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暮春的暮色 ...
-
暮春的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缓缓晕染开京都的天际。
从锦绣坊出来,将离携夏芝缓步回到别院。
这里远离闹市喧嚣,青瓦白墙围着一方静谧天地。院中栽种着大片晚樱,微风拂过,落樱簌簌飘坠,铺在青石地面上,宛若一层淡粉色薄雪。
方才锦绣坊上官芷馨当众发难的画面,依旧在将离脑海中反复盘旋。
那位丞相嫡女眼底毫不掩饰的妒意、尖锐刺骨的言语,并非单纯的大小姐意气之争。上官芷馨手握上官家朝堂势力,是无数人眼中最适合与季辰风缔结姻缘的人选。所有人都默认,若季辰风想要争夺储位,与丞相府联姻乃是最稳妥的一步棋。
可万贵妃却把身为陪嫁侍女的她嫁给季辰风,不仅仅是羞辱宸王,而且这桩婚事对宸王也毫无助力。
在外人眼中是无上恩宠,落在将离心底,却是沉甸甸的隐患。
她是万贵妃安插在季辰风身侧的棋子,每月依靠解药维系性命,一举一动皆有人暗中监视。
“姑娘,天色不早了,风凉,咱们进屋吧。”夏芝抱着装有烟霞锦的木盒,轻声提醒。
将离微微颔首,收回远眺院墙的目光,踏入屋中。屋内陈设简约雅致,没有过多华贵摆件,窗台上只摆放着几株素雅兰草。她将锦盒放置妆台一侧,指尖轻轻摩挲木盒纹理,心思纷乱。
她清楚上官芷馨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今日锦绣坊的对峙仅仅只是开端,那位被夺走期许的世家贵女,心中执念根深蒂固,日后必然还会生出事端。
前路暗流汹涌,处处皆是陷阱。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主院书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烛火在鎏金灯台上轻轻摇曳,跳动的光晕将男人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之上,轮廓冷硬,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季辰风褪去了白日会客时一身规整锦袍,只着一袭玄色里衣,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散落肩头。他坐在宽大檀木书案之后,面前摊开南北边境情报密卷,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皆是北川暗卫搜集而来的机要讯息。
只是许久,笔尖悬停在宣纸之上,不曾落下一笔。
外界人人都畏惧北川宸王的城府与手段。知晓他幼年远赴南岐充当质子,熬过无数折辱艰难,归国之后步步为营,在波谲云诡的皇室争斗中牢牢站稳脚跟。众人看见的,永远是他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模样,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够撼动他心神。
可无人知晓,午夜梦回,旧梦梦魇永远如附骨之疽,反复将他拖入不堪回首的过往。
白日听闻下属禀报,知晓上官芷馨今日在锦绣坊寻上将离寻衅,季辰风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上官芷馨心思,他心知肚明。丞相府频频释放联姻信号,上官芷馨数次制造偶遇,流露心意,他始终刻意回避,态度明晰。他不曾想到,对方执念至此,竟会直接找上将要离当众刁难。
“属下已经安排人知会上官府,警告上官小姐切勿再次无端滋扰。”身着黑衣的暗卫单膝跪在书房中央,低声回禀,“只是上官丞相权倾朝野,此番难免心生芥蒂。”
季辰风淡淡抬眼,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上官鸿心中自有权衡。他女儿任性妄为,是她自己拎不清轻重,不必为此过多周旋。往后密切留意上官芷馨动向,若她再对将离出手,不必手下留情。”
“属下遵命。”
暗卫俯首领命,正欲起身退下,又听见季辰风再度开口,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另外,继续盯着安然的行踪,务必保证她居所四周防护没有疏漏。任何人,不得打探她的下落。”
提及安然三字,是这片冰封世界里,为数不多能撬动他心绪的名字。
安然,他的亲妹妹,一直养在万贵妃那里。
这么多年,兄妹二人极少相见。他身居朝堂,身处风口浪尖,万贵妃将她抓在手中,当成胁迫自己的筹码。
季凌风、后宫贵妃、南北各方潜藏势力……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安然是他唯一的血亲,是他心底最后的软肋。他拼尽一切,也要护她一世安稳,远离权谋厮杀,一生无忧无虑。
“庄园四周暗卫层层布防,消息隔绝,寻常人无从探查踪迹,小姐安然一切安好。”暗卫认真禀报。
听闻妹妹平安,季辰风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微微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厚重木门缓缓合上,书房再度陷入寂静。
窗外晚风穿廊而过,吹动窗棂发出轻微咯吱声响。跳动烛火忽明忽暗,周遭静谧环境,恰好成为梦魇滋生的温床。
连日处理密报、周旋各方势力带来的疲惫席卷而来。季辰风微微靠向椅背,闭目休憩。可意识刚刚陷入朦胧,那些尘封多年、不愿触碰的画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依旧是南岐为质的那段屈辱岁月。
冰冷潮湿的宫殿偏殿,无人问津,三餐时常短缺,宫中皇子肆意欺辱,谩骂、推搡是家常便饭。寄人篱下,没有依靠,没有退路,他只能收敛所有锋芒,默默隐忍。
脑海中闪过母妃临终前苍白虚弱的脸庞,临终唯一的期盼,便是他好好活下去,寻机会重回北川。
画面一转,陡生巨变。
悬崖峭壁之上,风声呼啸,箭雨漫天。冰冷箭矢划破长空,寒光四射。一名白衣身影在乱箭之中轰然倒下,顺着陡峭崖壁坠落深渊。那转瞬即逝的侧脸模糊不清,可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他的心脏,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拼命想要冲上前,却被无形屏障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坠入无尽深渊,消失在浓雾之中。
“不要……”
季辰风喉间溢出一声低哑呢喃,眉头死死拧起,指节不自觉用力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印痕。
梦魇之中的痛苦真实得可怕。
这么多年,这场坠崖的噩梦反复出现,困扰着他。当梦境浮现,心底便漫上难以言喻的空洞与绞痛,像是遗失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外界传闻他心性冷硬,杀伐果断,早已斩断所有儿女情长。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始终留存一处空白,空空荡荡,常年寒意不散。
直到遇见将离。
初见之时,女子一身素衣,眉眼淡然安静。明明身形单薄,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初见那一瞬间,心脏突兀重重一跳,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仿佛寻觅多年的影子,终于踏破迷雾,走到他眼前。
他说不清这份悸动从何而来。
她似乎藏着许多秘密,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可越是如此,越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锦绣坊上官芷馨的挑衅,他早已得知。将离没有退让,平静应对,不卑不亢。听闻经过时,他心中生出一丝欣慰,同时又暗藏担忧。
纷乱思绪交织,梦魇持续啃噬心神。崖边箭雨、深宫冷寂、漫长质子岁月轮番在脑海更迭。季辰风呼吸逐渐急促,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就在心神濒临崩溃之际,一墙之外,隐约传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是将离院中栽种的兰草气息,隔着院墙悠悠飘来,微弱,却奇异抚平了他躁动不安的意识。
如同无边寒夜里一点微弱灯火,稍稍驱散梦魇带来的刺骨寒意。
季辰风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眼眸深处残留着尚未散去的阴郁与疲惫。他抬手拭去额间冷汗,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梦境带来的心悸久久没有平息。
他起身迈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晚风裹挟着落樱花瓣飞入书房,抬眼望去,隔着一道青砖高墙,能够看见偏院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剪影。
是将离。
想来,她此刻也尚未安歇。
“王爷,夜深露重,当心着凉。”易城端着一盏温热清茶轻步走入书房,低声劝道,“连日操劳,您应当早些歇息。”
季辰风收回远眺的目光,缓缓关上窗扇,隔绝外面的晚风。
“安然那边,持续增派暗卫。不必打扰她日常起居,只需要暗中警戒,杜绝外人靠近庄园。”他再度叮嘱,语气郑重,“任何人不得打探她身份,一旦发现窥探之人,立刻处置,不要留下痕迹。”
“属下谨记。”
妹妹安然是他最后的底线。经历过皇宫残酷争斗,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安然的存在暴露,等待她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挟持与算计。他宁可兄妹长久分离,也要换她一世平安,远离皇权纷争。
侍从将清茶放在书案之上,迟疑片刻,轻声开口:“王爷,上官丞相那边,要不要寻机会登门缓和关系?此次上官小姐与将离姑娘产生冲突,上官丞相心中难免存有隔阂,将来归国争夺储位,丞相府力量至关重要。”
季辰风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温润瓷壁,眼底泛起一层冷光。
“依靠联姻换来的助力,如同空中楼阁。今日我能因权势迎娶上官芷馨,来日自然也会有人用更大利益拉拢上官家。”
他看得通透,依靠婚姻捆绑的同盟,从来无法长久。
况且,他心中早已容不下旁人,不可能迎娶上官芷馨,给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与其日后矛盾激化,不如从一开始,便守住界限。
“不必刻意示好。维持表面礼节即可。”季辰风淡淡吩咐,“重点盯着上官芷馨,防止她铤而走险,私下寻将离的麻烦。”
“是。”
侍从躬身立于一旁,不再多言。
书房再度归于安静。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男人孤寂挺拔的身影。
午夜梦魇反复提醒他,心底存在一处长久的空缺。遇见将离之后,那处空洞似乎慢慢被填满。
只是他隐隐察觉,围绕着将离周身,缠绕着层层谜团。她平静的外表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似乎背负难以言说的枷锁。
万贵妃将她送到自己身边,究竟目的何在?她身上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暂时无从探寻答案。
季辰风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窗外那道隔开两人的青砖围墙上。
来日方长。
他不必急于一时逼问所有真相。他愿意耐心等候,慢慢走进她紧闭的心门。
夜色渐深,京都长街人声慢慢消散,万家灯火次第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