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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施虐者与背叛者的离婚诉讼 “存在。我 ...

  •   周景洛这次出差的主要目的,是来旁听一宗以家庭暴力为由提起的离婚诉讼案,最近这个案子在社会上引起挺大反响,而且和他手上负责的林曼盈的案子很相关。
      这个家暴离婚案件之所以引起舆论关注的原因是,原告方是全国知名的女企业家姜冉冉,她对于离婚的处理方式和传统上默认的“家丑不外扬”的做法完全相反。
      她不仅主动找媒体披露事件,出高价让媒体全程跟踪报道,要求离婚分割财产,中止她丈夫对孩子的探视权,而且索赔五百万抚养费,坚决不庭外和解,无论哪一方胜诉,都要被告人身败名裂。
      一审原告方胜诉,姜冉冉在被告实施家庭暴力的时候曾经向公安反映过问题,民警也有出警记录,虽然以“不想干涉家务事”为由而没有进行及时干预,但是姜冉冉提供了自己和孩子的验伤证明作为间接证据,而且姜冉冉的态度之所以如此强硬,也是因为作为母亲多次目睹丈夫对孩子实施暴力而无法容忍。
      被告方对一审判决提出了上诉,剧情一百八十度反转神展开,被告人也就是那个前夫认为他和姜冉冉婚姻当中产生纠纷的主要原因是妻子的不忠诚,并有证据证明姜冉冉“包养多个小鲜肉”,以及这段婚姻中妻子处于强势地位,长期言语侮辱丈夫“吃软饭”,原告方父母也一直挑唆当事人使双方感情造成裂痕,所以在原告人也同是离婚过错方的情况下,索取五百万赔偿金侵害了他的正当权益。

      现在社会上对于家暴和婚外情的话题都很敏感,随便一个案例都会引发讨论,要是这种恶劣事件涉及了明星或者网红,搜索热度能在一夜之间过亿。
      离婚的时候夫妻反目成仇互相泼脏水的例子有很多,但是这种双方都是离婚的过错方的案子不算太常见,所以这个案子的审理过程中带来的公众讨论会对林曼盈那个案子造成一定影响。
      周景洛不得不全程像听课一样在旁听席仔细地分析他的学长作为辩方律师的辩护逻辑,理解控辩双方的辩论思路,打算把可取的地方用在林曼盈这个案子上。
      其实他上次检讨完自己第一次庭辩的表现之后,跟程律师讨论过下一次的辩论策略了,甚至还把所有和当事人见面的笔录都找了出来,但他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因为他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林曼盈在明知陆旭调查过她婚外情的情况下,还要向身为代理律师的自己隐瞒这件事情,把这么大的把柄留给自己的对手,要是因为这个原因败诉了,即使法院裁定他们离婚,她也很有可能得不到赔偿。

      许羲坐在旁听席里一头雾水的,每次哪边代理律师发言他都会被带跑,而且听不太懂那些陈述过程中引用的专业法律条文,但是双方的辩论唇枪舌剑刀光剑影足够让他叹为观止,而且离婚诉讼确实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残酷。
      他坐在周景洛旁边听了一阵就分神了,眼睛停在周景洛身上开始用视线勾画他这个认真聆听记录的样子,又忍不住在他的素描本上悄悄地画了一张周景洛的侧脸,在下面写上,【今天来法院旁听了,我在想我们周律师上庭的时候一定更帅,好期待能去听他庭辩的那一天。】
      周景洛早就注意到许羲在他隔壁埋头写写画画了,但忍住了先把正事办好不去好奇,他早就发觉自己在许羲附近就特别容易分心,所以有时候工作量大了都会尽量减少联络。

      差不多宣判的时候,他才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写几个字递过去,【羲羲,你在写什么?】
      许羲抬头看着他笑眯眯的,酒窝都笑出来了,原本觉得自己在周景洛旁边画他好像有点痴汉,可是想了想又把自己的素描给他看了,一副求表扬的样子用唇形问:“好看吗?”
      周景洛看着他心脏快跳了几拍,有些腼腆地点点头表示好看,也用唇形问他:“能不能送给我?”
      许羲摇头,在他的笔记本里写道:【这张不是画得最好的,以后把画得最好的送给你。】
      周景洛又问:【你画了很多?】
      许羲的耳朵立即热了,差点就把自己暗恋他不能见光的秘密供出去了,他摇头摇得刘海都甩乱,又字迹潦草地写上:【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很少画人像,画得不够好,以后画好了再送给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景洛明白了,也就不再回他了,把笔记本收了起来等宣判了之后就准备离开。

      庭审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但离晚饭还有挺长一段时间,两个人早上坐高铁下午坐法庭,坐得腰和腿都僵硬了,所以趁着外面天气不错到附近的一个公园散散步。
      他们并着肩慢慢地走过一条幽静的林荫大道,树叶深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十分清脆婉转,懒散的午后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落在大衣的外套上。
      许羲双手捧着的热咖啡取暖,杯盖上的小口处还冒着白烟,“我没想到你也会接这种类型的离婚案子,听着就很繁琐麻烦。”
      周景洛的视线移到了许羲的眼里,情绪平淡如旧:“离婚诉讼都很繁琐,用法理的逻辑解决情理的冲突也很困难,所以如果不是深仇大恨的话,一般人离婚都忍受不了这个互相反复撕开伤疤的过程,会选择庭外和解。”
      许羲问:“那你打算以后都接这种精神折磨一样的离婚诉讼?”
      “不是,我手上的案子是程律师给我的。”周景洛说,“他说让我第一年先什么类型都锻炼一下,民事和刑事的诉讼都做,找到自己擅长的类型以后再专攻。”
      “你一定都没问题,以后想接什么就接什么。我现在就好期待啊,可惜这次不能旁听你,以后有公审的时候我去旁听席给你撑场子,然后退庭的时候在外面拦着你抱大腿,‘周律师,我仰慕你好久了,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是不是想象一下都觉得很膨胀?”

      许羲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被周景洛抬手揉了一下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那你想好你的案子怎么打了吗?”
      周景洛的语气不是很确定:“大概吧。还是有些地方我没想明白。”
      “我可以帮你吗?”许羲问,“在不透露委托人隐私的情况下,我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你?”
      周景洛犹豫了半晌:“羲羲,你觉得如果有人像姜冉冉那样出轨,而且已经被自己的伴侣知道了,那她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律师隐瞒?”
      许羲问他:“你觉得这个人是白痴吗?”
      “什么?”周景洛没反应过来。
      “会这么做的人要不就是蠢,要不就是故意的,你自己觉得她是哪一种?”
      故意的?
      周景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刚刚在庭内的时候冒出来的念头,要是林曼盈因为婚外情败诉了,即使法院最终裁定他们离婚,她也很有可能得不到赔偿。
      那么反过来想,如果林曼盈是故意对自己隐瞒的,那说明她根本就不想要洗脱婚外情的嫌疑,这样的话无论起诉家庭暴力的结果是胜诉还是败诉,她婚外情的事实都足以构成离婚的理由了,判决离婚的几率也会加大很多。

      周景洛就在这个瞬间恍然地明白过来了,所有之前觉得解释不通的矛盾都有答案了,他有些感激地看着许羲:“谢谢你,羲羲。”
      “谢个屁,你跟我客气什么,你赢了要请我吃饭的,我要吃和牛铁板烧。”
      许羲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把空了的杯子扔进了垃圾桶里,不愧是过气棒球投手,二十米开外都能准确入筐,他有点得意地笑了笑,沾在他的唇边的奶沫被周景洛很顺手地抹走了。
      “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你不怕我宰你啊?”
      “不怕,养得起你。”
      许羲心底被挠了似的痒了一下,还很傲娇地嘴硬:“我才不用你养。”

      话音落去,他看了周景洛一会儿,又状似不经意地试探着问道:“周景洛,我有点好奇,如果你喜欢的那个人工作能力比你强很多,像姜冉冉和她老公那样,你会怎么处理呢?”
      “我不会和他比较,他的工作能力得到公众认可的话我也会高兴,把他当作我的骄傲。”周景洛说。
      许羲又问:“那如果她看不起你,像姜冉冉一样,在外人面前骂你吃软饭呢?”
      周景洛顿了顿,很认真地和他对视了一下,反问他:“你会看不起你喜欢的人,在外人面前骂他么?我不会这样做,所以我不知道。”
      “我也不会,我喜欢的人比我厉害的话我就更喜欢他了,崇拜他憧憬他的同时,自己也会有了追逐他的动力,然后更加努力地缩短我和他的差距。”许羲说着,又忍不住介意起了那个让周景洛心里惦记着却不敢抓住的人了,有点自嘲的意味笑了笑,然后又说,“别说外面了,你大概是个在家里都舍不得骂她的人吧。”
      “嗯。”周景洛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望着远处被夕照镀了金光的树木,“我喜欢他就要疼着他对他好,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他。”
      许羲听了这句话,觉得自己吞了一个柠檬似的,牙也酸,胃也酸,心里也跟着酸得纠结着:“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她一定会很幸福了。”
      周景洛沉默了一会儿,和旁边的人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地面上的影子渐渐拉得更长。
      “可能不会,如果他本来就已经很幸福了,那我尽全力才能给到他的,也许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别人也许轻而易举就能给他。”
      那个人要是敢这么糟蹋你的感情,那你还喜欢她做什么?
      许羲想这么说但又不敢说出口,所以憋得有些生气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生气,于是语气有点硬冷地负气道:“既然这么艰难,结局也不一定幸福,那要爱情又有什么用呢?”
      周景洛忽地觉出他话里的陡然生出的愠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于是不说话了。

      许羲觉得自己有点失言了,碰上周景洛的事情就冷静不下来似的,过了一会儿,他才给自己无来由的怒气找了个解释:“没什么,只是看了一下午这种原本因为相爱才结婚的人最后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地离婚,突然觉得爱情和婚姻都有点让人绝望了。”
      没想到周景洛的反应更疏淡了:“生活本来就很复杂,不相爱的人也可能因为利益或者繁衍后代的目的而结婚,相爱的人也可能因为家庭或观念差异而离婚,和爱情没有多大关系,都只是人的选择而已。”
      许羲有些难以置信,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度:“所以所谓的感情,大部分都是自我感动罢了,自以为付出很多,理所当然地索取回报,其实对方根本无所谓,是这样吗?”
      周景洛又不说话了,他觉得他再说什么也是错的了,只会让许羲更加不高兴,可是他看待感情的态度就是如此阴郁又悲观,不计较付出,不在意回报,没有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

      “连你都这样说,让我觉得好冷啊。”许羲忽然停下来了。
      周景洛在前方回头看着他,听见他挫败又失落地说:“我这段时间看了很多文献,都在讲一种现象,人会选择重复经历他们曾经受过的痛苦,尤其是童年受到父母不好的对待,比如说冷落或者暴力,就会让他们在成年之后选择同样的伴侣,然后试图通过改变他们来救赎过去的自己,所以童年受到虐待的人,长大以后更可能会被暴力倾向的人吸引,结束一段受虐的经历以后,又走向下一个虐待他们的人。如果很不幸,他们既没有面对过去接受现实,他们选择的人又没有因为爱他们而自主改变,那么这种重复的经历就好像成为了‘命运’一样。”
      周景洛顿时愣住了,不声不响地凝视他几十秒,看着他这个沮丧的小模样,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让他高兴一点,但又不知所措。
      而且,他隐约感觉得到,在许羲的话里,有一些他在林曼盈这个案子里一直忽略了的东西。
      他想起林曼盈一开始就说过,“他以前对我动了手还会道歉,跪下来抱着我哭,说他只是太生气了控制不住脾气,求我原谅他,说我是他最爱的人,所以我还能忍着,和自己说算了,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完全变了。”
      是啊,为什么林曼盈一开始要容忍暴力呢?
      她原本以为她能在陆旭这里救赎过去的自己的,只要陆旭求她原谅之后改过来,只要陆旭是真的把她当作最爱的人来珍惜,但是她终于发现她错了,陆旭不会改过来,她要得到救赎就只能逃离“命运”。

      周景洛走到许羲面前,背后逆着开始在天边垂落的日光,他在心里思索了一阵,对他道:“我实习那一年接触过不少家暴的案子,让我有段时间觉得,所谓的爱情和亲情,很可能只是一种只要试图挣脱就不得不受伤的束缚,而且因为社会道德感的约束,还有亲人朋友邻里的议论劝阻,被剥夺自主选择的那一方往往还不得不忍耐,以为这样就能换来施害者的愧疚和收敛,其实容忍只会让伤害的行为变本加厉,于是他们直到走投无路了才来寻求法律的援助,也有人可能来不及醒悟就已经很不幸地失去性命了。但我的工作不是去验证给他们看爱情和亲情到底存不存在,而是无论它们存不存在,人都有选择不受侵害的自由,我的工作是保护这种自由。因为有了这种自由,所以就有人站出来反抗‘命运’了。”
      “是这样啊。”许羲得眼眸被周景洛身后温暖的日光映得通透,“那你现在还觉得爱情和亲情存在吗?”
      “存在。我一直相信它们存在,在不幸的角落以外还是有很多幸福的人,他们爱的人也同样地爱着他们。”
      就像你一样。周景洛这样想着,和他对上视线,目光柔和地伸手抱住他:“不冷了。”
      “嗯。”许羲笑了,回搂住周景洛,暮色四合的时分,风大了一些,温度又降下来了,但许羲却更明显地感受他怀抱里的温暖,“我也觉得存在。”
      “你说存在,那就一定存在了。饿了没?去吃火锅。”
      “走吧。”

      -
      他们吃了火锅肚子又暖又饱,许羲那点愁云惨雾都散尽了,吃过晚饭以后和周景洛去逛当地的夜市,九点多又开始困了才回酒店。
      酒店的双人房有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周景洛一开始就挑了靠落地窗那边的床,于是许羲就相应地选择了离门口较近的那张床。
      他刚在床上坐下用手提连上酒店Wi-Fi就打开自己的邮箱,他兼职的那个设计公司的老总说过今天之内会把他的设计图的反馈意见发给他。
      许羲看完了邮件,发现自己建模渲染好的设计图被改得简直面目全非,立即就给老总回了电话,没说几句话就开始有了火药味,最后挂电话之前他狠狠地撂下一句:“那张图你们他妈的爱怎么改怎么改,整得这么恶心我也不想要了,我现在就把辞职信发给你,你等着吧。”
      周景洛在根据今天旁听的结果对自己的诉讼策略作细微调整,听见许羲突然发火不由得停住了自己手上的事情,在他挂电话之后问他:“你怎么了?”
      许羲黑着脸走进浴室里摔了门,“砰”的一声:“没事。”
      后来他出来了之后噼里啪啦地敲了一份辞职信出来发给那个老总,然后就钻进被窝里不说话了,周景洛见状便也赶紧洗澡然后躺下来关了灯,主动和他说:“晚安。”

      许羲在黑暗里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还没睡着,想起那张他辛苦做出来的设计图被改了他就生气,气得睡不着,而且他的被窝怎么也暖不起来,这就让他更加烦躁了。
      于是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望着周景洛背影的方向,轻声地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怎么了?”周景洛转过来了。
      他随口扯了一堆理由,就是没提自己生闷气的原因:“我觉得这个枕头好高啊,我今天在高铁上歪着脖子睡觉,睡得有点疼,枕头这么高有点不舒服,而且风口还对着我吹,我怕明天落枕。”
      “那我跟你换床,你过来这边睡。”周景洛说。
      “一、一起睡不行吗,枕头还是还是很高啊。”许羲吭哧了一下,原本还没什么的,这下突然就有点丢脸了,干脆不要脸算了,“反正在家里的时候也一起睡的啊,还有,还有我好怕黑啊。”
      他觉得周景洛好像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耻笑他还是哪里好笑了,但他也只是凭感觉判断的,很有可能是他的错觉,因为房间里实在太暗了他看不清楚。
      但是周景洛的笑好像把他心里烧灼得难受的那团火扑灭了,他很想再离周景洛一点,他想要让他这些软弱又沮丧的坏情绪在周景洛的怀抱里得到治愈。
      可是隔了几秒,许羲又开始后悔了,想收回这个无理要求了,觉得自己靠近的意图是不是有点明显得太过份,然后就听见了周景洛的声音:“那你过来。”
      许羲听了他的话就连滚带爬地过去了,下床的时候还让被子给绊了一下,姿势很不雅地失去平衡扑了下来,脸撞到了周景洛的肚子上,整个饿狼扑食的样子,一点矜持都没有了。
      周景洛还没感觉似的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没撞到哪里吧?”
      “没有。”许羲躺好就不敢乱动了。
      周景洛的胳膊穿过他的脖子底下,让他枕住了自己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感觉到许羲脸上升高的温度,忍着略微悸动的情绪问,“这样会高吗?”
      许羲咬着下唇差点就想笑了,但他也只能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把一双冰冷的手探到他怀里:“这样可以……你的被窝好暖啊。”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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