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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施虐者与背叛者的离婚诉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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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钟,周景洛朦朦胧胧地从睡眠中恢复意识醒过来,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觉得脑子没那么混沌了,不过眼皮还是有点沉,浑身酸软地起不了床。
许羲坐在他旁边捧着电脑修改自己的一个设计图,这是一张带有嵌入式可折叠台灯的书桌,台灯由三个长宽相等的条型以Z型折叠起来,不用的时候可以嵌入在书桌上成为桌面的一部分,用的时候再把支架伸展开来,折叠处的关节是可以全方位扭转的,便于调整灯光的高度和角度,照明的部分则采用节能省电的LED灯,整个设计很大程度地压缩使用空间和能源成本。
他察觉到周景洛的动静,便把放在床头柜上倒好了还没来得及喝的那杯温水递给他,“醒了?”
周景洛没吭声,撑起身子一口气喝完了水,又躺回去继续迷糊了,完全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睛酸涩得不愿意睁开,但还是凭着本能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点开了程律师发过来的短信。
【明天下班之前把起诉状和诉讼策略起草给我,然后开始整理证据材料。对面请的律师据说是传说中和我不相上下的王绮文律师的徒弟,你努力点替我长长脸啊。】
【知道了。】周景洛回复完短信又放下了手机,开始在脑海里理清今天那个委托人林曼盈对事件的描述。
这是一宗诉讼离婚案件,委托人林曼盈和丈夫陆旭结婚十年,有一个九岁大的女儿,林曼盈由于无法忍受陆旭长年累月施加于她的家庭暴力所以提出离婚,但是陆旭不同意离婚,还威胁说如果林曼盈坚持离婚绝对分不到一分钱,而且孩子的抚养权也不会给她。
今天程律师带着周景洛去和林曼盈会面,地点选在她在分居阶段和女儿暂住的酒店里面的饭店,她让店员安排了一个很隐秘的角落位置,脸上也带着遮挡伤痕的口罩,但额头上的瘀青还是明显得刺眼。
林曼盈整个人的状态很低靡,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眼神也涣散,即使是穿着高领毛衣也难以掩饰她脖间的掐痕。
“救救我。”她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她对律师的开场白,还是对这场不幸婚姻的悼词,她流泪的时候声音微弱地颤抖着,却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求你们了,救救我。”
程律师很体贴地给她递上纸巾,并且熟练地把委托人崩溃的情绪安抚下来,让准备首次庭辩的周景洛开始询问细节并作好详细记录。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自从带着女儿从那个家里逃出来,我就不敢和任何认识的人联系,家人也不敢,他找人跟踪过我,所以我也不敢去外面,我很害怕他会找到我,他再找到我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林曼盈哽咽了一下,提到丈夫的时候全身都散发着恐惧的气息,“我受够了这种附庸一样的生活了,他只要有一点不满意就对我发火,好像我只是一个没有情绪任由他发泄的物品。”
周景洛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很多年了。”林曼盈声音虽然很轻,但是思路清晰得似乎和情绪上的崩溃形成了微妙的错落,“他以前对我动了手还会道歉,跪下来抱着我哭,说他只是太生气了控制不住脾气,求我原谅他,说我是他最爱的人,所以我还能忍着,和自己说算了,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完全变了。”
周景洛对她的话有些疑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在我们女儿出生之后,我就放弃工作成为全职太太了,在那以后他每次对我动手之后的态度就开始慢慢不一样了,他好像发现了我再也没有能力反抗他了,因为我是被他养着的,我没有了他就不能生活了,所以无论怎么对我动手,我也离不开他……”
话音落下,坐在一旁的程律师若有所思地看了周景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没有长期的稳定收入,”周景洛对林曼盈的话作出了一些判断,“以你现在的财政状况,争取到抚养权的可能性比较小。”
林曼盈听了很着急地问他:“那怎么办?我不能没有我女儿,我绝对不会把女儿交给他的。”
许羲看他闭着眼睛,以为他又睡过去了,于是保存好图纸丢下电脑就趴到他旁边,揉了他的脸一把:“喂,你多久没睡觉了?”
周景洛听见他的声音,眼睛撑开一条缝,声音沙哑带着睡音:“两天。”
许羲顿时有点激动地往他胸口拍了一巴掌,语气有点严厉,“找死啊你疲劳驾驶。”
周景洛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愠怒,恍然之间清醒了一些,表面上很懵然实则有点明知故问地回了一句:“你生气了吗。”
“废话,我当然生气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这样很容易出事的,你死了你爸怎么办,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不管了吗?”许羲怒意从心口里火苗似的窜上来,而且想想就觉得后怕,于是绷着脸又继续斥责道,“要是有了什么事情,你没死成,弄个昏迷不醒半身不遂什么的,拉屎拉尿都不能自理要人伺候你,那我下半辈子就哪里也不去像个盆栽一样养着你了,哦,怪不得叫植物人呢,原来是这么来的。那我每天给你浇点水,你争气一点每年开两次花啊。”
周景洛温顺地挨着骂,觉得被许羲紧张在乎的感觉很微妙,听到后面却觉得有点好笑,但是他脸上笑不出来,于是很虚心地问:“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你真的是想这样?”许羲似乎气得不行了,心里堵得慌,连揍他都没心情了,沉着脸瞪了他一眼。
这样的话最后会被讨厌的,许羲那么挑剔的性格,又不喜欢沉闷,一直活得那么无拘无束,要是到了这种情况,周景洛宁愿自己干脆地死了也不要连累许羲和被他讨厌。
所以周景洛认真地沉默了几秒,拧着眉毛拉了拉许羲的袖子,又把手抬高摸了摸他的头发,老老实实地认错:“以后不敢了。”
许羲被他顺了顺毛,又看他这个可怜的小模样,心里顿时就软了,熄火了似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看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衣服一眼,然后又艰难地要撑起身子从床上起来,连忙按住他问:“你睡觉,起来干什么?”
“我衣服脏。”周景洛是想起来脱衣服的,他在外面跑了一天衣服上肯定很多灰尘,许羲这么干净,以前请同学来他家玩都锁着房间不让人进去的,他现在浑身脏又没洗澡就躺在许羲的床上,许羲可能会介意的。
没想到许羲脸色平淡地把他推回床上,语气很自然地道:“没事,我不嫌你脏,睡吧。”
许羲说着,却不知道哪里搭错了似的很突发奇想地俯下来,把脸埋在周景洛的胸口处往衣服上深深地嗅了一口,然后很狐疑地微蹙着严肃道:“不过你身上怎么真的有股烟味啊宝贝儿,快点老实坦白,你是不是瞒着我学抽烟了?”
周景洛很局促地挡开他搜身找烟的手:“别乱摸。我没有,中午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沾到味道了。”他终于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去洗澡。”
许羲和他对视着,盯了他几秒,觉得他被自己吓得脸颊发烫还是很坚定地看自己眼睛的态度很诚恳,于是又绽开了笑容,往他大腿上轻拍拍:“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放点暖水泡个澡。”
许羲去自己房间的浴室里的浴缸放热水,又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给周景洛找睡衣,周景洛身材和他差不多,一米八六比他高两厘米左右,典型的肩宽腿长,而且坚持运动所以挺匀称结实的,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嗯,当然不穿的时候也很好看。
找好了衣服以后,水也放满了,温度正合适,许羲就把周景洛叫到了浴室里,把毛巾衣服都放好,回头看他:“那你泡一会儿吧,别在浴缸里睡着了,我待会儿来喊你。”
“嗯。”周景洛解开了西装的第一颗扣子,抬起眼睛看着直勾勾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许羲,神色有点复杂,“羲羲。”
“怎么了?”许羲一脸不解地对上他的目光,很正直地问道,“你没力气要我帮你脱?”
“不是。”周景洛想也不想地反驳,语气有点为难,“你能不能出去,我要脱衣服。”
“……”许羲的脸立即就烫了,怎么把他说得跟个偷窥狂一样,他有点恼羞成怒了,很随便地往他身上又摸了一把,故意很嫌弃地皱眉,“你害羞啥我以前又不是没看过,我发现你最近锻炼少了啊,腹肌都少了,给我看我也不看。”
说着就真的很不稀罕似的转身关门走了。
周景洛没什么大反应地在里面脱了衣服泡澡,许羲默默地在外面十分丢脸地趴着捶床。
平静了以后,他从自己平时随身背着的双肩包里找出一个有点厚度的素描本,从笔袋里抽了一支铅笔,随意几笔就把周景洛侧脸的轮廓勾画了出来,从英气的眉毛,紧闭的双眼,睫毛下的小投影,到直挺的鼻梁,再由嘴唇的弧度,优美的下颌线,回到形状漂亮的耳朵。
刚才周景洛睡觉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不知不觉就把他的睡颜记在脑海里了,不过就算他什么都不看,闭起双眼,周景洛的轮廓也早就印在他心底了。
他把大致速写好了以后,在下面潦草地写下几个字,【周景洛今天晕在了我的怀里,非常担心,看来以后要每天督促他睡觉。】
然后等他耐心地把细节部分修饰好了之后,他听见了周景洛在浴室里穿衣服的声音,于是他把素描本和铅笔都收好,到厨房里把留给周景洛的饭菜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许羲回到房间的时候,周景洛正在把他翻衣服的时候弄乱的衣柜整理好,把他揉得皱巴巴丢在一旁的衣服叠好放回去,他穿着自己的那套灰色上衣黑色裤子的睡衣,气质显得从容慵懒又沉静。
许羲把碗递过去,饭菜热腾腾的香味随着袅袅白烟扑鼻而来:“我给你留了饭菜,吃点吧,你七点晕到现在,今晚什么都没吃,肯定低血糖。”
周景洛却不愿接,心里还惦记着刚才许羲说他身材没以前那么好的评价:“不吃了,很晚了,吃饱了就睡会长胖的。”
“你不吃?我做的你也不吃啊?”许羲神情很受伤,明明只是微波炉加热一下,那委屈的语气却好像真的是他亲手做的饭菜一样,然后很负气地说,“不吃算了,我明天拿去楼下喂狗。”
“……”周景洛听了,马上把他手里的碗和筷子抢过来,大口地扒饭,许羲家里今晚吃的是蒸鱼,他把最好吃的鱼肚子都留给周景洛了,蔬菜也是挑最嫩的菜叶部分,还有两只剥了壳的虾。
周景洛在埋头苦吃的时候,许羲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捧着一杯热牛奶慢慢地喝,唇边有淡淡的笑意,看他穿着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情绪有种隐隐的高涨,于是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你穿这个挺好看的。”
“你眼光好。”周景洛把嘴里的饭咽下,看了他一眼。
许羲笑了:“你长得也不错。”
许羲把牛奶喝完的时候,周景洛也把饭吃完了,许羲让他去刷牙洗脸吹干头发,自己则把碗和杯子拿到厨房的洗碗池里用水和洗洁精泡着。
等周景洛洗漱好了出来以后他也去刷了牙,然后坐在床上拍拍旁边的位置,让坐在书桌旁的周景洛坐到自己身边:“过来过来,吃饱了我们聊会儿再睡。”
周景洛没吭声,从善如流地坐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和自己聊什么。
许羲和他面对着面,沉思了几秒,把自己的手轻轻地握在他的手腕上,微笑着问:“你对现在这份工作还喜欢吗?”
周景洛想了想:“不知道。”
许羲换了个问题:“你觉得开心吗?”
周景洛的答案非常务实:“嗯,凭自己的努力挣钱,每一件事情都在积累经验,觉得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是不可或缺的,而且我的付出能换来保护别人的力量,像我妈妈说的那样。”
周景洛的母亲也是律师,不过在周景洛三岁的时候就不在人世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父亲很希望他能继承母亲的事业,他自己自然也从小就这么憧憬着。
“你还记得你妈妈说过这样的话啊?”
“我爸以前和我说的,我一直都记得。”
许羲点点头,又问他:“那有不开心的地方吗?”
“嗯,熬夜有点多,整天都要和人见面说话,吃的也不好,还……”周景洛顿了顿,有点不自然地转开了眼睛,声音忽然低了半分,“不能经常见你。”
许羲抿着嘴唇想要忍住笑意,但是没忍住,周景洛这句话太甜了,很直白地撞在他的心瓣上,害他心跳咚咚地跳乱了。
“那开心的地方还是要比不开心的多很多啊,看来我们周律师还是喜欢这份工作的。那既然你这么想见我,我这两天也没什么课,去你家照顾你一下吧。”许羲双膝抵在床褥上,从床上跪坐起来,比坐着的周景洛正好高出一个头,他张开手臂对他说,“工作辛苦啦,抱。”
周景洛怔了怔,把脑袋靠过去他的胸膛,胳膊环上他的腰,感觉到他用脸颊很宠爱地蹭了蹭自己的头顶,好像哄小朋友似的。
他闭上眼睛,呼吸之间明显地涌入了许羲温暖好闻的味道,在工作中紧绷的思绪逐渐地放松下来,忍不住用手顺着他的脊椎来回抚摸了一下。
“唉,真的是拿你没办法。”许羲抱着他的脖子,故意用抱怨的语气笑着说,“你说你要是一直找不到女朋友耽误我怎么办?”
周景洛莫名地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是有点酸涩。
他语气淡淡地,确切地道:“不会耽误你。”
许羲却仿佛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往下说道:“那我们两个就凑合着过咯,有需要了就互相打打/飞机。”
他放开周景洛,躺在床上,惬意地打了个呵欠,很矜持地靠边睡,免得自己睡得稀里糊涂的时候又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你要把你的驾驶技术练好了,我的飞机不是随便打的。”
周景洛把房灯关了,也躺了下来,顺从地回应道,“好。”
没过多久,身边的人的呼吸就均匀了,周景洛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放在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拿过来,将房间里的温度调低了两度。
不到半个小时,许羲这个体温偏凉的人就蜷缩着从床边滚到他怀抱里了,周景洛把他的被子掖好,动作很轻地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唇面,又悄悄地往许羲的嘴唇上抹了一下,迂回地偷吻了他一下,然后搂住他心满意足地闭眼睛。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