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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舞会 七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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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随着夏季里少有的一丝清凉到来了,德•莫尔塞夫伯爵家要举行舞会了。刚接近傍晚,伯爵家大门前已经迎来了从各个方向驶来的马车。进到花园里,树木和花丛都披挂了气球和彩带,小烛灯星罗棋布,草坪中央,支起了白帆布的尖角帐篷,帐篷下面的长条餐桌上,鲜花、美酒、闪亮的餐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底楼大厅里,衣香鬓影,花团锦簇,人们在舒缓的音乐声中问候交谈,所有休息室的大门都敞开着,欢迎用宽大舒适的这一间来打牌,用小巧精致的那一间来私谈,重新布置的装潢即奢华又不显庸俗。由于伯爵的地位显赫和夫人的志趣高雅,这个舞会吸引了社交界几乎所有的名流,堪称巴黎高尚舞会的典范。
基督山伯爵还没有到来之前,已经被客人们向主人询问过多次了。所以当禀报伯爵驾到的声音传来时,嗡嗡的说话声瞬间寂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转向门口的现象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伯爵继续呈现了他以往给人们的印象,苍白的脸色,深邃忧郁的目光,款式朴素却剪裁精良的黑衣服,这都使他周围产生一种隔膜,即使有人想亲近他,也会不由自主地退缩下来,只有人们已经熟悉的那位侍从可以近距离的跟在他身边。唐宁宁今天穿着大红色的无袖立领真丝衬衫,肩头、胸前、后背绣着团花牡丹,领口别了个银色中国结流苏坠,衣服下摆扎在低腰黑长裤里。手上戴着长到小臂的黑手套,左腕的钻石手链是身上唯一的首饰。
他们首先要到女主人那里去打招呼,她站在摆着一丛海芋的花架旁,身着式样含蓄的长撑裙,墨绿色的面料上闪烁着孔雀尾羽的变幻流光,轻薄的披肩搭在她的手肘上,衬托着她白皙无瑕的肩膀。伯爵来到她面前,鞠躬,她微笑,回礼。在跟随伯爵身后的唐宁宁看来,两人的缄默凝视含义复杂,凝重的气氛让她揪心不已。当伯爵转身离去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梅尔塞黛丝仔细观察起伯爵的侍从,对方也同样用好奇谨慎的目光打量着她。唐宁宁把端丽娴雅的形容安在她的身上,梅尔塞黛丝呢,她认为这个男装的佳人称得上清新灵秀,两人心照不宣,各自走开。
伯爵不跳舞,也不打牌,饮料和点心更是一丁点也不碰,他只是站在那里,人们却总是要走过来跟他说话,好像他的讥诮刻薄也能使他们满足。
唐宁宁环顾大厅,发现摩雷尔呆呆站着,凝视着走廊的方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一位穿白纱裙,纤弱倦怠的少女站在那里——瓦伦蒂娜•德•维勒福小姐,朝他回望过来。
这对秘密的恋人,后来没有错过一首曲子,没有换过一次舞伴。只有借着跳舞的近距离接触,他们才有难得的机会自由的谈话。要不是后来一对更引人注目的舞伴,人们就会发现他们不同寻常的亲密了。
“亲爱的瓦伦蒂娜,您想象不出此刻我感受到了多么巨大的幸福。可以这样贴近您,不再隔着栅栏,您整个人伴着甜蜜的气息呈现在我的眼前,甚至就握在我的掌中。这难免让我想起往日您对我多么的吝啬和冷酷,即使一根小指,您也不肯让它在我的唇边停留久一些。”
“先生,您真是可恶,还很自私,难道我不是跟您一样的心情吗?甚至比您还要热切,听听我的心怦怦跳的声音,您明明都知道,却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戳伤我的心。”
“嘿——原谅我吧,瓦伦蒂娜,这珍贵的自由快活让我有些忘乎所以,您为我的玩笑话生气了吗?”
“我永远也不会生您的气,马克西米利安,是我使您原本就该拥有的自由自在蒙上了阴影。即使此刻,我也在提心吊胆,害怕人们发现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
“不必担心,看那一对儿,除了他们,大家眼下不会为别的谁分神。”
“啊,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相拥起舞,多么奇怪啊?”
“这一位就以标新立异,特立独行为乐。他跟我说他爱上了那一位,看来他现在就在展开攻势了。”
“什么,您的朋友打算追求一种非正常的恋爱吗,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吃这样的苦头了吗?我真不忍心再看谁这样遭罪了。”
“您在为他担心吗?您的心地总是这样善良。其实他确定了他的目标是位掩藏了真面目的女孩儿,您以您的细密心思,对此有什么判断呢?”
“我吗?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到德·维勒福府上来过几次,跟他的主人一样,对我只保持了礼节上的敷衍。爱德华因为捉弄不到他,总缠着他,德•维勒福夫人也对他礼遇有加。而我呢,谁会对一个在家里微不足道的可怜姑娘多看一眼?”
“瓦伦蒂娜,您美丽纯洁,我这样爱您。我的这些朋友也都是心灵高尚的人,当他们了解您之后,都会喜欢您的。”
“马克西米利安,您天性乐观豁达,您的生活绚烂多姿,赋有激情,您周围的人有趣味又可爱,人人都应该喜欢您。而我被禁锢在一个刻板阴沉的家庭里,大概只能终生在阴暗里仰慕崇拜您。”
“哦,瓦伦蒂娜,我的一切都属于您,我要怎样才能让您快乐起来——”
这一对还在密语情话,让我们来看看另一对。
当大厅里感觉有些闷热的时候,女主人提议大家到花园里乘凉。唐宁宁看到梅尔赛黛丝挽着伯爵的胳膊带他走出了大厅,马上要随后跟上去,却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胳膊。回头便见到那张湛蓝眼睛里盈满笑意、灵巧嘴角挂着轻快欢欣的脸庞。
“安得拉德先生?”
“晚上好,亲爱的小姐,我追随了您一整个晚上,可是您一刻也不曾把目光稍稍投注到我的身上。”
唐宁宁抬头望见梅尔赛黛丝已经带着伯爵转过一排矮松不见了,她扭着胳膊从朱利安手里挣脱出来。
“您有什么事吗?”
“这是舞会不是吗?当然是请您跳舞,与您举杯共饮,同您倾心交谈了。”说着,从路过的侍者端着的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递到唐宁宁眼前。
唐宁宁扒拉开他端着酒杯的手。
“抱歉,我不会跳舞,也不想跟您交谈。”说着绕过朱利安继续向大厅门口走去,可惜又被他挪动身体挡住了去路。唐宁宁恼了,抬头怒瞪着朱利安。
“你要干嘛!”
在朱利安眼里她像小猫呲牙一样逗趣。
“唉——铁石心肠,就知道跟随主人。我看您这会儿不应该去打扰主人与一位美丽夫人的单独相处,我看这两位气氛融洽,会有一场令人愉悦的交往。”他牵起唐宁宁的手,“至于您不会跳舞呢,那就正好了,由我来教您,听,正是华尔兹的舞曲响起了。”
朱利安揽住唐宁宁的腰,她挣脱不开,大庭广众下又不能太大动作的挣扎,被他挟着转进了舞池。可以想象人们看到两个男人拥在一起跳舞,是多么惊骇,已经可以听到周围人们的抽气声。但是朱利安毫不理会,他有力的胳膊架起她的手摆好跳舞的姿势,膝盖顶住她的腿迈出步伐,伴随着音乐,这奇怪的一对翩然旋转了起来。
“啊,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虽然他一直不肯循规蹈矩,但抓着一个男孩跳舞,这也太疯狂了,您见过这样的场面吗?沙托—勒诺先生。”G伯爵夫人烦躁的摇着扇子,对自己表弟的行为气氛又无奈。
“这确实不多见,我不能确定该不该把这看作有失体面,但这是一桩奇闻轶事是肯定的。阿尔贝,这会让您家的舞会从明天开始更值得被人们来谈论。”沙托—勒诺说。
“嘿,何必这么严肃呢?这不是太有趣了吗,特别是发生在我家的舞会上,我倒要感到自豪了。你们看,他们在一起不是很漂亮吗?腰肢多柔软,舞步多活泼,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亲爱的夫人,要是您赏脸,我们可以一起跳下一曲四人对舞。”
“得了,我可不想丢脸,当然,这不是因为您,子爵。现在因为人们看到丹尼尔,可以把这当作趣事来津津乐道,等传到意大利,跟一位男仆在社交场合跳舞,就会变成丑闻。唉,大概人们也习惯经常听到这位安得拉德家继承人的荒唐事了。”
“您这么说,确实是因为丹尼尔的外貌使我对他们共舞这个场面没有觉得难以忍受,反而喜闻乐见呢。我想起来了,我的母亲曾跟我说她认为丹尼尔其实是个女孩,沙托—勒诺知道我的妈妈是多么敏锐聪慧,也许这一次又证明了她的洞察力常人难及。”
“这很有可能,抛开蒙蔽我们的第一印象,仔细观察的话,德•莫尔塞夫夫人的观点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正确的。”
“天啊,这可太奇怪了,我以前见到丹尼尔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她为什么要装扮成一个男孩儿呢?”
“因为‘他’是基督山伯爵的侍从啊,这个怪人身边不出现些奇人怪事他怎么能甘心啊!”阿尔贝哈哈大笑。
唐格拉尔先生对阿尔贝不找她的女儿跳舞,反而在G伯爵夫人身边谈笑风生很生气,尽管阿尔贝若真去邀请欧仁妮,代替了小卡瓦尔坎蒂先生他可能会更生气。他满意的看到安德烈亚已经邀请欧仁妮跳了四支舞,不跳舞的时候他也围着她献殷勤。他朝舞池里跳得正尽兴的朱利安投去轻蔑的一瞥,他曾经也十分看好安得拉德这个跟卡瓦尔坎蒂不相上下的名门贵族,把女儿嫁给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不坏的打算,奈何朱利安乖谬狂悖的名声跟他的姓氏一样响亮,他对唐格拉尔小姐显而易见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对银行家本人更是毫不礼貌。
“看看这个人,行事太出格了。亲王,幸好有您这个正面典范,不然我们真要认为意大利人都是这样怪诞荒唐了。”
“我在家乡就久仰这位少爷的大名,他经常作些惊世骇俗的事给人探听,他的家族为他的桀骜不驯相当头疼。”被称为亲王的安德烈亚以世交的口吻说,“再者,那个卑微的男童也好像可以堂而皇之的跳舞、参加社交似的,基督山先生应该管束他的仆人。”
“我听说,丹尼尔是作为客人,被伯爵夫人正式邀请的。”德布雷先生说。
“什么?把一个仆人当作正式客人邀请一番,德•莫尔塞夫家可真是气量恢宏。”
唐格拉尔在德布雷和自己妻子说话的时候,哼了一声,嫌恶的转身走了。他是为了同一直跟女儿形影不离的安德烈亚说话才凑到这一小群人里的,但显然他对使他蚀掉了七十万法郎的人怨恨未消。唐格拉尔夫人对他的粗鲁无礼熟视无睹,毫不在意,继续听德布雷先生说话。
“我们可以说这位不是普通的仆人,是基督山伯爵先生的侍从丹尼尔,这在现下的巴黎可以看成一个特定的社交地位。您看,人人都认识他,对于这样一个漂亮体面、教养良好,更重要的是得到了那样一为主人的支持的孩子,人们决不会怀着厌恶的感情,即使不是喜爱,至少也是好奇。”
“这就是我们的巴黎,对外国人奇异的包容,即使两个男人共舞,只要他们的地位被人推崇,也无人苛责。但是安得拉德先生为什么会和丹尼尔跳舞呢,总不会是要追求他吧?看,坐在那里的一小堆女孩子,都指望着年轻的朱利安去邀请呢。”唐格拉尔夫人被自己逗笑了,“您怎么看,欧仁妮?”
“两个人都很漂亮,那件刺绣的红上衣尤为出色。尽管面部表情不和谐,但舞步配合的很巧妙,女步有一些变化,更为复杂华丽,我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流传的华尔兹步法。”
“哎——我们的艺术家小姐。”