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朋密友》夏晞然

28、校园霸凌的生态循环-7

　　傍晚七点钟，周景洛准备给今晚所有还留在这里加班的人订晚餐，程昊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和他的老师同时也是负责这件案子公诉的检察官丁安维打电话，看见他进来了就龙飞凤舞地在便利贴上写了自己要点的餐揉成团扔给他。
　　周景洛接住便利贴之后出去了，经过会议室的时候看见还在工作的王绮文，这个时候她律所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还留在这里，于是周景洛停了下来，“王律师，你今晚要吃什么，我准备订餐。”
　　王绮文放下笔抬起头，“我不是很饿，你看看有没有蔬菜沙拉吧，不要放酱。”
　　“芹菜胡萝卜和坚果吗？”周景洛问。
　　“程昊告诉你的吗？”王绮文对他笑了，“现在不吃芹菜胡萝卜和坚果了，普通蔬菜沙拉就好，番茄也挺好吃的。”
　　周景洛点点头，觉得王绮文这个时候的语气其实挺温和的，不像在程昊面前那么尖锐。
　　王绮文看他问完还愣着站在那里，所以很欣赏的语气对他多说了一句，“这个案子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不错。”
　　“谢谢。”周景洛很谦虚地道谢了，又补充道，“你和程律师还有其他人，都帮了我很多。”
　　“没什么，我也很久没有和程昊一起工作了。”王绮文勾了勾嘴角。
　　周景洛静了几秒，然后问她，“你讨厌程律师吗？”
　　“我？我不讨厌他。”王绮文没想到周景洛会问得这么直接坦率，有点怔住了，然后又笑了笑，“他是不是经常在你面前说我讨厌他？这个自恋的幼稚鬼，就是受不了有人不喜欢他。”
　　周景洛摇头，“他经常说起你，但只有偶尔是说你讨厌他。”
　　“你还挺诚实的，哈哈。”王绮文抱着手臂挨在了椅背上，放松一下坐了一下午快僵了的肩膀和背部，“他派你来打听我不喜欢他的理由吗？”
　　“不是，没什么好打听的，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周景洛很平静地就戳穿了他们紧张对峙的表面底下隐藏着的关系，“但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刻意表现出不喜欢他的样子，因为你们的关系不是那种不被社会上大多数人认可的关系。”
　　这时候程昊本来打完电话要回到会议室汇报情况了，没想到走近了几步就听到了这些内容，所以又退后回去了，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知道王绮文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不过，其实我和他的关系就是不被社会上大多数人认可的关系啊。”王绮文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了，直视着周景洛的眼睛，语气故意很轻松地道，“你知道Transgender吧，LGBT里的T，我是跨性别者哦，我确实是女人，但喜欢程昊的时候其实是觉得自己在以男人的身份喜欢他的。”
　　周景洛的脸色还是波澜不惊的，完全没有王绮文以往在别人听见跨性别者这个词的时候惯常看见的那种惊讶意外甚至厌恶，“你觉得程律师不能接受吗？”
　　“应该不能吧。”王绮文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隐隐约约地抽痛了一下，视线低下去了，“他是个男权社会里长大的异性恋男人，他身上的一切都是这个社会上被赋予为最‘正常’的，接受不了也很‘正常’，我当然可以不告诉他，隐瞒着这件事然后若无其事地喜欢他，有一天和他结婚也说不定，至少比你和你男朋友结婚容易多了，但是不能坦白的话，我会觉得那个在喜欢他的人不是真的我自己。”
　　“我明白了。”周景洛说着，心里也有些释然了，原来喜欢一个人却不敢亲口说的理由有这么多，他害怕感情成为自己所爱的人的负担牵绊，已经不算什么了。
　　“你知道吗，我和程昊还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人就说，‘王绮文这个女人太强势了，程昊hold不住她’。为什么要这样呢，就算我被社会赋予的性别是女人，男人的自尊心就脆弱到一定要在关系里掌控住女人吗，可是我喜欢程昊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认为自己是女人的身份。”
　　周景洛沉默了，王绮文无所谓似的笑了笑，又说：“这个世界呢，对同性恋已经不宽容了，对lesbian又比对gay更不宽容，而对跨性别者比对以上所有加起来，都还要苛刻。爱情也不是生活必需品嘛，所以呢，就算了，我继续做女人也很好，这个性别并没有束缚我什么，只要我不喜欢他就行了。”
　　周景洛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脸色很复杂的程昊，他装作自己对他站在这里偷听并不知情的样子，绕开了他回到办公室给同事订餐去了。

　　许羲这个夜晚特别安静，自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以后就自觉地坐在周景洛办公室的沙发上做自己的事情，做完了就默默地看杂志，在杂志上看到Sui Generis今年举办设计比赛的消息。
　　他难得的一句废话也不说，直到夜幕完全覆盖大地的时候还对着周景洛办公室落地窗外的景色出神。
　　周景洛取了餐关上门，放在自己的桌面上让他过来吃饭，他完全放空了，没有听到周景洛在和他说话，所以周景洛走到他旁边用手轻轻碰了他的脸一下的时候，把他整个人都吓得在沙发上跳了一下。
　　“做什么啊……”他站起来，目光触碰到周景洛，又开始有点羞涩别扭地转开了。
　　周景洛伸出胳膊把他抱住了，以他最喜欢的那种拥抱的方式，胸膛和腹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对方，然后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体温，所以他忍不住牵起唇角笑了，把手也回搂在周景洛身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浸在了温暖的水里，全身被一种温柔的感觉包围着，紧绷的情绪也松懈下来了，周景洛的怀抱有种干净好闻的味道，让他觉得无比安心，沉沦在这种温存里舍不得放手。
　　“好吧好吧好吧。”许羲认输投降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偏偏就是招架不住周景洛这种突如其来的柔软攻势，所以他干脆老脸也不要了，豁出去了似的对周景洛道，“我承认我那时候就喜欢你了，我喜欢你很久了，是你自己太迟钝了才感觉不到，如果你那时候就来试探一下问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可能早就承认了，但我也不敢主动和你告白啊，要是你听了之后很排斥我，连朋友都不和我做了，那我就没有喜欢的人了……”
　　许羲说到最后还有点委屈的，想起自己暗恋了这么多年想说不敢说还要逞强着洒脱他就委屈，但也没什么好逃避的了，他确实就是看了周景洛一眼就动心了，喜欢他之后其他什么人都喜欢不了了，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许羲靠在他的肩膀上，用脸蹭了他一下，“宝贝儿，我的告白不是让你白听的，你就没有什么要表示一下吗？”
　　周景洛稍微松开了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对他无声地弯着眼梢笑了一下，然后凑过来用嘴唇覆压了他的嘴唇一下，碰到了就离开，然后又去看许羲的眼睛，脸上还是淡淡地笑着的，比落地窗外的华灯夜色还要好看。
　　所以许羲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刹时涨红了，觉得那些养了一只高冷的猫很久突然被主动地舔一下的人感受也不过如此了。
　　许羲仅存的理智提醒他这里是周景洛的工作场所，他们该适可而止了，所以主动放开了周景洛，“时间不早了，你吃点东西继续工作吧，不然要加班到很晚了。”
　　“嗯，那你坐过来吃饭。”周景洛拉着他的手往桌边去，打开了装着饭菜的盒子。
　　许羲拆了筷子夹了点窝蛋牛肉碎到嘴里，“那个专访什么时候出来？”
　　“谢嘉朗说明天发视频后天出专访，到时候舆论又会相应地波动，然后我准备补充几个学生做证人，下个星期上庭了。”
　　“我在心理咨询室和一些学生聊过几次，知道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我应该可以给你推荐几个人。”
　　“好，但是这是你在这个案子最后一次帮我了，你不能再这样跟在我身后做事了。”周景洛把一块卷着金针菇的肥牛片夹到他的米饭表面上，“去参加那个设计比赛吧，Sui Generis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