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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主 ...

  •   这一天明晨,慕尔刚结束了每日例行的“开锅”事宜,兴致挺高。厂房里的工人们眼看着慕尔为老爷夫人前往江浙调研筹得一大笔财源,也已经适应了慕尔自主独立,并没有因为长辈离家而受影响;她也还带着一个惊喜,忍不住要同之深讲。
      林宅的大小天井边都种满了茉莉花,过了盛夏,花朵和苞叶多被采集制成了茉莉花茶与家酿,不过这茉莉的清香仿佛早已渗入了石板与木房檐之中。之深在京师时是没有细闻过此花,南下后倒习惯了这种沁人心脾。他一面吮吸着幽香,又一面背着手注视着爬过马鞍墙的松竹细叶。叶尖随着风儿跃动,在之深的脑海中幻化出了一身青衣婀娜,在亭中静舞。这是模糊的场景,却又十分熟悉;他又陷入了沉沉的思念里:她在荷塘心亭的圆凳上跳舞,偶然吹过的凉风把柳色裙摆抚的好高。哪怕不言不语,偶然抬头,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那么清澈那么亮。她说她叫卿祎,而自己却说,我们真的会永世相依。那么多的女人,花红柳绿的,就只有她一个,那样白净的站立在人群中,如此亲昵。
      顿刻又是一阵清风拂过,茉莉花香被打散在厅堂的处处角落,且又越发清晰,之深知道是慕尔回来了,手里的书经握紧了些。他缓缓回过头,慕尔和家和正迈进客堂。童儿斟上了两盏茶,先递给了慕尔。
      “相公,你来,有好事让你知呢!”慕尔把茶盏先放在了之深坐的客座上,一面踢开花缎凤首尖足鞋,匆匆地解下缠足的脚步,白色绸缎欢腾地飞舞垂地,落在慕尔纤小的脚掌边。
      也是有一阵子不见慕尔如此欢欣雀跃了。自从老爷大夫人前往江浙,慕尔在家中不得不多一点严肃的面孔,缠足的规矩也不怎么管了。之深看她一连串动作仍然笑得明媚:“你终于要告诉我藏在你心里好几日的事儿了?
      慕尔扬着眼点点头,走向之深身边,随他落座。她正要开口,看了看之深,一抿嘴既是口令:“家合哥哥,烦把账簿去取来吧。”
      之深瞅她这有意支开家合,更是想探知她的神秘了。
      要把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开云见日,慕尔这心中还紧张了起来。她俯下头,把玩着之深的垂辫:“正午时我去朱紫坊萨家大院,萨家姨母说,我近来很有进益,依爹依妈去江浙安排的很妥帖,要许我一个奖励,问我的诉求。我想着时机到了,我便与她说了。”慕尔忽得一拉辫子上的绸绳,与之深正色道:“我向姨母求了一个马尾船政学堂的学籍,我想,你一定会想寻着你依爹的路,去得个功名。”
      之深眉色一紧,连带着鼻梁都抽动了下,双眸现出惊愕,霎时间不知如何言语。家父曾效力于北洋水师,之深虽怨恨父亲照顾不周导致他一家的颠沛流离,但他的童幼年也被填满了长舰远航的记忆。再有,这个船政学堂是至高的学府,名声在外,以他如今的身份他不敢高攀,此时却被慕尔一个诉求就圆满。他感知到自己的呼吸随着心跳奔跑起来,茉莉香一丝丝随着鼻腔侵入体内,在心胸口绽开一束暖意。
      慕尔在之深的眼中探知着他的心情,是喜悦,是惊喜;她的嘴角也展开了小米窝。见他许久不应答,“相公,可还欢喜?”
      此时的之深脑海里也尽是快乐的浆糊,被慕尔这样低声一问,心有所触,“肯定是欢喜的!我……”
      “呵呵!”慕尔笑出了声,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和萨姨母商议之时,我整颗心都吊上喉咙头(嗓子眼),还满心惧怕你不情愿。”
      之深轻手摸了摸慕尔手中他帮着包扎的伤,又有些忧心道:“可我知道寻常的课制动则十年,我……你怎么能负担这么久,还要顾及咱的家业。”
      “所以萨家姨母应允我,她出面去求萨伯伯,让你入后学堂管轮班,你乃是水师后裔,七年的堂课免去了,你只需要去舰课两年便好。”之深听得认真,眼眸凝神,让她低垂下眉眼,眼睫之间跳动着。
      之深伸过手去够客座上的茶盏,斟给慕尔,“辛苦了。”
      慕尔感觉到之深握住了她的手,满手的温热,满眼的柔情。

      相拥而坐不久,慕尔眼瞅着午后无事,便开口让之深去禀报刘母:“想必依娘听闻也会欣喜的。”
      之深望了一眼慕尔,抱拳告退,眼珠子转了一下。
      童儿手捧着两碗点心正准备从小厨房出来,看到花厅后面的马厩里有姑爷的身影:“姑爷不吃一点点心再走?”
      “我出去办点事儿。”
      穿过南门兜的大榕树,又一路奔波到城门口,马驹跑得有些疲累。之深于是趁着城门护卫与他打哈哈的时候给马儿喂了些水。“哦哟林家姑爷,您来啦!又出去采风了啊,我还想都到申时您才刚到,平日不是都未时都到了啊?与林家大小姐有事情耽误了吧!” 之深也算是习惯了这种土腔,收起些儿化音就道:“啊是,去萨家大院办事情。” 又怕他多问,急急骑上马:“赶时间了,多谢!”
      “好嘞好嘞,我跟你说啊,那个上次拿来的猪油啊,真是好吃……诶!诶!这么急就走了!腰牌都忘记拿了。”
      卿祎正坐在窗下备颂次日伴读用的书文,桌案上的沉香烟雾朝着她垂落的鬓发缠绕去,在树影绿窗间的认真面孔最是恬静。听闻有序的马蹄脚步,再是草丛中的稀疏声,抬起头朝窗头看去,正面上之深歪着头伏在窗檐,半微笑地望着她。
      见她发现自己,之深一个机灵,忙猫腰藏起,却被卿祎看到了额发上的光溜溜。卿祎走来窗边,装着左右看看,嘴里喊了句:“咦?” 之深一想计谋“得逞”,伸手高举起沿路踩来大朵大朵的葎草,直冲着卿祎的鼻梁,“瞧!”
      “哎哟!”卿祎被浓重的青草味道吓了一跳,“这么活泛,又贪玩这些。”
      之深一个片腿翻身进屋,眼看着屋里的陈设一如常往,又夹带着他钟爱的松竹缠绵着焚香味道,还有身边替他掸下风露的亲爱之人……一切一切都是他喜欢的;当然他最是喜欢卿祎愿意屈身与他调笑逗趣,也能沉心与他分析事态。他自然是忍不住要把得到的喜讯都讲与她听。
      待他回过神坐下,卿祎给他倒了盏茶水:“时候不多,你有话快说。”仿佛是看出了之深的欣喜。仔细看来容貌成熟下的心底里还是暗藏着稚气,只是一到开心事就缠着要斗葎草。本心未改,情谊如初。
      之深接着说:“慕尔给我筹备了一个大礼。”之深一边剥着葎草的根须,拉出一条细丝,连到叶托方才把根拔去;又照着做了一个,递给卿祎。见卿祎一脸的疑惑,不紧不慢,晃了晃手上的葎草,示意她先来比试比试。
      “我若赢了你,你要一次性把消息讲完啊!”卿祎坐正了身子,手持一株叶片饱满的葎草,气势十足。之深撇了一眼,抬手也伸出自己的这一株;两两相对,一旋手扭到了一起。之深的这一株顺着卿祎的茎须滑至叶托,两株的叶片紧紧勾在一处,像极了葱青的花蕾。花蕾旋转着不相上下,之深与卿祎相互探视了一眼对方的动静,双方都没有抢先下力去拉扯;在这个时候,过度用力拉扯极有可能是葬送自己,赛便赛在谁比较能沉得住气。战局僵持,眉眼之间蛊惑着。
      就在卿祎假意作了咬牙状,欲要抢先用力,之深一看,不能输!于是手腕一提,霎时捻着根茎的指尖轻了,独留有一根孤零零的蓄须垂在空中。之深的叶片附在卿祎手中的葎草上,轻轻摇摆。
      “平时你老输的!好嘞。”之深将败下阵的葎草放在茶盘上,“慕尔说,她给我谋了船政后学堂管轮班的学籍,只需上两个学年的舰课。”说罢,他又复添了句,“我也没给她说阿玛的事,她倒也想到了。”
      卿祎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也真真心为你谋划,让你能名正言顺的;倒是你,要好好把握这个读书机会。另外也要抽身辅助一下她,她的阿玛额娘不在身边,她可真是一个人儿了。”
      “我只想着日后见你就没那么多约束;你这说得,你还关心起她来了。”之深的双眼眨巴个不停,他总是这样喜形于色。
      说到这儿,两人的心底都激荡起来。之深走近卿祎,那一脸的清秀俊美看得他心中暖得很,他伸出指尖顺着她的笑意触碰到了脸庞。除去明媚,卿祎的眼眸中也饱含着分久离居的相思,在瞳珠下结成了雾,雾里映着自己的身影自己的眸,那是和她同样的深情。
      “卿祎,我就知道分久必合,这是我们的注定;我们终于能时刻相见了!”之深在说这些的时候也感觉到了自己心里的安慰,相隔了近一年,含着相思之苦埋头向前,整整一年啊。
      卿祎让自己的眼睫贴在之深的指尖,“你许了我安定,你又时常奔忙来看我,与我已经满足……” 她的言语有些颤抖;而当她睁开眼,唇瓣相依到温热,印上的正是之深近得不行的笃定。
      在这样的相拥里,之深的期盼越发清晰起来,他搂紧怀中人的肩头,“傻瓜,我不只是要你和额娘都能安安稳稳的。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同我一起回京去,我们的家。” 卿祎倚着他,无声息地点头,这句霸道的承诺已把心头沾满。纵使别离,思念之深,那些个望眼欲穿的日夜,在如今,就像是清晨的尘烟散雾,日头一出便已无影踪。
      思虑至此,她又心生怜爱,埋在之深的怀抱里多一会儿,便忍俊不禁:“不知为什么,最近老会感受到慕尔将至的绝望,心真是扎得疼;我真是不忍……大约是思念你的那些夜晚吧,仿佛尝到心爱之人被夺去的苦楚。我想,此事一定慢慢来才安稳,切不可急迫。”她听见之深在胸腔中的叹息,“切不能伤她的心,伤得太深。”
      “你又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失落呢?你总是这样,用心良苦去隐忍她的霸道,她们可知道你……”
      卿祎急急打断,“谁还没有个失落,倒不是我有多无私。可是之深,己所不欲便勿施于人,她已是那么尽心尽力为你,我也算同她有相同的心愿。我们都要心存善意,心怀感激。”
      之深没有多说,只是抱得紧。卿祎抬头凝视他皱着的眉头,“我有你,我不怕。”
      这样才是命定一对最好的相处方式吧,他们各自在心中念道:时间地域冲不散的深情款款,潜心向共同目标努力,再有天时地利为它们鼓劲,每一次相近相亲都在彼此的成长升华中寻得惊喜。
      之深这一次辞别,他并没有太注意到卿祎微动的愁眉。也是卿祎强掩着不愿让他知道:慕尔这一次的用心良苦卿祎看得最懂。那一日她路过光禄坊附近,新装订上的牌匾让卿祎都心惊起来,家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也就避不过如火如荼的争斗,慕尔的双亲又远在江浙,身长莫及无法助力于她。这些家族事业内的纷争,慕尔选择了对之深缄默,是为避开对他的伤害;让之深带着功名走上更高的地位,是慕尔的尊重和信赖。当然,卿祎也仁慈地不愿去揭开,之深被慕尔选作了后备,不管是用于对抗还是日后的依靠;慕尔心里装的也是长久。

      幽深的宅院里,慕尔一人翻看着账簿,脸庞满带着笑意,一是因为新添的几笔账目可观,更因为由此可以填补之深奔赴学院的开支而喜悦更甚。
      童儿捧着食盘低着头上前,“大小姐,你怎么打赤脚!”
      “哟,是扁肉燕!”慕尔也没多想,任凭着童儿侍候着洗净脚穿上鞋,方才端起来。童儿左右思虑了下,还是决定脱出:“也给姑爷煮了一碗下去,不过他说回来再吃。”
      慕尔自顾着吞咽,没有注意到童儿的故意,反倒给她提了醒,她猛地仰起头,“对,后日相公入学报到,你去备下太平燕,还有线面。再嘱咐家合哥哥包一个肉绒礼包,说我有用处。” 慕尔一边转着眼珠想着还要预备什么,童儿有些没好气的说:“大小姐为了姑爷上学,费这么多心力还有这么多钱……。”
      慕尔看了童儿一眼,合上账本,正色道:“昨日我上萨伯伯府上,萨伯母旁敲侧击告知我,听闻人议论到‘宝鼎’与‘德鼎’的招牌,已经盘了院子备下闸口,就在光禄坊街口。”慕尔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
      “那个……”童儿闭上眼睛想了下,急急说道:“就是那个时候被大夫人赶出去的那个叫……”
      “是,这两位外姓叔伯还有几位我也不曾听闻的师傅,都曾是被依妈以偷油水为由辞退的;不知他们哪里来的胆,自称是依爹的胞弟,要开馆子与双鼎叫嚣。我本是不以为然,直到他们质疑起依爹……我害怕他们会借此挑唆起人们议论依爹。何况,家合……”慕尔截然而止,心有不忍。
      童儿帮她说出了顾虑:“大小姐是担心……家合?啊是啊,没有人能打保票他不会背叛,毕竟他心心念念死去的大师傅曾和宝叔德叔一起做过事,哎呀真是要怎么办?”
      “不能断言也不要妄言,但是童儿,这是我能思虑到的最好的制衡法子,一来让相公名正言顺的接手以防不测;或者……哪怕他今后为官也会是林家的荣耀。”
      童儿福了个身:“小姐,那现在您要如何办,他们都把厂子都支到家门口了。”
      慕尔的眼睛重重地颤了几下,呼吸都凝重起来:她自己也是没有底的。她缓缓抬起头,四处墙壁的挂画都出自名家、桌案也是名贵……可如今惹人忧心的不是钱财,人心才是要害。依妈来信说江浙厂坊都妥帖,她许要再坐镇一载方才能安心交付,那么她只要再撑一年,但这起始之年又恰是最未知难熬。
      “童儿,你去请家合哥哥,说我想吃芋头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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