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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返校后的第三天(6) 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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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奥格•曼狄诺的诗歌《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里有这样一句话: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要帮助落难的朋友,因为明天他不会再来求援,我也听不到他的哀求,我要乐于奉献,因为明天我已无法给予,更没有人来接受我的帮助。
布美一直都觉得,这句话简明扼要,却意外的寓意深刻。可惜,再寓意深刻的话语,一旦无法与人类产生共鸣,那么,即便有一瞬间会令人有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的感慨,其结果也不外乎是被束之高阁,弃之不顾。所以,布美从未将这句话真正地放在心上,直到她返校后的第三天早上,跨进校门那一刻,在一阵撕心裂肺的预备铃和一片惟恐天下不乱的喧哗声里,随着众人的目光,捕捉到教学楼天台上那一抹熟悉万分却又虚弱莫名的身影时,她才明白,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话语,往往都是平淡朴实的真理。
校园里那些一反常态的喧嚣熙攘,布美无心去顾及,周遭那些莫名其妙的窃窃私语,布美无暇去注意,公告栏那边阴阳怪气的大呼小叫,布美更没空去倾听,因为,此时此刻,唯有一件事刻不容缓,那就是在第一时间冲上那个与蓝天白云无比接近的天台。可是,心里越是烦躁焦急,动作便越是僵硬无措,从楼下到天台,这段平时在布美眼里不值一提的距离,也显得漫长跌宕,似乎迢迢无止尽。
胸中无比的慌乱,喘息无比的沉重,连左脚脚尖的伤势也来凑热闹,疼得布美冷汗涔涔。转弯,向上跑,再转弯,再向上跑,从一层到六层,直至七楼的天台,布美横冲,直撞,却在最后关头,掌心与铁门上那些光鉴可人的银灰色油漆短兵相接的一瞬间,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毫无疑问,布美迟疑了,胆怯了。迟疑是因为害怕,害怕推开门的一瞬间,野川雪已经先一步纵身跃下天台,不留只字片语,只余一抹凄凉的残影在她眼前徘徊不去。胆怯也是因为害怕,害怕推开门的一瞬间,野川雪正站在不高不矮的女儿墙上,转过头来,带着一抹绝望的微笑,透着些责备的口气,对她说:“小美,你为什么没有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聆听我的请求?”,然后,当着她的面,决绝地一跃而下。
不过,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在布美迟疑了3秒,胆怯了3秒之后,终于借着她那条自始至终都在颤抖的手臂,集结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面前这扇不高不矮却足以让一个成年人通过的铁门。于是,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铁门与墙壁相撞的一瞬间,天台上那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的情形,便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一丝不苟地印进了布美的眼帘。
黑压压的一片与孤零零的一个,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在阳光明媚的天台上,伴随着微凉的秋风,熙熙攘攘,嘈嘈杂杂,看似相峙不下,其实一触即发。如此情形,确实不容乐观,着实刻不容缓,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一切似乎都还来得及。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布美抬起脚步,在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个措手不及,反射性地寻声看来时,迎上他们半是错愕诧异,半是忐忑不安的目光,自阴霾处慢慢地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慢条斯理地,有条不紊地。
那黑压压的一片里,到底有些什么人,究竟有多少人,布美此时着实无暇顾及,只是在漫不经心的一瞥里,依稀看到了站在人群前方离野川雪最近的几人里,有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校长,有身材瘦削,力有不逮的班导,有长袖善舞,此刻却翻不起大浪的美杉八重子,当然,也少不了那个恃才傲物,此时却无用武之地的不二周助,以及那些追在不二周助屁股后头,多到犹如过江之鲫般的狂蜂浪蝶们。
有那么一瞬间,布美问自己,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是带着惟恐天下不乱的心态,凑热闹,瞎起哄?还是携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心理,跑跑龙套,撑撑场面?或是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原则,真心劝解,实意抚慰?随着脚步地移动,布美清晰地看到了大多数人脸上的幸灾乐祸,看到了美杉眼里的事不关己,看到了不二周助嘴角的无可奈何,以及校长和班导眉梢的烦躁不耐,于是,当布美将所有的人,所有的目光抛在身后,站在离野川雪最近的地方之时,她终于明白了,此时此地,真正心系野川雪安慰的,可能只有布美自己。
静静地盯着前方那个孤零零的背影,默默地看着它在凉风里摇摇欲坠,这一刻,看清了人情冷暖的布美,突然想要发怒,为野川雪的愚蠢,愚蠢地认为死可以解决一切,愚蠢地以为死可以挽回所有。可是,下一刻,当野川雪以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过头来,用一种麻木中搀杂了疏离、戒备、绝望、无助的眼神看着她时,布美又忍不住想要哭泣,为自己的莽撞,莽撞地推开了原本无比信赖自己的好友,莽撞地破坏了应该时刻用心经营的友情。
此时此刻,她应该说些什么,又应该做些什么,才能挽回些什么呢?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却发觉,她要说的似乎有千言万语,她要做的仿佛有数以万计。可是,当她颤颤悠悠地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张口欲言时,野川雪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不合时宜的嘲讽,转瞬即逝,刹那芳华,一瞬间,咫尺似乎成了天涯,七八步的距离仿佛隔了整个太平洋。于是,布美再也忍不住,怔怔地落下泪来,为再也无法挽回的友情,为不再信赖自己的朋友。
但是,友情或许变质了,朋友可能失去了,至少生命还可以挽救。自始至终都明白事有轻重缓急的布美,当机立断地擦干眼泪,然后,瞪大了略显红肿的双眼,认真,严肃,义正词严地大喊:“野川雪,不准跳下去!绝对不准跳下去!听到没有,给我过来!”
刚刚移开视线,欲转过头去的野川雪,被布美衷气十足的喊叫,吓得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却见布美左手随意一甩,将书包扔到一旁,而后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身形微微一晃,右脚轻轻一蹬,眼看着就要离地而起,作势朝着墙头的她扑来,却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原本与不二周助并肩而立,在布美身后不远处站得安分守己的美杉八重子横插一杠,不知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恶念,猛然一个饿虎扑羊,竟将毫无心理准备的布美扑在地,且双手环住布美的腰部,死死收紧,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布美如何挣扎,也誓不松手。
“放开呀,蠢货!放开!”本想以爆喝震慑住野川雪,并趁着野川雪怔愣的刹那,冲上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救下野川雪的布美,却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打乱了她的满盘计划不说,还压在她背上,理直气壮地大放厥词,道:“冬木同学,请不要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你要知道,你的一言一行都可能会导致野川同学的情绪失控啊!所以,在你冷静下来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多么大义凛然的借口,偏偏一向将哗众取宠视为洪水猛兽,以致于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显露过武功的布美,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语来反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野川雪展开双臂,高昂起头,在突如其来的劲风吹起她满头发丝飞扬的瞬间,如憧憬着蓝天白云的雏鹰,毫不犹豫地离“巢”而去。
“小雪!”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忍无可忍的布美双掌使劲一撑地面,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前空翻,将受到周遭动静影响,因而钳制有所放松的美杉八重子,毫不客气地甩了出去,并在双脚甫一着地的瞬间,立即双膝一弯,随即拔地而起,以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跳跃,轻而易举的将七八步的距离缩地成尺,然后,在所有的人刚回过神来,只来得及惊呼出声的刹那,从野川雪原本站立的女儿墙头一跃而下。
布美以为来得及的,是的,以为。可惜的是,再完美的计划,一旦加了以为两个字,那只能说明结果与预料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没错,结果,就是当布美屏弃了所有的多余动作,身体悬空,左手堪堪攀住墙头,右手迅疾而出,欲抓住野川雪的时候,却差之毫厘,与野川雪白色的鞋跟谬以千里,只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野川雪瘦弱的身影,以头下脚上的姿势,轻飘飘,软绵绵,却仿佛快如闪电般的向下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