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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施虐者与背叛者的离婚诉讼 许羲对周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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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钟,孩子被外面愈发激烈的争吵声从睡梦中惊醒了。
她怯怯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后,低头盯着从门缝透入的一线光,犹豫着要不要发出一点动静打断房间外面的争执,却在听见殴打的声音时惊恐得凝固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隔着一扇门听见了母亲压抑的饮泣,也听见了清脆的巴掌声过后父亲勃然怒骂的声音:“林曼盈,你以为你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那些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林曼盈的脸颊微微红肿,身上淤青的地方也在发疼,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狠狠地盯着对自己拳脚相向的丈夫,眼神里尽是幽暗的鄙夷和绝望,随即就被抓着肩膀从茶几提起来,紧接着下一个耳光就掴在她另一边脸上。
“你这个贱人,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做那些不要脸的事的时候把我当什么了,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陆旭把私家侦探交给他的照片用力地摔在林曼盈身上,散落的照片里,一男一女在酒店大堂处旁若无人地亲密交谈,男人还很暧昧地把他的手抚在女人的腰臀处。
“你很想离开我是不是?你试试啊,你这个废物,你没了我活得下去吗?”陆旭眼角发红,犹如一只暴怒的猛兽,他往躺在地上的人身上又踢了两脚,然后揪着她的头发逼着她抬头,“你最好给我安分地待在这个家里,不然我把你和那个男的一起杀了。”
听见了摔门的声响以后,孩子轻轻开启房门,整个客厅里一片狼藉,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她手足无措地走到她伤痕累累的母亲身边蹲下来,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妈妈。”她颤抖着声音呼唤了一声,“你醒醒啊,妈妈。”
侧躺在地上的林曼盈陷入了短暂的休克,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才渐渐恢复了意识,她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害怕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咬紧的牙齿之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我要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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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羲对周景洛一见钟情。
不仅如此,他对周景洛一见钟情了十年,以至于他每次见他一面,都仿佛重新陷入一段崭新的一见钟情。
他接到周景洛来电的时候是星期六傍晚的七点钟,那时候正值春分过后夏至之前,日落的时间每一天都在延后,整片天空依旧停留在被拖长的白昼,不见半点暮色微垂的疲倦昏暗。
许羲在取得他人生的第一个硕士学位之后,就力排众议地正式从父母家里搬了出去,他觉得这个决定对于他自己和父母双方学会独立都有好处。
他作为家里的独子,从小成长在众人的目光和期望里,自我定位被过份的宠惯过度拔高,和父母之间过于密不可分彼此依赖,反而使家庭关系变得沉重而脆弱。
所以他去年毕业找到人生第一份工作之后,就主动提出要自己搬出去住了,然后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就选好了住址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一番,回家干脆利落地收拾好行李,把自己毫不留情地扔向这个独自生存的世界。
虽说他的那份工作没撑过半年就辞了,一方面是和同事相处不来很快就对工作产生了倦怠,另一方面是他又按捺不住想回到学校继续学习,但是他现在偶尔还会接几个设计的散活,加上他那份全额奖学金足够覆盖他学业上的全部支出,所以生活对于他而言仍然是尽在掌握中的。
不过他也答应了父母,每个星期六都要陪他们吃饭,或者留在家里过夜,所以这天周景洛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耳边响着家里的开放式厨房抽油烟机呜呜的声响。
许羲看了一眼手机的来电显示,合上书本走入房间,站在房门后接起了电话,听见了周景洛的声音夹杂在城市的繁忙车流和喧闹噪声里,被映衬得格外温和宁谧:“我在你楼下。”
“嗯?今天星期六啊,我回我爸妈家了。”许羲回答说。
周景洛的语气十分确定:“我知道,我在楼下。”
许羲果断地道:“那我现在下来。”
许羲挂了电话以后,和父母说了一声,就换了鞋出门摁电梯,出了电梯以后拐过走廊的转角,他从公寓楼的门口出去,周景洛就站在楼梯的最下方仰着头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就在那一刻,在周景洛的身影落入许羲视线的瞬间,几乎与许羲心跳怦然加速的同时,周景洛身后的路灯蓦然亮了,不过温暖的蜜色灯光浸润在夜色未至的天空下显得那么微弱,甚至比不上周景洛眼睛里的光芒。
许羲和周景洛对上视线,忍不住笑了出来,隔着一段距离朝他说道:“哈哈哈,我一出现就有光了。我刚才出场的时候应该这样,”他很帅气地打了一个响指,“许羲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周景洛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亮起来的路灯,又回过头来看着从台阶上走到自己面前的人,眼眸温沉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却悄悄地重复着他的话,深感认同地在心底承认。
是啊,你一出现,这个世界就有光了。
这是周景洛结束实习律师生涯的第三个月,他过了司考以后还不能立即执业,所以进了一家挺大的律所作为实习律师学习了一年,整理案卷,起草文书,调查取证,参与会见并从旁做记录,跟从开庭,了解法律依据的实际应用和适应诉讼流程,培养自主办案能力。
他现在还处在转型执业律师的独立期,算是顺利地解决了案源问题接下几个案子,不过由于不擅长处理职场关系,人脉也过于简单,基本上所有事情都靠自己承担,所有问题都靠自己解决,有条不紊地在自己认准了的道路上前行。
就像读书时期那样,非常坚定地决定好了未来的方向,就拼尽全力完成学业,跳级,提早毕业,通过司考,进入职场工作,不需要任何人提点帮助,甚至不需要有人陪伴同行,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周景洛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从小充满了规则感和使命感,认定了什么目标就义无反顾地追逐,心无旁骛地争取,不允许自己出任何差错,谨慎到容不下半点意外。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是他唯一的失序,难以捉摸,又不可控制,只能放任自流。
周景洛看着许羲,眼神越发地柔和起来,渐渐沾染了仿佛能使冰冷的孤独融化的温度,尽管脸上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是暗涌却隐秘地旋流在眼眸里。
他觉得自己通宵两天堆积的疲惫感似乎终于开始有所消弭了,就像暮春最后那点寒意一样逐渐被愈发灼热的烈日驱散,最后被初夏的暑气彻底取代。
周景洛抬手摸了摸许羲的头发,很用心地感受着附在发丝上淡淡的体温,手指顺着头发抚到他的脸上,心里软软黏黏的,好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大把烤过的棉花糖。
许羲今天待在父母家没有出过门,身上穿着很随性的淡蓝色居家服,头发也是自然的凌乱,碎发乖顺地垂在额前,二十五岁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还有那种让人心甘情愿为他停留的直击人心的生命力量。
这样就足够了,无论工作有多累,生活有多麻烦,只要能找到许羲,看他一会儿,摸摸他的头和脸,他就觉得什么都可以忍受了,就算不能开口言说也不要紧了。
暗恋是不求结果的,大多数时候,甚至无疾而终。
周景洛心里早就很明白,即使许羲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自己,所以这份感情注定没有出路。
不过这样珍贵的感情,仅仅只是存放在心里,也足以支撑他这一生了。
许羲的目光扫过周景洛身上板正笔挺的西装,眷恋地看着这个裹在正装下修长挺拔帅气得让他移不开眼睛的男人,安静地感受着心里面那种不能自已的沉沦。
他最后把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看见他眼睛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脸上浮现出了担忧:“你刚下班吗,怎么不回家休息啊?”
“今天出去工作了,程律师让我跟一个案子,我和他一起去见了委托人,然后送他回家。”周景洛说了自己开车过来的那个地方,那是这座城市的南部的区域,和许羲父母家几乎是城市的此端和彼端,“顺路来看你。”
许羲不由得被他气笑了,无奈地摇着头说他:“四十五分钟车程,还真是好‘顺路’啊。”
“嗯。”周景洛点点头,突然笑了。
通常周景洛主动过来找他,许羲就已经心里得意到不行了,现在他对自己一笑,许羲的心脏就快要受不了一般地砰砰直跳,血液都往头顶冲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脸也跟着烫了。
所以许羲的笑意也倏然加深,和周景洛在父母家的公寓楼下,在天色渐晚的小区路旁,面对面地四目相对着傻笑了一会儿,其他所有的风景都仿佛定格了一样,只有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工作累不累啊?你是不是睡得不好啊?”
周景洛沉默地看着问话的人,似乎听不见一样没有回答。
“你吃晚饭了吗?我妈已经在做饭了,不如你上来吃完饭再走吧。”
周景洛还是不声不响的,唇边蔓延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许羲,眼睛却开始失去焦点。
“周景洛,你怎么了?”
许羲的笑容在周景洛眼里开始变得模糊了,那个模糊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褪去了笑意,泛出了惊慌的涟漪,紧接着黑暗从四处袭来,吞没了光线,聚拢到中间彻底淹没了他的视线。
然后周景洛稳不住身子地往前一倾,脱了力地跌进了许羲的怀里,转瞬之间就没了反应地陷入昏睡。
许羲看着周景洛突然失去知觉地往自己身上摔,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了他,急切地唤了他很多次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靠,你怎么难得一次主动对我投怀送抱都是因为晕倒啊。”
许羲有点慌忙无措地把人扛到自己身后背起来,转身就走入楼里摁了电梯,父亲打开门看见背着周景洛的许羲,不由得吓一跳:“景洛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正准备把他背上来掐人中。”许羲绕过父亲往房间里走,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怕的,浑身出了冷汗,手上也忍不住发抖,悸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刚把周景洛放在自己的床上,周景洛就很勉强地撑开了眼睛,很虚弱地吐出两个字,是许羲除了父母以外只有他才能喊的昵称:“羲羲……”
许羲一脸焦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你没事吧?你是不是生病了?我要送你去医院吗?”
周景洛很艰难地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传达出“困了”这两个字,又抵抗不住地陷入了睡眠。
许羲听见他含含糊糊的回答,松了一口气,给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透透气,然后扯过自己的被子覆在他身上,心疼地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关了灯从房间出去。
许羲的母亲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父亲也已经在饭桌旁坐下,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周景洛是关系最要好的朋友,看见许羲一脸着急地把周景洛背上来也忍不住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景洛没事吧?”
许羲摆摆手说:“没事,我看他就是工作熬夜累坏了,他最近刚转正,事情肯定很多,压力也大,每天都要加班。”
母亲把盛好白饭的碗递给许羲,想想从高中就开始很努力的周景洛,再对比一下自己这个一直在念书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连一份稳定收入都没有的儿子,有些感慨地道:“景洛在你们这群人里面真的是最有上进心的一个了,你多跟人家学学。”
“学什么学啊,我学他晕倒啊?”许羲被戳到了痛处,很不服气地反驳,“我要是像他这样为了事业不管不顾的你又要担心我了。”
许羲起身去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了,免得吵到周景洛睡觉,听见父亲问他:“景洛的爸爸还是那样全世界跑地工作吗?”
许羲忍不住叹气:“是啊,一直都那样,也没有选择。”
母亲起身想从橱柜里再拿一个碗:“羲羲啊,要不要给景洛留点饭菜?”
许羲见状便起来自己去了:“我来就行,你们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