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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校园霸凌的生态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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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修的下课铃打响了,在教室里安静学习了一个晚上的学生们陆续从教学楼里出来,他们在走廊里自由自在地谈话说笑,成群结伴地踏着昏暗的夜色和微弱的路灯离开。
夏天夜晚的校园十分宁静祥和,当学生们的喧闹声远去以后,四处幽静得能听得见树丛深处的虫鸣此起彼伏。
晚自修结束距离寝室熄灯有大半个小时,每天到了这个时段,就是学校里秘密交往的小情侣们一天里难得的独处时光。
他们通常为了躲避教学楼关灯之后巡查的老师,会选择找个连路灯都几乎照射不到的隐秘角落,在黑夜的掩护底下悄无声息地腻歪到宿舍快要关门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作为男朋友的小男生们会很绅士体贴地把女朋友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然后自己壮着胆子在浓浓的夜色里摸黑狂奔半个校园,赶在关灯以前回到男生宿舍的自己的寝室。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那些可爱的小情人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着,晴朗的夜空之中有几颗光芒疏淡的星星,仲夏夜的空气里渗透了树木和青草的香味,高中校园里的一切都充满着朝气蓬勃希望满载的气息。
其中一对学生情侣就坐在教学楼对外的暗角聊天,他们在离寝室关灯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准备道别,此时无人的教学楼里的灯已经尽数熄灭了。
就在他们起身的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黑影从他们眼前的教学楼上坠落而下,沉重地跌落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矮树丛里。
紧接着,这个准备沉睡在安谧里的校园传出了一声划破夜空的尖叫——
“啊!——有人跳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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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羲长达一个星期的暑假转眼间就结束了,然后正式开始了他的实习工作,这是为期两个月的实习,在一个高中里面给学生做心理辅导老师。
他原本也没觉得这份实习特别沉重,因为校园的心理辅导对象一般都是一些学习压力过大有点躁郁症状或者因为家庭冲突又或是失恋分手影响了学习的学生们,这些青春期的孩子情绪容易波动,但也不难安抚,因为他们还是容易信任权威的孩子们。
但是他实习的这个学校最近有点麻烦,因为有个高三的学生在晚自修过后从教学楼上跳下来自杀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跳下来以后掉在了矮树丛里没有直接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所以被及时送进医院以后保住了性命,现在算是自杀未遂陷入了昏迷。
这个学生在自杀之前通过微博发表了一封遗书,控诉自己在这个学校遭受到的校园霸凌的经历,他在遗书的最后留下绝望的一句话,“沉默的人,都是乌合之众罢了。”
随着事情的发生和扩大,原本想要封锁消息低调处理的学校还是被舆论冲击到了风口浪尖,“沉默的人,都是乌合之众罢了”这句话被引用到了各大头条新闻的标题。
校园霸凌的话题也因此在网络上引起热议,有人很细心地逐句研究了这封遗书的内容,指出了当下的部分学校在管理上的诸多问题,也有曾经有过或目睹过类似校园暴力经历的过来人站出来为这个绝望的学生发声,祈祷他早日苏醒过来。
这个学生名字叫做郑梓桐,是一个家境不太好学习成绩也很一般的学生,他说自己在被长期欺负他的几个同学诬陷偷东西以后,学校勒令他休学了一周。
在他没有上学的这段时间,这几个欺负他的同学为了报复东西被偷的私人恩怨,以极其恶劣的方式欺凌了一位和他关系很好的女同学沈秋槐。
没有人知道到底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郑梓桐只知道当他回到学校获悉这件事的时候,沈秋槐已经办理退学了,她的父母对那几个学生提起诉讼,警方也迅速立案调查。
但是由于学校闭路监控坏了,没有其他在场的人证物证,沈秋槐的验伤报告里面没有检验出被侵犯的痕迹,学校里的领导老师也为这几个学生写信证明他们平时表现良好,再加上沈秋槐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不能出庭作证,所以最后由于证据不足这几个学生无罪释放了。
郑梓桐很确信这些老师校领导全都是因为这几个学生家境优渥而且资助过学校所以才包庇他们的,所以无论他有多么想要为自己的朋友伸张正义,他在这个学校里连一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
然而这几个学生也没有因此就放过他,他们欺负了别人却可以逍遥法外,所以变本加厉地继续自己的校园霸凌行为。
他说自己经常被拉到监控盲点的暗角里围堵着殴打,晚自修结束的时候这些人不准他离开,然后把楼层垃圾桶里积存了一整天的垃圾倒在他身上,用污言秽语来诋毁他的人格。
郑梓桐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他帮不了他的朋友,也救不了自己,其他人宁愿冷眼旁观也不愿意因为伸出援手而像沈秋槐那样受到牵连。
所以他绝望了,活不下去了,一个人的力量抵受不住全世界的恶意。
既然这样,就用无法逆转的死亡来替他向这个世界发声好了。
沉默的人,都是乌合之众罢了。
郑梓桐自杀那天夜晚学校处理的动作很迅速,除了两个离得最近的学生以外没有其他目击证人,但是这个行为依旧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学校一向高度重视高三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所以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扩招了好几个有咨询师资格的心理学硕士在读的研究生来学校实习安抚学生情绪,许羲就是其中之一。
许羲来实习的第一天,就有学生预约了下午自习课的时间来找他聊天了。
这个来访的学生是郑梓桐的同班同学,他们班现在的气氛十分压抑,谁也不敢提起这个事情,但同时又都心照不宣地觉得难过,因为郑同学的遗书里分明地指责了他们是帮凶,他们觉得良心受到了责备。
学生对许羲说:“我也觉得他很惨,他写的那些事情我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是我们都只是未成年的学生而已,又能做什么呢?而且有时候,我们觉得他其实有点……怎么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许羲听见这种熟悉的受害人责备的措辞就条件反射地感到不妥,这是一个社会心理学上被称为“公平世界假说”(Just-World Hypothesis)的典型认知偏差,意思是因为人们深信世界是建立在公平之上的,于是善良的人理应得到幸运眷顾,而不幸降临于某一个体就是由于这个人的失误所得到的应受的惩罚,遭遇不幸的责任被归咎于受害人本身。
于是他问这个学生:“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反抗的行为都挺偏激的。”同学神色有点不安地喝了一口放在面前的温水,“那些欺负他的人说他偷了东西,他说他没有,但他又证明不了自己是清白的,然后他就把说他的人的头打破了,缝了好几针。”
然而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被证明的,猜疑链也不会就此自行断裂,许羲的表情有点沉重:“然后他受到了什么处罚?”
同学说:“记大过,还被勒令休学一周。”
许羲又问:“另外那些人呢,那些欺负他的同学在当时又受到什么处罚?”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同学说着,又纠正自己道,“好像写了检讨,不过也没别的了,照常上学。”
“所以在你看来,郑同学被欺负不应该反抗吗?默默地忍受着,受不了就去死?”
“当然不是!”学生被他的问题刺痛了,有点语气激动地反驳,目光惊慌失措,“但是,但是他可以找老师啊,他可以报警求助啊,大不了就转学,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偏激的方法呢?为什么要自杀呢?”
许羲沉默了半晌,很认真地看着这个学生:“你觉得他被记了大过以后,这个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还能不能公正地对待他,给他解决问题呢?他们会不会因为他身上被留下的污点对他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呢?你心里有答案就行,不用告诉我。”
学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很难受地说出几个字:“……我也不知道,但是,他被记大过了之后,班里的人都在背后说他是小偷,没有人会主动跟他说话了。”
“所以在那样的情况下,即使他求助了,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吗?我们不能对过去没发生的事情下绝对的定论,但是我们想象得到这样的可能性不会很大,也就能理解他没有办法求助的困难。你觉得郑同学在他的微博里的话是太过沉重的责备,我不反对,因为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确实没有能力和整个校园里霸凌的氛围抗衡。”
许羲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恍惚了一下,突然心底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到了似的有种细微的刺痛,依稀能感受到那种被欺凌和冷漠裹挟着直到走投无路的绝望,但他依旧语气温和地为学生阐明道理。
“但你没有经历他经历过的事情,你在你自己的位置上做不到对他设身处地,不明白他的处境和他眼前能看到的选择,就不能高高在上地主观认为当时的他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不是吗?”
同学低了头:“……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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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分很快就到了,许羲第一天的实习工作结束。
他从心理辅导室里出来,和学校里专职的值班心理老师打了招呼道别,然后打算从学校的正门离开,还没走到半路,就看见了跟着程律师过来取证的周景洛。
许羲远远地看到周景洛就绽开了笑容,阴霾了一个下午的心情看到他就开始多云转晴了,周景洛也看到许羲了,但他还有公事在身暂时还走不开,许羲和他只需要眼神交流就心领神会了,指了指自己现在站着的位置无声地说:“我在这里等你。”
程昊也注意到许羲了,和周景洛走远了就一脸八卦地来关心他:“你跟许羲最近感情不错啊。”
“嗯,坦诚确实很重要。”周景洛很真诚地对他建议道,“我觉得你也应该对王律师坦诚一点。”
程昊听了他的话,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想了想连周景洛这么总是一脸面瘫又感情含蓄的人都能和喜欢的人和好,他徒然在心里冒出一丝渺茫的希望,但又很快被自知之明打败了。
“我和你们不一样,许羲会讨厌你吗,肯定不会,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小星星的,我可是被对方讨厌的人啊,坦诚也是会被拒绝的。”
等周景洛把手头上的事情办完来找许羲的时候,原来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他有些迷惘地环视四周寻找许羲的身影,突然被人从身后像高中小男生勾肩搭背揽住了脖子。
许羲从后方探过脑袋在他旁边说:“啊呀这不是周景洛同学吗,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放学了,我今天刚好没有比赛呢,是你送我回家还是我送你回家?”
周景洛很配合地反问他:“现在还有差别吗?”
“嗯,确实没有。你说我现在再打棒球会不会把腰闪了?”
“应该不会,你上次把我背起来都没把腰闪了,体能还是不错。”
“那要看是谁,是你的话我就算拄着拐杖都能把你背起来。”许羲笑了笑,对他解释道,“刚才有个学生抱着一大沓练习卷差点散了一地,我帮他一起拿去办公室了。”
“实习顺利吗?”
“还行,比想象中麻烦一些。”
许羲有些迷醉似的看着周景洛逆光在夕照前的侧脸,这个画面和以前无数个熟记于心的放学场景渐渐重合了似的,那个让他见了一面就怦然心动的穿着校服的干净少年好像从来没有改变,但又似乎早已比过去更加优秀耀眼了。
“你来这里工作啊?”许羲左顾右盼了一下,然后小声地问,“难道你接了这个案子?”
“程律师接的,我这次只是做助手。”周景洛说,目视着在前方的程昊,“我可能还有工作要做,今晚要晚点才能回家。”
程昊没注意到身后走近的人,他在前面烦躁地讲电话,电话里的是负责公诉的检察官丁安维,他是程昊和王绮文入行的恩师,这次特意要求他们两边合作负责民事诉讼的部分,因为民事诉讼的审判结果很可能对刑事诉讼这边有一定程度的影响。
“为什么非要合作啊?合不来怎么作啊。”程昊在前面怨声载道,“学姐她现在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她怎么可能同意啊?老师,我不是说我不行,我当然行啊,我不用跟她合作也行啊,您还信不过我吗?不是,老师您听我解释,喂,喂?”
他被挂了电话,灰头土脸地转过来,看见周景洛跟许羲站在一起还有点意外:“你们来了啊,许羲也在这个学校工作吗?”
“我来这里实习,给学生做心理咨询。”许羲说。
“哦,是这样。”程昊点点头,有点烦躁了皱了皱眉头,又对他旁边的周景洛说,“当事人醒了,你去医院看看他,我负责学校里的事情,待会儿还要去某个人那里一趟。”
“当事人,郑梓桐吗?我也想去,我可以去吗?”许羲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周景洛,周景洛看向程昊,程昊没办法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周景洛抬手摸了摸许羲的头:“嗯,走吧。”
程昊的脸色有点惨不忍睹:“喂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旁若无人……”
许羲得寸进尺地笑着拉住周景洛的手:“那我们先走啦。”
程昊一脸黑线:“……赶紧走。”
两个人从学校离开以后一起去了医院,郑梓桐是下午醒过来的,父母都守在床边看着他,知道是律师过来了,很客气地招待,但是知道许羲是学校的实习老师,态度立即就有点排斥了。
许羲连忙很明确地表示自己不属于校方的立场,他是和周律师一伙的,如有必要他也可以为了和周律师一伙辞掉学校的实习,专职给郑同学提供点心理咨询。
周律师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就是许老师确实是我家的,你们可以放心,于是家长的态度放松了一些。
周景洛在病房外面和他们谈了一会儿,又让他们离开一下让他和当事人单独地说几句话,郑梓桐是个挺安静的男生,在等待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地玩手机,也不怎么搭理在房里陪他的许羲。
周景洛从病房外面进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专向了他们,“周律师,许老师,你们看,网上的人都站在我这边,他们全都在骂学校。”
周景洛的视线落在他似笑非笑的唇角处,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有点沉郁了起来,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很严肃地告诫他一句话。
“不要太依赖舆论。”
郑梓桐的父母见状立即大惊失色地从门后闯进来,把他的手机一把抢走,语气有些重地训斥他道:“听见律师的话没有,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别再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了。”
“我……”
许羲连忙把半个身子挡在周景洛和这对父母之间缓和气氛:“没事的,也没那么严重,只要好好听周律师的意见就行了,他现在压力已经很大了,你们也别太紧张加重他的负担,我们会和他好好谈的。”
尽管许羲的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小,看上去还不够稳重,但是他温暖亲和的气质却莫名地有说服力,于是病房内突然紧张起来的空气又恢复平常。
周景洛把程昊吩咐的工作完成了,和当事人一家道别了之后和许羲一起回家,状态有些细微的消沉,不是很明显,但是许羲察觉到了。
许羲隐约能猜到是为什么,但他忍不住了没问,在差不多回到家了的时候,周景洛才忽然有些介怀地和他主动谈起他之前在病房里似乎因为沟通问题影响到了当事人父母的情绪,忍不住有点失落地问旁边的人:“羲羲,我是不是性格太不好了?”
“不是,乱说什么呢,你当时那样提醒他是对的,不然他也不一定会认真当一回事,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网上的舆论有多反覆无常,你没做错。”许羲握紧他的手,身后拖得长长的影子也手牵着手,在笔直的小路上似乎紧紧地依靠在一起,“你做你自己就行了,无论你怎么样我都最喜欢你。”
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纠结了两个小时的程昊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喂,丁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了要我们合作的事情了,你今晚能不能出来吃饭谈谈。”
“没空。”
程昊狠狠地把烟掐灭了,语气不善:“又没空,每次问你就没空,什么叫没空啊,再怎么忙都要吃饭吧,你这个人拒绝别人的时候能不能有点诚意换个好点的理由别那么敷衍啊?”
王绮文被最近的破事加上找不到新的合伙人律所陷入财政赤字烦得脾气狂躁,现在和找来商量合伙的人打电话打到一半切断了就为了接程昊这种吃饭电话,结果还要被他埋怨,于是忍不住凶回去了,训了一顿说他不务正业让他吃西北风。
程昊一肚子的委屈,没控制住顶回去一句,“忘了你多年不吃人类食物了,松鼠。”然后被对方“啪”地挂了电话。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手机,一肚子苦水地嘀嘀咕咕:“我给你送了那么多生意你还凶我,都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