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逢源 ...
-
一开春,宣统皇帝终于用上了属于他的年号;之深也在桃花未开的时候就辞行去了马尾念书。慕尔又一日站在早题巷口,看着春雨绵绵里人来人往,却找不到熟悉的束辫背影。连续站了好些日子了,都没有等到之深抽身回来,唯有一次等来了递家书的信使:“吾安勿念;问候家母;保重身体。”寥寥几字,又成了她站在这里的理由。
其实站在巷口,冷风也能打得她清醒些。几家肉松铺子的开放,分走了些许贪便宜的小雇主;最惹人烦厌的是时而来厂坊挑衅的人,家合每回都被迫要分身去应付;除此还要加大例行的审查……都让她有些应接不暇。一到入夜时分还要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家合研习账目。至此,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便是在此淋点雨,思念人。
而后,她也慢慢学会在家书中放一点迫切的思念,之深便多一些问候厂坊事宜,也终于会在半年时回家几日,只不过放假的日子也不逍遥。慕尔都在焦头烂额地应对上下琐事,偶尔注意到之深时,都在他端茶送水、出谋划策的间歇。没几日温情,之深又辞别了;反反复复也这样过了四季。
“小姐,你快点去看看,五房的那个锅炉有事情!”一个下人顶着雨奔来;悠长的巷子里回荡着蹚水而过的脚步声。
慕尔回到客堂,等着家合巡查后来报,四下看了眼,堂子里除了在清扫的侍从,没有其他人;刘母原先还会在训话时陪坐在客堂撑场面,之深离家之后她索性不出房门了。慕尔心中除了有些怨怼,也被心冷胀满。
“大小姐……大小姐?”
慕尔一愣神,忙端正起来:“如何?” 就闻见熟悉的香气,桌案上方正的两块紫玉般的芋头糕躺在瓷盘上,四角金黄的结焦还在“嘶嘶”地扑腾,呼呼地冒着气。
“五房的锅炉里煮出了芋头糕,果然是大事情。”慕尔的口气有些嫌弃,脸色却是平和的,“我竟没有注意,方才叫我来的是大平哥。”
家合的身板纤小,身后的大平哥只被遮了半个脸,肥头大耳的身形倒是让慕尔看了个全部。他挪步出来跪地:“给大小姐请安。”
这位肥壮的工头是从重庆来的,在慕尔幼时负责给林家送养家猪,后被大师傅收来做了两年学徒,偏又不安分出去卖了几天鸦片被抓。想来是当下刚被大赦的时候放回来,家合就瞅准了又纳回林家。
“林家对我大平有大恩,家合一叫我我就赶紧回来,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一定安安分分的。” 大平说话的时候,下巴子的横肉都会跟着抖,和小时候见着的一模一样,慕尔看着想发笑。
慕尔一拂广袖:“家合哥哥信任的人,我自然信任。你倒是不像在牢狱里呆过的样子,还吃这么多。回来就好……只不过最近家中忙些,想必你也听家合哥哥说过了,就需要……”
大平奋力地直点头:“听过了听过了,哎呀大小姐放心,我这些年也没白混。”说着他就撩起了白褂子,鼓起的肚皮上横竖交错好几条疤,看得触目惊心,就连家合都吓到了。他接着说,“三十岁了,堂客(老婆)也没有,我也不顾及这个那个,大小姐叫我做什么我就去做,来闹事的我管他什么宝什么德什么我一个肚子就能给他们踢飞了……”大平还要吹,家合笑着拦下来。
“大平,家合哥哥保你出来你就别再进去了,我们有原则但不野蛮,眼下你就跟着家合哥哥。”慕尔想了想,站起来,“凡事多费心,我还需要你们帮衬呢。”慕尔微倾了头。
家合急忙走上前,止住慕尔:“大小姐千万别这么说,我……我一定会尽全力,不会让宝叔德叔得逞的。大小姐您坐下吃糕吧。以后大平哥就帮我看着五房,那锅新炉‘火’还不够旺。”
慕尔摆手示意:“是不够旺。现在急需一些改革……或者是新的什么……是只有我们林家有而他们没有的。”
大平鼓了鼓肚子:“我们有士气!”
“大小姐说的是肉绒。”家合摇摇头,大平看到慕尔并没有理会他的幽默,赶紧站好,毕竟她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意玩笑了。家合接着说:“去研制新的品种的话,现在我去把师傅们喊来还来得及。”
“不,就算我们妥当些,省去七七八八试验尝评,等上市也近半载,太慢。”
“如果有现成的就好了。”大平低着头,肚子左右摇晃着。
慕尔站累了,走回位子坐下,看着瓷盘里的芋头糕。糕点四周结焦颜色金黄,还被粘了些肉绒粉末,应该是残留在锅子里没有洗净的肉绒。慕尔叨咕了句:“这种渣渣都洗不净,他们真是惫懒。”
对诸事好奇,听了就喜欢打探看看,这便是大平最擅长的事。他听慕尔一说,伸长脑袋,惊道:“诶!家合,这个我想起来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大平嘶了一声,“我以前有看到过这种渣子,就是在那些洋人吃的东西里,像渣子一样又有一种怪味道,那东西白不白黄不黄的。”
“啊?乳白色的……的是什么东西?”家合一脑袋问号,转眼想探一探慕尔,正对上慕尔的眼睛,幽深宁静。他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又问:“是用作像调味料一样的吗?”
大平看了看,指着自己:“你问我啊?我不知道,我没吃过,可是他们吃得倒是蛮开心的。调味料不应该上桌之前就摆进去的不是?”
“调味料……”慕尔小声嘀咕,“调味料?这样简单的小东西倒也好,像盐巴味精这样一点点就有风味,食用方便。”
“大小姐!”家合忽得一拍脑门,高兴地行了个礼:“大师傅还在的时候,我记得他有试着炒制过肉绒,可是因为那时候买不来好的肉,肉丝丝(纤维)很多,最后都给炒碎了,像粉末一样。他舍不得丢,后来他吃不了东西,我把它拌在粥糊里,他吃了很多。”
慕尔点点头,却又皱眉问道:“这么久了,不知道变质没有。”
“诶!”大平一拍家合的肩膀,“跟着家合去看看不就晓得了!还在你那个破院子里吧!”
大平驾着马车,和家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前去闽江口的路途虽然出了城门但不太远,于是他们在上午货出之后就启程了。慕尔一个人盘着腿坐在车里,时不时想把帘子撩开看看四处,后来索性把暗花布帘束起来,左右穿透的风凉凉地打在脸上,倒让慕尔想起来站在街口雨中的心酸感觉。她想起了许久不见的之深;想到现如今要自己一个人随着下人奔忙;还有寄养在萨家的同胞弟弟慕隽那日隔着窗台偷望着她的幽怨眼神……
“姐姐我想回家!”慕隽从窗框中伸长手,不停地对着慕尔的背影乱抓,口中断断续续啜泣重复着这几个字。
慕尔不忍心回头,驻足喊道:“你今日赖着不去鳌峰书院上学,为了回家学着逃学,这便是你不负责任要付出代价!”她心里知道,弟弟不过是想等她来见一面亲人而已;可是弟弟必须没有牵念才够果决,以后才能独当一面。她示意了家合把打包好的衣食包裹留给弟弟,头也不回往前走……
不由得一吸鼻子,她才觉着脸上的泪花;伸手去碰时,凉意都绕在指尖。听闻马铃铛的动静慢慢弱下来,便知道是到了,急忙蹭蹭裙边,被家合搀扶着,踩着大平的背脊下车。
这是慕尔在大师傅被撵走后再来到闽江口,时隔数年,还仍旧是幼时记忆中的土样子:四下人烟稀少,房屋俨然,更像是低矮的篷子;脚下的土路只有稀稀拉拉几个骡子脚印,沿途长满高矮参次密密麻麻的芦苇。不远处有一断口,慕尔寻着记忆,小心走上前去探看,断口处是土凿的阶梯,转折直下闽江水边。梯子宽大,展开的落脚处足够几个人围坐,散落几个暗色的木桩子。她也曾经在站在木桩上捡小石头学着打水漂,如今再低下头去,眼前湍急的江流冲刷,石子也估计给丢光了;她也不能像野孩子一样随意就玩弄,自由自在。
家合站在身后的土阶,轻声道: “大小姐我们走这边。”
顺着家合指着的地方,慕尔看见了白墙黑瓦的石头房,房前篱笆围绕,框着的园地中缺少打理,只几株长长的叶柄拖着盾形的叶片;最让慕尔注意的是木门口的斗中整齐搁置的灰棕色芋艿,像石墩一般立在门旁。
“哎哟喂!家合!没想到这些芋头长得真好,这么老大个!”大平几乎是雀跃地飞奔去的,顺手拿起一个,大平一个手掌包不住,两只手才抓稳,泥土在抖动中落下,看样子是刚拔下来不久的,“原来满满的芋头地,怎么现在就剩这些个了?”
家合羞涩,撇了一眼慕尔,见慕尔默声看着这片昔日的芋田,家合攥紧衣袖,赶紧加快步子先一步抢下,放回斗里,把大平赶进屋子。
“芋头剩不多了,没有培种新的?”
家合听罢,以为是慕尔责备他没有从前那样用心,连忙跪地: “大师傅还在世的时候,会叫我来打理;最近厂坊太忙;而且……他走了,我也不想来了。” 慕尔听着他的焦急冒失;“大师傅以前跟我说过,过去他和师母常来这个地方挖芋头,后来索性盖房子住,因为师母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家合眼看着房前的空落,再是慕尔的落寞背影;旧时的记忆蒙上心头,犹生怜爱:“大师傅说,这里的芋头只能分(分享)给心里头最看中的人。”
慕尔叹了口气,转过头,眼中若有若无地含着笑意。家合一面怕着,一面又想放肆看去;更让他心惊的是,慕尔没有躲开,她在心里说:‘你也分享给我了。’
房室内传来瓦罐敲击的声音,眼看着大平左右抱着几个走出来,见两个人这样,他倒打趣起来:“嘿嘿你们两个……家合,你们怎么还像小时候……怎么这样看着大小姐!”
“你说大师傅做的酥松放在何处了?” 慕尔提着裙子,先是背过身去。
“酥松?欧!” 家合走到大平身边。几个瓦罐都是以素布封口,仓贮式储存,家合一个一个的查看,待到打开第三个罐子,一股油肉香气扑面而来,惹得慕尔都向前凑近了一步。
“好香啊!”大平忍不住说道,眼看着家合掸掸手,从瓦罐中倒出来了些慕尔称之为‘酥松’的东西,粉粒分明可以以肉眼看到纤维弯曲形状。大平先是腾出手抓了一堆就要放进嘴里,可是这些许被轻风一拂便散了,只留有油渍站在指头尖的星星点点。“竟然没坏(变质)!”大平也跟着惊奇地吸一口气。
没顾家合大平的阻止,慕尔先一步抓起了些许放入嘴里,入口便化,果真像是调味料粉那样,独留一口的肉糜咸香,有味道的很。也许因为长期油渍又存储在罐子里,没有灰尘虫蚁,也不曾变质;反而多了时间酿造的独特风味。就肉质本身来说,长时间的炒制与酱料腌渍,让酥松吃不出优劣层次,当然若是带有自身的肉香就更好了。
时间真是委婉,一面狠心让回忆枯萎,一面又在食物上幻化着惊喜。
慕尔想着家合看她时的虔诚,心添愧疚,她本不该质疑他会谋利与她相悖,也通过大平与他的相处,看到了他为林家的奋不顾身。‘然而,我除去于你在家业上肯定,什么都不能多给你。’ 这些无法言说的不忍,最后也只能换做几次握住手的传递。
而下一个难题,是他们如何再现大师傅当年的创作,一次偶然的酥松,也许真的能再让林家的双鼎兴起,在各个层次的食用人群中都能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