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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校园霸凌的生态循环-8 郑语桐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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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语桐和沈秋槐的专访出来了,在里面曝光了学校和有权势的家长互相勾结包庇校园霸凌的状况,以及沈秋槐的精神状况受这些经历困扰难以重返校园的事情,很多人都被他们在这种境况里面互相支撑的感情打动了,原本已经冷却下来的舆情再度反转,学校的领导也因此受到涉嫌受贿的指控辞职接受检方调查了。
在这些反复动摇颠倒的舆论里自然还是有不一样的声音的,各种谩骂和揣测也不会因为出现了更强大的话语权就因此消失,就和置身事外的路人总是蓬勃的表演欲一样。
可是现实就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总有差异和局限,事物也没有绝对的非黑即白,现实是游走在灰度值之间的,总有不同的倾向和解读,无论处于哪一个位置都会有异己之见出现。
但至少身在其中的郑语桐如今可以更平和地看待这些,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因为依赖而承受痛苦了。
“沈秋槐可以出庭作证,另外还有两个学生同意做证人了,他们还把郑语桐被欺负的时候有人用手机录下来的视频给我们了。”周景洛在工作会议上把最新的进展汇报给王绮文了,对方回以一个赞许的微笑。
“怎么同意的?我是说沈秋槐,我还以为以她的状态会很难说服。”
“我还没有说什么她就告诉我,只要是郑语桐的事情,她就义无反顾。”
王绮文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是个勇敢又温柔的女孩子。”然后又问,“程昊去哪了?”
“程律师在办公室里,他早上去给他手上一个刑诉案谈庭外和解了。”在周景洛旁边整理纸质文件的林玥回答道。
于是王绮文站了起来,“好,你们继续忙,我去找他过来。”她说着就从会议室走到了程昊的办公室门口,想和他说补充了学生证人还有提交新证据上庭的事情,她的手刚抬起来想敲门的同时,看见了程昊的现任女朋友含情脉脉地低下腰亲了坐在座椅上的他一下。
程昊忍着自己想要下意识躲开的冲动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亲吻,听到对方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我觉得你每次接吻的时候都很不专心。”
听到这句话,程昊的脸色顿时有点不太对劲,但从王绮文站着的角度看不到。
然后她想要敲门的动作定住了,慢慢地把她的手垂下来,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很好,这样很好,本来就应该这样,不是吗,程昊找个“正常”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隐瞒着就能够爱他的人,共谐连理,永结同心。
差不多十秒过去,程昊才注意到门外站着看向自己的人,原本就略带些不知所措的表情瞬间就惊恐起来,然后看到王绮文十分平静地对他一笑,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就走了。
等程昊把女朋友送了出去来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只剩下周景洛和林玥还有另外那位负责这件案子的律师了,他环顾了会议室一周,茫然地问了一句,“王律师呢?”
那位律师说:“她说这件案子她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所以她不会过来了,让我代她和你说一声,庭审日再见。”
“哦……”程昊讷讷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周景洛一眼,眸色微沉,然后一言不发地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了。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周景洛过来了,打算把他汇报给王绮文的情况向程昊也交代一遍,他走进来,迟疑了几秒,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纸巾,抽了两张出来给程昊,蹙着眉头看着他,“大男人上班时候哭唧唧的干什么?”
“周律师,你这是和你上司说话的语气吗?”程昊接过纸巾来擦了擦鼻涕,鼻音浓重地说他,“我发现你最近说话语气越来越不正经了,是不是跟许羲学的。”
“……”周景洛原地反思了半分钟。
程昊的电脑里不断传出英文对话的声音,周景洛走近看了屏幕一眼,了然地点了点头,“你在看《迷恋荷尔蒙》。”
“你看过?”程昊瞥了屏幕里那个因为喜欢了Transgender的舞女就在军队里被恐同的战友打死了的男主角,又于心不忍地移开了视线,现实一旦残忍起来,想象是远远企及不到的,“你昨天知道我在那里偷听所以故意替我问的吧。”
“我大学的时候和许羲一起看的。”周景洛说,又安慰了一句,“他以前也看哭了,不是你泪点低。”
程昊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的时候看了半启的门一眼,周景洛很体贴地转身把门关上了,听见他迷惘又苦恼地对自己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了,我大学实习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她,她以前是我的女神学姐啊,我追了好久很辛苦才追到她的。我后来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没有一个像她那么好,她对于我来说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周景洛沉默了,想了许羲一下,然后回答,“我应该明白。”
“可是我现在都凌乱了,她说的那些,她说她是……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了,我甚至怀疑我一直以来喜欢的会不会只是我自己对她的想象,可是刚才Jessie亲我的时候,我又还是忍不住想起她。”程昊有点彷徨地看着周景洛,看见他总是这么淡漠的样子,不由得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定,“你喜欢许羲的时候有挣扎过吗?”
“没有。”
“那如果这事发生在你身上,如果许羲和你说他其实把自己当作女生,你会怎么样?”
“和现在不会有什么不同,许羲就是许羲。”周景洛问他,“你对王律师的喜欢,只有性而已吗?”
程昊被他这个直白的问题问得都有些面红耳赤了,“那当然还有精神上的,其实大部分都是精神层面的,我喜欢她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喜欢她待人处事的态度,我仰望着她,就像一片星空一样。我明白我喜欢的这些和她的性别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真的不是……”
“实质性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周景洛忽然想起这一句很久以前在童话书里看见过的话,所以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们互相喜欢的时候,喜欢着你的是她住在心里的男孩,那你喜欢的也必然是他。”
程昊又陷入了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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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庭审日之前,被告那边派人过来谈和解了,张深的代理律师提出了很可观的赔偿价钱,但郑语桐拒绝了。
他知道校园霸凌就是社会缩影,存在于几乎每一个校园,形成了以权力递减为食物链的生态循环,不可能因为任何人的个例就因此杜绝,但是现在至少他发出的声音已经被这个世界听到了,他不想让这些对于问题的重视又重新湮没于沉寂里。
这次庭审中的交叉质询环节,双方当事人都出庭作证了,另外作为证人的学生的证词以及提供的长达两分钟的欺凌视频很充分地显示,学校在处理这起校园欺凌事件的过程是存在不可否认的失职行为的。
无论是沈秋槐的退学,还是郑语桐的自杀未遂,和张深一次次被容忍的欺凌行为以及校方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息事宁人的处理态度都有摆脱不了的联系。
质询结束,周景洛作为原告代理律师起身发表了结案陈词,全场都肃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落在此时起立的人身上,仿佛有一束隐形的聚光灯笼罩在那里,然后周景洛缓慢而清晰地阐述道。
“校园霸凌到底是什么?一部分人通过暴力的手段从另一部分人那里获得权力,以别人遭受的不公平和痛苦取乐,然后成为群体中逐渐固化的特权阶层。”
他的视线扫过被告席的张深几个人,出庭作证的老师,想起了很久以前把他推进泥坑里恶狠狠地朝他吐口水的贺玮,恍惚间有种时空错置的交织感。
“‘沉默的人,都是乌合之众罢了’,我当事人郑语桐曾经当作遗言写下来的这句话,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听过。
这些知情却沉默的人在校园霸凌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他们通过不参与任何一方的方式来维护了自己的清白,不要主动去惹那些还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坏事,事情就还不算太坏。
但他们的沉默全部成了对被欺凌的人无声的孤立和排挤,他们在看见有人掉进阴沟里的时候,选择站在岸边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甚至他们发生的时候,首先指责的是那个掉进去了的人咎由自取。
因为他们觉得无所谓,这些都和自己没关系。
反正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群体里出现了被边缘化的人,就代表他们走上了高人一等的等级了。
可是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思想和行为一旦脱离了校园环境,就变成了社会上强权对弱势的歧视,对不公平现象的漠视,对特权持有的双重标准,还有受害者有罪论。
而学校作为教育机构,校领导和老师作为整个体系的上层,目睹着这种边缘化的意识在学生群体里形成,不但没有尽到教育、引导的义务,没有及时保护受影响的学生,还以默许的姿态推波助澜、助纣为虐,他们在这起校园欺凌的事件里毫无疑问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此,我代表我的当事人,以及所有被校园欺凌伤害过的学生,恳请审判长和审判员能作出公正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