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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遇险(二) ...

  •   疼痛开始疯狂侵袭慕尔的肢体,来势汹汹,还够她喘上两口的气如同抽丝从七窍脱离。慕尔尽力晃了晃脑袋,汗珠浸入眼睛时恰让她又回过神。“依妈,我知错了,是我天真,不曾思深忧远。”她自嘲地冷笑了一下,眼帘低垂,“也是我没有想到,我将这纸结业书信交由依娘,她会……不知无意还是有意让您瞧见。我让之深去学堂,确是依妈所说,当时眼下我只能以此制衡宝、德两家,且又有家合那胆小怕事的性子,我不想让之深看到……拉拢他。至于……依爹的大不敬之事,是我……”
      有种命运,就是可以腾云驾雾送来缘分。之深一个箭步冲进祠堂,跪在慕尔身边,头叩地:“是我!大夫人,是我自己质问慕尔老爷的事儿,慕尔她扛不住才脱出全告诉我。家合又提出怕宝、德二叔今天会来闹,会丢家里的脸,我才提议由我……来演作老爷的事。求您别要怪罪慕尔,之深愿意领罚。”
      慕尔这下是惊醒了:“你怎么……” 她不停的推搡,叫之深出去。
      “放肆!”林母疾速地起身,既然如此坦白,她也无需顾忌慕尔的面子,“当着那么多的人胡作非为,你就是这样对长辈尊敬的,那么以后你也更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以用老爷的掩饰来我双鼎作乱了!说,是不是你的依娘教你的!”
      “不!我额娘并不知情,是我自己多心贪看着的!夫人,我向您保证,我刘之深一定不会借此借口要挟慕尔或是您抑或是双鼎的任何事儿。” 卿祎说过的“仁慈善心”在之深的耳边回响,此时当真能为额娘挡开林母的多疑,也能保全慕尔从而得到林母的信任。他的心惊胆战,除了林母的威势,更有看见自己逐渐工于心计的改变。
      “好,好!你说你现在当着老爷的面做了保证,你也说你愿意领罚。对长辈不敬不恭者,藤鞭三下。慕尔,你来打。”
      慕尔迟迟没有动作,许是殚精竭虑,气如抽丝,她又怎么能够对之深下得去手?然而在她意识之外,林母说时迟那时快,捡起地上的藤鞭一个挥舞打在之深的肩头,单薄的夏衣瞬间撕开了一条大口,露出血红欲裂的一道痕。鞭子舔地时炸出的声响,让祠堂外的侍从都极恐地跳了下,哭咽着埋下头。
      夏夜无风,祠堂中的烛火却在猖獗地跳动。
      林母此刻也真正是心急如焚恨铁不成钢,一心想要以伤痛来警戒之深不要觊觎权利、弃义不顾;另一边也是让慕尔醒悟,不为情所困忘记使命。即刻间,藤鞭翻腾过来击中左肩,伴随着慕尔凄烈地惨叫……
      定睛一看,慕尔的肩膀顷刻之间绽开血花,连带着之深的领口都尽被红血浸满,她伏在之深的背上喘着气。可是鞭条不长眼,在触地时就有对等的反弹力量翻转回来,林母来不及住手,之深也尚在疼痛中意识模糊……第三鞭,正正击在慕尔的肩胛骨。
      慕尔整个人从之深身上滚落,摔在地上。
      “疼——” 慕尔伸手,捂住的不是被鞭打的肩头,而是双手合住腹部,竹绿的马面裙被又一顿新鲜血液染成红色。

      慕尔已经躺在床上三天了。
      意识偶有恍惚,多半是清醒的。因为她时时刻刻都能知觉全身上下撕心裂肺的剧痛;可以明晰地看见,祠堂四处飞溅的血迹;她也听见依妈抱着她痛哭流涕,之深急迫地问求她的痛楚;她记得,看诊的西医医师对床前一众哭丧的脸说,“孩子已经没有了。”
      “孩子?”慕尔闭着眼,眼前却有一个小人样子的,在与她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孩子?”
      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慕尔自己都一头雾水,她在奋力思索,为什么会有小孩子呢?
      慕尔其实也是不愿意睁开眼的,她不情愿看到之深的脸,她怕看到背后那些秘密会猝不及防从他身后跑出来,甚至很多她自己都还没想到的秘密。
      又躺了一天。阳光从床榻上的雕花框里漏进来,慕尔皱起眼;没一会儿,刺眼的光源就没了;她又睡过去。等到终于想要睁开眼,是在一日的最后一次换药时,童儿手里的药酒顺着伤口扎着她的神经,一个激灵跳起来,眼睛勉勉强强适应了屋室里微弱的光。
      目光把四周巡视了个遍,看到各处站了零散三四个下人,拧着布条的,调着膏药的,熏着艾草的,还有……“哎!”她忍不住叫起来,还有在给自己抹药的童儿。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好几天了!我去给您拿点心吃好不好?”童儿激动地晃着手,所有的下人都屈膝行礼,不敢作声。
      慕尔本想别过头看看伤口,只是肩颈细微的肌肉撕扯都是揪心的痛,惹得她眉眼都扭到一起。童儿连忙跪下请罪,“小姐是想问姑爷在哪里罢。他这几天都去祠堂里面自讨跪罚了,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小姐您要是累了就歇息,我就在外头。”
      这些日子以来的天翻地覆也让之深有些招架不住。他自动请愿在忙碌过后,去宗祠跪上两个时辰,想要清净自己,寻回一些赤子本心;更是以祈祷慕尔尽快苏醒为由,去偿还慕尔为他受得鞭子。
      还有一个时辰,之深算着,思绪又跳去了午后,无法言说的心痛在此刻历历在目。眼看着跪了两日,慕尔小产后迟迟未醒,之深终于耐不住忧心走回了两人的房室之中。慕尔因为肩背上的伤,以极其不舒适的方式倚着靠枕半躺着,眉头紧缩。当他靠她近些,漏进来的阳光在她的眉睫之间流光溢彩,他竟觉得有些生动的姿态。慕尔那时又挤了挤眉,之深以为她要醒,又怕离开的声响更将她唤醒,于是展开手掌,稍稍遮掩了光热。透着指缝探看,那些炫彩原来是慕尔藏在眼角眉间的泪;失了光源,便是凄冷的水珠了。
      “之深……”慕尔的唇齿喃喃。
      之深的手忍不住晃动了些许,而慕尔吐出的下一句,让他整颗心都颤动起来。
      “孩子……”
      其实,在慕尔的温热附上他的肩头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被触动,那是包裹他许久又被忽视的奋不顾身;他的眼前翻滚起慕尔时常羞于看他却又看得认真的眸。之深只是算得不如命运清楚,他的心中可以容得下与卿祎不同的另一种情谊,那是血脉和责任的维系。然而,多舛的命数让他一直将此视为达成目的的手段,直到他悟出其中无法抵抗的感动与情义;又偏偏在他预想要珍惜的时候将一切叫停。
      慕尔没有意识到,昏迷醒来后,自己变得偏执许多,比如,此刻她义无反顾从花厅一路走来宗祠,站在灯火通明的门口。和几日前的感触截然不同,慕尔忽然不怕那些先祖宗亲了,倒是觉得他们仿佛见证了她投入情爱的奋不顾身,又或许,是因为之深的身影就在那里。
      当她蹑手蹑脚地踏着疼痛,一步一步向之深走近,心事也在越发大声地诉出:那是祈望之深的相思苦,又是不忍纠缠的命运蛊。慕尔在这蛊中看到了痴缠的男女情谊,是她已经触历过的初见的心动、相处的情愫;也是她正沉浸着的可以带着血带着泪带着痛的爱意;不止于此,她与眼前的人也是可以由爱结晶,可以延续这情这义。
      只可惜,这个她还没来得及相惜的结晶,也是会失去的。而在那一日过后,她与他之间又必须要多背负一层防备了。不知觉,手背上如同针扎刺骨,慕尔垂眉看去,数颗冰冷泪滴在骨节中滚动。原来,这便是爱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之深的肩角垂了下,他吃痛扶上肩,掌纹被鲜血刻画得清晰。慕尔看在眼里,耐不住想要上前,却又心惊着止步,独留眼眸里的忧虑波澜。
      就在之深听见异声转身之时,慕尔背过身将泪痕拭净,再是莞尔看向他。他也没有走近,在这样的静谧里,两人竟是默契地只想在远处相望,没有戒备,没有现世,没有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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