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逢源【2】 ...

  •   春日的脚步在森林中最是醒目,那漫山遍野的松竹在丰富雨水的浸泡下争相吐露着新芽;枝叶间又留存着最后的几滴露水,等待下一次的滋养。
      之深满鼻子都被浸满了熟悉的气息,顶着这温柔的露珠往竹林深处走。自从去了船政学堂,一遇到舰课的归期(十课一间隙),他便马不停蹄地绕道鼓岭攀上北峰,途径遥远,心却充实着期许。
      卿祎数着日子,一日半的路程,他果真能赶在她的生辰这一天回来到身边。心头想着,手中的汤锅也小小扑腾起来,香气弥漫。一沉醉,不经意跌进一个熟悉拥抱里;一抬头,满眼都是柔暖笑意。
      “诶,当心烫!” 卿祎叫住已经伸手要去掀锅盖的之深,滚沸的白气从开口处推挤着钻出,盘在之深的手腕上,疼得他挤弄着嘴脸,一丢手便急急逃开。
      “看吧!” 卿祎用手指点了点菜油,涂抹在之深发红的皮肤上。“不用看了,还是肉笋粥。”
      之深鼓着鼻子点点头,不太情愿。住在山间就是这点缺憾:卿祎不熟悉农活,也无法在北峰垦地耕种,最多只能寻些幼笋就着肉熬点粥。粥食是满族人除饽饽以外最常吃的主食。卿祎也算努力了,毕竟在京师也是大户人家有好些个侍从,又不像慕尔这样的职属厨娘,她也是逃难外出后才被迫摆弄杂务。可是即便餐食简陋,时刻用心的卿祎也足以让之深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因为这一日生辰,卿祎特地从箱子里挖出了仅有的旗装。和过去的奢华比起来,这件是极其朴素了,不过是素绿色的料子上绣着花鸟松竹,一路延伸到马蹄袖上,外顶着云肩垂流苏。这一日她也破天荒褪下汉髻,手边没有宽大的旗头,只好勉强用细竹缠绕着长发盘成两把头。从上至下,是掩藏许久的满人风韵,是卿祎独有的素雅娴静,叫之深着实爱不释手。而让卿祎欣喜的,也是因为之深也心有灵犀套上了满人的墨绿箭袖长袍,虽然忙乱间扣错了衣扣,不过滑稽可爱。
      之深在学院中吃得清淡;这一时饕餮过后,月色已然缀满枝头。既无睡意,两人也默契的各自起身。卿祎把散落的发饰归置好,坐去竹案上,提笔研习佛经;那悠然的身影,和那香炉里的青烟融着,静而深远。之深走去,给裘衣外搭上了月白色的绒袄;继而转头走向不远处的竹椅上,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揭盖饮了几口,全神贯注在眼前的书本上;面前的烛台安然地亮着,烛影时不时在他的脸上跳动,他的明眼被衬托的格外清晰深邃。
      偶然穿堂而入窥探卿祎这婥约姿态的凉风,也忍不住拨弄她的发丝;盘头的木簪一点一点地松了,终于“啪”一声掉在地上。正专注翻纸页的之深被这划破静谧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望向她。原是盘成团的黑发就这样卷绕着落下,在肩颈绒袄上绽开,而后随着风归置到耳后,露出她秀雅的颜。卿祎显然也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扰,想着会不会也惊扰到之深,便抬首迎上他的眼眸。这同一时间抬首,相视,莞尔,又含着笑颚首,印刻进他和她心底。
      情到真切之处,即便不言不语,也总能深深体会那源远流长的爱意。
      面着之深,卿祎眼波微澜,低头写下:锦衣玉食、风餐露宿,皆是曼妙,怡然自得,只要有你。
      之深见卿祎写得认真,走来一看,欢喜,提笔回应:相隔千里,不争朝夕,你信我,我惜你,一切完满。

      既是难题,要重现酥松的事确实困住了慕尔。自闽江归回的后一日,慕尔便和家合开始研制酥松。他们偷摸着烤制的三炉酥松,只有在最后的那一炉家合才摸到了关窍:在燥火舔着锅底跳出第一个火星的时候就赶紧拿起来装盘,各个轻盈饱满。可是那些手忙脚乱剩在锅底的,随即在油星中被炸成黑点。再往后的十多次,就又不灵了。
      慕尔很是受挫,一边又要分心去管制来闹事的工人,眼看着客源像嫁接似的分去宝、德记;“林鼎”来信催促多次,她只好坐在桌案前拭泪反思;投入进去,都忘了之深会在今日春假归回探亲。
      又一封不尽人意的回信写了一半,被她揉成纸团丢出去,正砸在之深脚下。
      之深吓得一跳脚:“这怄这么大气,是不喜欢我回来?”慕尔听到声音,猛的抬头,只见他站在屋室之外,月色正露在额顶,银露雪发,像个来救人的神仙。
      霎时间眼泪就夺眶而出了,慕尔像孩子一样啜泣起来,所有的委屈怨怼都化成急促地抽噎。她站起身,一路低头垂肩撅着嘴,没几步,正撞进之深的胸口;她伸手抱得紧。
      慕尔闻见了之深身上的松竹香,喃喃道:“相公是走山路回来的吧,夜露深重,容易着凉。”
      之深听见,有些紧张,拍了拍慕尔的肩膀后抽开身来:“那你还不让我进门去,真的着凉了。”
      他这么一说,慕尔急忙收回手,后退了几步,却忘记了凸起来的一指门槛,脚后跟正正砸中,身子失去平衡即刻摔落在地。眼瞅着慕尔这心不在焉又要哭出来,之深赶忙丢下行李抱住慕尔的肩头:“好了好了,要抱着便抱着吧。手伸出来瞅瞅有没有磕秃噜皮儿了(磕破)?” 慕尔只顾着环上手,挂在之深身上,任由他查看了手,又把她放上塌。
      只这样动作之深就疲惫地喘气,慕尔连忙帮着顺起气来,一遍一遍地拍着之深的背脊:“相公奔波劳累一天了,这下又用上力气。你饿了吧,童儿想是睡了,我去给你做点心吃吧。”慕尔说着,抬起衣袖飞快地抹抹泪,转过身又去收拾桌案上的杂物。她这手头忙碌,也是心里紧张所致的,许久未见的亲密,让太阳穴上的脉搏都绷紧狂跳;这才恍然自己对之深的青睐是可以超越了家中的事。她甚至还没胆子看他的眼睛。
      之深走来,按下她的手:“好了,我不饿。你慢点儿……”
      一声叹息:“慢,再慢就比不过他们了!”慕尔叠着纸稿,“那些人正虎视眈眈地要吞掉我们,可新研制的食料我已同家合……已经耗费了许久时日,难不成当真要写信告诉依爹,我做不下,我需要帮助,我要师傅们一起才能……”慕尔越说越急,眉头拧成了好几个川字,可又刹然止口,因为对上之深笃定地对她点着头。
      “可是求助便是示意我无能了呀!”慕尔又顶起鼻子掉在凳子上,没好气地自怨。
      “欲速不达,你是努力过了,可是也确实完不成。研制新品,本来也就是大家齐心去做的事儿,这样儿才有凝聚力。”和慕尔比起来,之深的语气缓得多,也沉稳得多。“我看啊,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啦。”
      “那相公说,要如何?”
      之深没往下说,他都忍不住佩服慕尔的脑袋,已经亥时还在这么活跃。“这样吧,咱先歇息,等明日我帮你写信儿,你来改,行不?”
      慕尔听完,也学着像之深那样直点头,眼睛挑的高高地,很是开心。当然,也因为之深后来的又一个提议……
      “你之前不是说了好几回想去鼓山那什么涌泉寺,前儿回来你都忙,再又遇上大雨,都没去成。明儿我陪你去。”
      次日日头方才出来,慕尔睡眼惺忪就看见之深在收拾行装;刚想翻回去赖个床,之深抓准了她迷糊时刻,坐在床头:“学堂里头来信儿说有个密会要参加,可能是去上海的事儿。就快要结业了,这事儿耽搁不得;我得赶回去。”
      慕尔点点头:“也是。”
      “说好了要去涌泉寺的,看来得等改次了。”
      “好,改次。学堂的事情要紧。”慕尔的鼻音浓重。
      “真是对不住你了,慕尔。”
      慕尔努力撑大眼睛:“相公……相公不要这样讲,不要忧心……”
      “厂里的事儿你别急,有些耐心。给老爷的回信我草草得给你拟了个,你起来后看看。凡事儿都慢着些,别都强压在自己各儿,家合也能帮着你。”
      慕尔从被窝里掏出手,勾住了之深的小指头:“相公你吃醋了……?”
      之深垂下眉,耳边传来侍从的叩门声:“好了,我该走了。注意身体,帮我给额娘说一声儿。”
      “相公,你有些像依妈了,嘱咐这样多。”慕尔耐着冷钻出来,抱住了之深的手臂。
      “我走了。”
      “可是,慕尔喜欢……”慕尔朝着之深的背影道。

      蓄积了多方的能量与支持,林家新制的酥松肉绒在夏季就摆架上市了。慕尔的目的直接简单,凭着酥松的优质、廉价、多用,专攻那些被拉拢去的基层客源。优质摆在最前头,是因为这酥松的形式虽然哪一家都可以借鉴,但突出酱肉而拒用黄豆、冰糖等以契合闽东风味的材料,着实是鼎家独有的,也是非林鼎后人而不得真传的。
      酥松也讲求火候拿捏,未至不熟、过时易焦;也为双鼎的上工师傅才能把握地如火纯青的,要说起来慕尔都不敢打包票自己能掌握好。好在之深一时地提议,受“林鼎”信托,让慕尔家合还有大平跟着两位曾教导慕尔的师傅,一齐围坐在五房锅炉,放弃正统油酥肉松、肉绒的大火小烤,改用小火烘焙的方式,终是制出色泽如肉绒般金黄发白,口感却似肉松酥脆的“酥松”,取五房炉拟‘五级酥松’的名称,顿时传遍街巷,连同街头档口的食贩都用上“用双鼎五级酥松调配的食料”为噱头一本万利。
      林家内外都引以为傲,这是掌家“林鼎”的又一杰作,更奠定了双鼎在商客在侯官甚至整个闽州府的地位。这样的叫卖声还散遍京师,化成贺信递到林母手中。林母见信,跪在私设的林鼎老爷排位前,心酸抹泪,把慕尔的信连同数封贺信念了一遍又一遍,整一晚,激动地久久不能平息。看着慕尔的勤勉,也意识到她为对抗近亲敌手、掩饰林鼎病故的用心,她即刻回信,要回程探亲,心中也暗暗定下自己想了许久的给慕尔的嘉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