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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遇险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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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尔跟随着童儿的灯笼光,飞快地穿梭在暗巷里,肢体完全靠着机械反应在行径,只因脑中在全力思索林母要她漏夜入祠的意义。她一遍遍回想了祭拜的程序,再是叫之深代替“林鼎”的计划……是责问这大不敬的罪名……再是之深入学堂的事情?但她也是有着满腔辩解的理由,且这后果是可观的,并没有造成负面后果;那么依妈的勃然大怒究竟是为何呢?又是让她去了她自幼时便最是恐惧的林氏宗祠呢?
宗祠外灯火明亮,红柱左右齐齐站了两排的下人侍从,应当都是来清扫一半就被林母使唤支开的;童儿没到门口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示意慕尔自己进去。此时的阵势已经叫慕尔的焦心复添了好几重,一顿责罚是免不了了;可是惊恐不安的心,将所有的矛头都围绕着之深,慕尔心道不好,折回头去对童儿和其他侍婢再三嘱咐:“倘若姑爷来了,哪怕是夫人传召,都不要让姑爷进去,一定拦住他,听清楚了!”
当她提起衣裙,迈进石槛,林母面着供桌的背影渐渐明晰起来。林母的头微微后倾,上头整齐排放着家祖宗亲的灵位:上三层为灵牌,下三排则是画像。慕尔见过的、没见过的,这时都活灵活现在立面前,眉目紧锁,尽是诘责,慕尔双腿已软。而当慕尔终于壮着胆子向林母走近,她面前香案上供放着的林鼎遗像,则像是一记重棒打在她的后膝,让她霎那间失去平衡,跪倒在正中拜垫上。
“下来。” 林母的声音里,在这一刻听不出神色,可明摆着不是祭拜先祖这样的事了。慕尔连忙手撑地,从拜垫下来,她的内脏都在巨幅颤抖,一是惶恐,二是腹腔中的莫名绞痛。在这样的时刻,慕尔只能强忍着,在砖地上跪好,听候发落。
林母转过头,发髻上的珠翠碰击声像极了慕尔此刻的心跳。
“抬起头来。”又是一声令下,慕尔这下连牙关都绷紧了,一抬头,就全都是让她毛骨悚然踌躇不安的面孔;她努力地寻着林母的衣裙,一点一点上移,只停在如意扣上,再不敢看。
“(把)镯子脱下来。” 林母此时声息中的怒火,已然燃起了祠堂中的阴森,慕尔额上眉梢、身后手上皆是滴下又冷又热的汗珠,毛孔都被浸得发痛。她实在忍不住:“依妈,我错了,您莫动气。”
话音未落,族传的藤鞭正砸在慕尔的眉睫,顺着她鼻梁滚下,落在手背;连藤鞭都在发抖。
“你是自己打,还是等之深来。”林母此番话丝毫不是问句,而是命令。
慕尔暗叫不好,依妈果然已经吩咐下去,是铁了心要惩罚之深了,她又如何能忍心!她垂首,拾起滚烫的藤鞭;这是童年的噩梦,常有出现却只在这一日成了真。慕尔倒是在这一刻大起胆子来:“依妈,让慕尔受过,也请明示缘由,如若是因为对依爹的大不敬,我……”
林母此时竟然折腿蹲下,脸正印在慕尔眼前,直接被气势扑倒摔在地上;慕尔赶紧回位跪坐,林母将一封纸函展开在慕尔眼前;那是之深在船政学堂的结业书信。“这是你安排他去的?”
“依妈,我……”
“你真的是混账!—— 好,你想要知道,我就在这里给你讲明白了。你以为他得到了这个(学位),就会帮助你了?就能名正言顺辅佐你,去安安心心做双鼎的事情吗?你以为凭着这个,就可以用他来对抗那些外面店铺中虎视眈眈的敌手?你还以为,你把老爷的事情透露给他,他会可怜你顾及你,甘愿继续‘入赘’在老爷早已经不存在的威慑力之下?”
“他不会的!”慕尔狠狠摇头,林母把她简单的心思都翻了个透,“他不会的!”慕尔眼中坚定,也是奋力阻止林母将她宁愿避开,不愿去思虑到的最坏后果,赤裸裸地展开在眼前。
“你老是这样天真的以为,就不想想一旦他开始以老爷的身份,还是以他现在已经得到的学历见识,带着你带着双鼎去对抗,权利就全交给他了!那我们费尽心思保下慕隽,把他藏在萨家,所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给他当下人吗?”
“他不会的……”慕尔的气息渐渐孱弱下去,她只能揉紧裙角硬撑着。
林母的言语悲壮,她见多了得利忘恩的人,从前的宝叔、德叔就以称兄道弟的情谊,骗取故去丈夫林鼎的信任、秘方、经营、甚至都有可能是取之性命的罪魁祸首。“看他的背影,有多么像你依爹;” 林母此刻回想起来,哪怕隔着薄纱,上午的震慑还在眼前,“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有你依爹的赤诚心?”
“依妈,我嫁予他,他对我好,他也一直本分,这些您都是看到的……我们有夫妻之实,我们也有夫妻之情啊。”慕尔声诉垂泪,顶着上头宗亲,她的嘴中冒出的只有实打实的心里话,也已经切实不顾入赘姻的用意。即是赘婿之名,除去不得纳妾不许祭祖,自身子女皆冠女家姓,于此林之外子乃慕尔兄长也。
“女人心思!男人的野心,是不能用你女孩子家家的情爱去揣度衡量的。一旦与利益挂钩,他会选择风花雪月,还是把握在手中的权利?他会选择你,还是他的依娘?”
慕尔在此刻犹豫了,她没能脱口而出坚定不移地说出之深的选择,因为她自己都没有底,也不能心无旁骛选择感情。林母更是痛心疾首,她看见慕尔开始拿情感与本该忠于的家业做比对,完全违背了她选择之深“入赘”的意义。她忍不住,要拿更残忍的事实来击醒慕尔。
“之深有一个哥哥,你知道吗?”林母跪在拜垫上,对着林鼎的画像,双手合十。
慕尔挣脱开紧闭的眼皮,惊愕地看着林母的背影。
“原来他没有告诉你。”林母从袖口掏出了褶皱的信纸,丢到慕尔的裙边,继续道:“之深有了辅佐家业的权利,你要是再把京师的事情交给他,他就真的名正言顺可以回到他的家乡,取回他死去依哥的遗骨,去给他依哥收尸。”
“依妈,您不要说了……”慕尔声泪俱下,她第一次触碰到了之深的谎,他也可以对她有所隐瞒;而她却是那个让自己彻底无力转圜的人;她只能恳求。
方才上马出城,之深的脑海里就不断浮现着慕尔的步步紧逼不让他离开。之深觉得奇怪,只因在婚后三年慕尔都不曾这样咄咄逼人,他开始忧心是不是慕尔探知了他掩藏的心思,是卿祎还是兄长?然而他也在很费心地避开不想,此刻他只想看到卿祎。自结业回府,他就忙于慕尔的大礼,已经一个月不见卿祎。
他也觉得自己奇怪的很。在上海的港口得到了起义落败的消息,亲眼证实了报纸上兄长的遗名,虽是心有愧痛,但他的猛然之间的念想竟是能借由遗属身份回京,回去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更没有想到的是额娘对他的嘱托与盘算,他觉得阴狠却又切实可行。他何时学会了去算计?
策马到廊下,下马的脚初才至地,卿祎房屋里的光就暗下了。她表明了不想见他,也不想回答他“和我一起回京师”的诉求。
之深将马匹捆好,鞋子塌在竹廊间发出咿咿呀呀的恼人声响;索性不往处走。“卿祎,我时间不多,她可能起了疑心了。我就想见你一面。”
没有回音。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你不愿意回到那处你阿玛额娘垂死的地方儿,我本不愿强求你,更不希望你为难。可是那里也有好些个美好的回忆,我们熟识儿、一起读书写字,一起挺过鸦片混战那么多风雨……我不想你再在如今的境遇里头受苦受累,无名无份;受不了我们这样遮掩躲藏,更受不住这个入赘身份,只能俯首称臣寄人篱下的日子,更不能给你名分! ”
之深将声音放轻,话音落下许久,只有树叶沙沙回应。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说:“如果脱离这里,我们能够安好地过活,你情愿与世无争,你便不肖(不需要)出门儿,我们照样儿能守在那个老胡同里……”
“慕尔呢,你让慕尔如何?你情愿让慕尔牺牲掉她的富贵身份,去成全我们,去成全你,去成全你的额娘?!” 卿祎掌着烛灯走出屋子,烛影在卿祎的脸色跳动,她的眉睫皆是触动,“我无介名份,更无拘在哪,什么地方都能过活,却是因为我已无牵无挂,阿玛额娘,抑或是我舒穆禄氏族,我卿祎已是仁至义尽。但是,之深,你可有想过慕尔的处境,她的感受嘛?”
“感受,天下千万人有千万种感受想法儿,我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我只在意关乎我的,我只能保全我能力所及的。卿祎,额娘的计划已经开始了,而其中注定有人会受伤,而我,我只能保全你……”
卿祎把自己的手,慢慢从之深的掌中抽离,五指纤细印在胸口:“摸摸自己的良心。” 她的手指冰凉,喉中哽咽,心有不忍;她脑中跳动的,是之深紧紧附在身体上头,咬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重复着她的名字,那是他按耐多久不能吐出的字眼。她本是无欲无求的人,而在热火燃起的时刻,她忽然明白,着明火从来都在暖融融地烧着,温柔敦厚不伤人,是她期许的模样,也注定叫她走向纠结。
“作为爱你的人,我确是盼望着你能得偿所愿;心意既是明了了,只要不昧着良心不伤人,我都许你我的心……可是作为卿祎,我定不会僭越善良的本心,去眼睁睁默许额娘的计划,去伤害牵扯在利益中的人。”
之深摇着头,他也是心急:“慕尔能受到什么伤害?去京师,她照样可以经营她家中的产业……”
“除非她的母亲许她这样做,除非你对她们构不成威……”卿祎抿嘴咬住了唇瓣,转头就走,“你快下山去看看罢,她会如何待你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