人’小聚,我依爹想诸位亲人皆谅解他的眼疾,他与依妈便商量过了,早上这些条条调调的仪式他就不出来‘吓人’了。”慕尔向童儿递了个眼神,得到回应后,她便缓缓走向家合身边,“掌权这种事,真是言重了。慕尔上有依爹依妈,且林氏祖训教导‘传男传媳不传女’。慕尔的夫家也坐在高堂,我可不敢像叔伯这样‘觊觎’双鼎的事业呀,是不是?”
慕尔见几位的厉色纷纷落下去,心中更是坦然起来。她慢慢往回走,示意侍从将黄酒端上来,预备继续仪式。林母瞪着她,仿佛气还没出够;于是她又说:“几位若是有空,留下来一起吃酒;若是你们‘外面’的铺子生意火热,慕尔也不打搅了。您们的心意慕尔在此谢过了。” 手中的酒盅一晃,黄酒洒落在地呈了一个“一”字。
“好你个……你满口你依爹,如果我们想见他,他出来嘛?他肯定是怕,不敢出来吧!”
“您真的说笑,依爹的脾性,这么多位高堂在此他都不‘必要’出来,哪还需要劳驾‘叔叔’。”
另一个立马作势:“是不能出来吧,你依爹如果不是因为死了很久,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人见过他!”
“你们说是不是!” 宝叔帮腔,眼看着几个林家小工站在树丛后面的,都探出头来看热闹了。林母着急了,暗下攥紧了裙子。
萨家伯伯正要替她辩白,被慕尔一个茶盏按下。慕尔此刻看上去却是胸有成竹,还在慢慢敬茶,一位位坐在客座的宾客都神色慌张,接过茶盏又不揭开喝。她又端着茶盏走到林母面前,而后又是刘母,慕尔始终不动声色。“见不见的,也不是你们说的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